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的手帶著風掃向錦寶臉頰，粗糲的掌心還沾著后山的泥土，眼看就要落在那張小臉上，人群里突然炸開一聲喝：“住手！”

是村東頭的張嬸，她剛才就看不過去王翠花的做派，這會兒見她真要動手，首接沖過來攔在錦寶身前，“王翠花你瘋了？

這孩子才五歲！

你真要把她扔了還不夠，還要打她？”

王翠花的手僵在半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梗著脖子嚷嚷：“我教訓我親外甥女，關你屁事！

這死丫頭在山上跟我裝死撒潑，還敢喊人壞我名聲，我打她兩下怎么了？”

“你還好意思說！”

又有個扛著鋤頭的大叔站出來，是剛才聽到錦寶哭喊趕過來的李叔，“我們剛才聽得清清楚楚，是你要把孩子扔去喂黑**！

蘇衛(wèi)軍要是知道了，能饒得了你？”

提到蘇衛(wèi)軍，王翠花的氣焰明顯矮了半截，但嘴上還硬著：“他一個瘸子，自己都顧不上自己，還能管我？

再說了，他家三個小子要吃飯，多這么個賠錢貨，不是拖累嗎？

我這是為了他們家好！”

“為他們家好？”

錦寶從張嬸身后探出頭，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眶卻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舅媽，你早上拉著我的手說，要帶我去鎮(zhèn)上買糖糕，說我爹和哥哥們都等著我?guī)腔厝ァ?br>
可你把我?guī)У竭@后山，就把我往石頭上推，說我是賠錢貨，讓黑**把我叼走……”她一邊說，一邊伸出小手，露出手腕上被王翠花掐出的紅印，“你還掐我這里，說我再哭就把我扔到更深的山坳里，讓我再也見不到爸爸和哥哥……”五歲孩子的聲音軟糯，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似的扎在眾人心里。

大家看著錦寶手腕上清晰的紅痕，再看看王翠花躲閃的眼神，哪里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王翠花，你可真不是個東西！”

張嬸氣得指著她的鼻子，“孩子這么小，你也下得去手！

還騙她去買糖，你良心被狗吃了？”

“就是！

蘇大哥當年在部隊立過功，要不是為了保家衛(wèi)國，腿能傷著？

你作為親戚，不幫襯就算了，還這么糟踐他女兒！”

“太缺德了！

這種人就該讓村長評評理！”

村民們的指責聲越來越大，王翠花被圍在中間，臉色從白到青，最后索性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撒潑：“我不管！

反正這孩子我不能再帶回去！

蘇家要養(yǎng)你們讓他們養(yǎng)，跟我沒關系！

我今天就死在這兒，你們誰也別想逼我！”

就在這時，一陣“篤、篤、篤”的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從人群后方緩緩傳來。

那聲音不快，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原本嘈雜的議論聲，竟隨著這聲音慢慢靜了下來。

村民們下意識地往兩邊退，讓出一條窄窄的路。

錦寶順著聲音看去，心臟猛地一跳。

夕陽的光從山邊斜射過來，勾勒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軍裝上的補丁整整齊齊，肩膀寬闊，即使左腿微跛，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棗木拐杖，也絲毫不顯佝僂。

他的頭發(fā)很短，額前的碎發(fā)被風吹得微動，臉上沒什么表情，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像藏著寒潭，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被圍在中間的錦寶，眼神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有震驚，有心疼，還有壓抑不住的戾氣。

這就是她的爹，蘇衛(wèi)軍。

錦寶前世從未感受過父愛，此刻看著蘇衛(wèi)軍那雙幾乎要噴火的眼睛，鼻尖突然一酸，剛才強撐的鎮(zhèn)定瞬間崩塌，小嘴一癟，帶著哭腔喊了一聲：“爸爸……”蘇衛(wèi)軍的身體猛地一震，握著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他大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因為左腿的不便而有些踉蹌，卻走得異常堅定。

王翠花抬頭看到他，嚇得渾身一哆嗦，拍著大腿的手瞬間停了下來，結結巴巴地說：“衛(wèi)、衛(wèi)軍……你、你怎么來了？”

蘇衛(wèi)軍沒理她，徑首走到錦寶面前。

他蹲下身，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輕柔地拂去錦寶臉上的淚痕和泥土，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紅痕和膝蓋的傷口上時，眼底的寒意幾乎要溢出來。

“疼嗎？”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錦寶搖搖頭，又趕緊點點頭，小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角：“爸爸，我疼……舅媽要把我扔了，我想回家……回家?！?br>
蘇衛(wèi)軍重復了一遍，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他站起身，轉過身，目光落在王翠花身上。

那眼神太嚇人了，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王翠花嚇得往后縮了縮，勉強擠出一個笑：“衛(wèi)軍，你聽我解釋，我就是跟孩子鬧著玩的，我怎么可能真把她扔了……鬧著玩？”

蘇衛(wèi)軍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似的扎人，“把我女兒騙到后山，推她摔在石頭上，掐她的手，說要讓黑**叼走她——這叫鬧著玩？”

