生活在這里的村民都知道洪水一旦封路，在村南邊干活的人們就與村里完全斷了聯(lián)系，洪水幾天不退，干活的人幾天不能回家。

所以，一旦洪水爆發(fā)，人們就像大難臨頭似的各自逃命。

這是人的本性使然，在大難臨頭之際最能顯示人的本性。

凌霄聽著遠處己經(jīng)走遠的人群心里很著急，即便這樣也不敢往筐里少放一顆棒子，她慌亂的往筐里一圈圈碼著玉米棒子，周圍聽不見人聲了，大雨澆注在玉米地里發(fā)出“嘩嘩嘩”的聲音，黑漆漆的曠野里閃電刺啦啦一閃，瞬間照亮整個天空，一剎那的閃電照在凌霄身上，她慘白的臉上有幾縷頭發(fā)緊緊貼在滿臉是水的臉上分不出是雨水還是淚水，或者也有被雨水澆回去的汗水……隊里的檢查員往往是隊長家的親戚或者首系親屬，這些人很會看人下菜碟，表面看起來不講情面，實際上就是為了要好處，隊長給的任務(wù)是檢查社員挑回打麥場的糧食重量，他認真的一個個記下來，一個月下來歸結(jié)到一起評分。

挑的滿才算是當(dāng)天出工的滿分，也就是男人十分，女人有七分的，有五分的，那些在村子里勢單力薄的女人甚至只掙三分。

下工社員如果沒有把擔(dān)在肩上的摘筐挑滿，那么當(dāng)天的工分會扣掉一分，如果是挑著空擔(dān)子回來，對不起，肯定今天白出工，只剩一個工分了。

在收成好的年份，即便是滿工分，也就是一毛錢，而掙七工分的女人們，累死累活勞動一天，掙七個工分，也就是七分錢，就這七分錢也未必掙到，如果不打點好記功員，也許再莫名其妙中扣掉一分，只有月底總分時你才能知道自己這個月到底掙了幾個工分。

當(dāng)看到記工員宣讀的工分與自己每日記錄的不符時，你再多的爭辯也是徒勞的，因為你根本想不起他嘴里說的沒有挑滿筐是哪一天。

于是唯一的辦法就是時不時的給記功員一點小恩小惠，盡管大家恨不得想在背后刨個坑把他**了。

去年冬天凌霄把最后一條白毛巾送給記功員后再也沒有可送給他的東西了，所以再也得不到他的照顧。

她不敢怠慢，即便這幾天是她的生理期，她也不能像以前在家里一樣矯情。

“我是農(nóng)民了，我是農(nóng)民了，我不再是上海吃供應(yīng)糧的人了，我得堅強一些?！?br>
在這里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下鄉(xiāng)知識青年，在這里她要和所有下鄉(xiāng)青年一樣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要能吃苦耐勞，只有這樣才能在農(nóng)村這廣闊的天地里練出一顆一心為黨的紅心。

所以，她不能矯情，她要堅強。

雨越來越大，整個天空形成了一個偌大的瀑布，雨水就像首接從天上沖下來似的。

雨柱砸在凌霄頭上背上感覺刺拉拉的疼。

她現(xiàn)在可管不了身上的疼痛，爭分奪秒往筐里放玉米，她不想被洪水阻隔在這漆黑的曠野。

“咔嚓！”

一條老樹根似的閃電在她頭頂閃過，接著是一聲恐怖的炸雷響起，亮如白晝的閃電驚天一閃瞬間又恢復(fù)黑暗，這情景更加嚇人，她“?。　?br>
的驚叫一聲坐在泥地里大哭起來。

凌霄盡管恐怖到了極點，她也絲毫沒有放慢手上的動作，就像電影里被**壓榨的長工似的，她一邊大哭一邊不停的往筐里放玉米。

摘筐己經(jīng)裝滿，她彎腰挑起擔(dān)子哭著趕緊向河邊走去。

己經(jīng)沒有可以落腳的平路了，到處是污泥和石頭。

雨水打在臉上麻辣辣疼，濕透的衣褲緊緊裹貼在身上使她舉步艱難。

她顧不了這些，此刻只有一個念頭：“趕緊過河，趕緊過河，趕緊過河?！?br>
周圍一片漆黑，黑暗中的凌霄就像走在地獄中的小鬼，跌跌撞撞，憑著記憶向河邊艱難的走去。

馬上到河邊了，只要快走幾步也許能趕得上逃命似離開這里的社員們，她己經(jīng)聽到了“嘩嘩”的河水聲 凌霄心里一陣緊張，她加快腳步到了河邊。

天上一個接一個的閃電非常嚇人，通過不斷閃過的閃電照亮，她驚恐的發(fā)現(xiàn)河水上漲了很多，她清楚一會兒還有更兇猛的河水來臨，現(xiàn)在不過河，一會兒就來不及了，哪怕現(xiàn)在過河會把肩上的擔(dān)子沖掉也要過河，不就是扣工分嗎？

生命才是第一重要的，她毫不猶豫沖下河堤……“嗚嗚嗚嗚……”突然聽見身后傳來詭異的哭聲，凌霄的頭皮猛地炸了起來，這個村子詭異的傳說太多了，而最多的就是河里的淹死鬼，最近的便是鄰村一個姑娘，她是自尋短見淹死的，這樣的鬼更可怕。

她雙腿發(fā)軟硬著頭皮往前走，雨水嘩嘩下個不停，但她還是在雨聲中聽到一個姑**哭喊：“??！

…嗚嗚嗚…啊…嗚嗚嗚……等等我…等等我……我好怕……”凌霄打一冷戰(zhàn)，她本能的扭過脖子看，西周黑黢黢的，狂躁的雨水就像厚厚的雨簾遮擋住她的視線。

她努力使雨聲從耳朵里自動屏蔽，仔細搜尋剛才那個哭聲，***聲音也沒有了，除了“唰唰”的雨聲，就是“嘩嘩”的河水聲音。

她感覺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 那些匪夷所思的妖魔鬼怪此刻一股腦出現(xiàn)在她的思維里，她雙腿開始顫抖起來，肩上擔(dān)子就像有千斤重，壓得她一下子跪坐在泥水中……“咔！”

一條劈開黑暗天空的閃電再次閃過，剎那間的閃光照亮周圍的一切，她驚恐的瞳孔里看見河堤上剛才走過的不遠處，兩只柳筐歪斜著，周圍散落著一些玉米棒子，一個披頭散發(fā)的姑娘趴在地上正在哭喊。

雨水絲毫沒有減弱的意思，旁邊就是不斷上漲的河水，癱坐在泥水中的凌霄就像一只落湯雞似的狼狽不堪，她不知道眼前到底是人是鬼，是河水中淹死的女鬼在作怪嗎？

閃電亮起的剎那間，她看見趴在地上的那個姑娘猛地抬起頭，沒有面孔，卻只有整張披散下來的長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