他每說一句，往前邁一步，王翠花就往后退一步，首到后背抵上了一棵老槐樹，退無可退。

“我、我沒有……” 王翠花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他。

蘇衛(wèi)軍的拐杖猛地往地上一戳，“咚”的一聲悶響，嚇得王翠花一哆嗦。

“王翠花，”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錦寶是我的種，是蘇家的人。

她的命，她的去處，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管。

今天你要是碰了她一根手指頭，我蘇衛(wèi)軍就算是瘸了這條腿，也能把你這只手給你掰斷！”

這話不是威脅，而是陳述。

蘇衛(wèi)軍在部隊里是出了名的狠角色，當年受傷退伍回來，雖然沉默寡言，可村里沒人敢招惹他。

此刻他眼底的狠戾，讓王翠花毫不懷疑，他真的能做出這樣的事。

王翠花嚇得腿都軟了，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哭著說：“衛(wèi)軍，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就是一時糊涂，我再也不敢了……你饒了我這一次吧！”

蘇衛(wèi)軍沒再看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無關緊要的東西。

他彎腰，小心翼翼地將錦寶抱了起來。

錦寶的身體很輕，抱在懷里像一片羽毛，蘇衛(wèi)軍的手臂微微顫抖，他用寬大的手掌護住她的頭，讓她靠在自己的頸窩，聲音放得極柔：“錦寶，閉上眼睛，爸爸帶你回家?！?br>
錦寶乖乖地閉上眼，鼻尖縈繞著蘇衛(wèi)軍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陽光的味道，那是屬于父親的味道，讓她瞬間安心下來。

她悄悄睜開一條縫，看到蘇衛(wèi)軍的下頜線繃得緊緊的，脖頸處的青筋還在微微跳動，顯然還在生氣。

村民們看著這一幕，紛紛松了口氣，有人對著王翠花啐了一口，有人則對著蘇衛(wèi)軍說：“蘇大哥，趕緊帶孩子回家吧，別讓孩子再受委屈了?！?br>
蘇衛(wèi)軍點了點頭，抱著錦寶，轉身往村里走。

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再次響起，篤、篤、篤，和剛才的壓迫感不同，此刻這聲音里，多了一絲小心翼翼的溫柔。

王翠花癱坐在地上，看著他們父女倆的背影，臉上又青又白，卻不敢再追上去，只能任由村民們指指點點。

路上，不少村民看到蘇衛(wèi)軍抱著錦寶，都停下腳步打招呼。

“蘇大哥，這是錦寶吧？

可算找回來了！”

“孩子沒事吧？

看這小臉，是不是受委屈了？”

蘇衛(wèi)軍只是微微點頭，腳步沒停。

他怕走慢了，懷里的小丫頭會害怕，也怕自己壓不住心里的火氣，回頭去找王翠花算賬。

錦寶靠在他的懷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穩(wěn)的心跳，還有他走路時，因為左腿不便而產生的輕微顛簸。

她悄悄伸出小手，抱住蘇衛(wèi)軍的脖子，小聲說：“爸爸，你的腿是不是很疼？”

蘇衛(wèi)軍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xù)往前走，聲音很輕：“不疼，爸爸是**，不怕疼?！?br>
錦寶心里一酸。

她從原主的記憶里知道，蘇衛(wèi)軍的腿是在部隊執(zhí)行任務時被**炸傷的，當年差點沒保住，后來雖然治好了，卻落下了殘疾，不能干重活，也不能再回部隊。

這些年，他又當爹又當媽，拉扯著三個兒子，日子過得有多難，可想而知。

“爸爸，以后錦寶保護你?！?br>
錦寶仰起小臉，認真地說，“錦寶會做飯，會讓爸爸和哥哥們都吃飽飯，還會賺很多錢，給爸爸治腿?！?br>
蘇衛(wèi)軍低頭看著懷里的小丫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裝著星星，臉上還帶著淚痕，卻說出這么篤定的話。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他這輩子，在部隊里流過血，退伍后受過苦，從來沒怕過什么，可剛才在山上看到錦寶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怕失去這個唯一的女兒。

現在，聽著女兒軟軟的聲音，看著她認真的眼神，蘇衛(wèi)軍覺得，就算日子再難，他也得撐下去。

“好。”

蘇衛(wèi)軍重重地點頭，聲音有些沙啞，“爸爸等著錦寶給爸爸治腿?！?br>
錦寶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像個偷吃到糖的小松鼠。

很快，他們就走到了村子東頭的蘇家。

那是一間低矮的泥坯房，院墻是用石頭和泥土壘起來的，歪歪扭扭，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個破水缸和幾根曬著的柴火。

就在這時，院子里沖出來三個半大的男孩，看到蘇衛(wèi)軍懷里的錦寶，都愣了一下。

“爹！”

最大的男孩跑過來，是十五歲的蘇建國，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褂子，褲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細細的腳踝，臉上帶著焦急，“錦寶呢？

我們剛才去舅媽家找，她說你把錦寶帶走了，我們還以為……”后面的話他沒說出來，但眼里的擔憂顯而易見。

十三歲的蘇建軍和十歲的蘇建設也跟著跑過來，他們都面黃肌瘦，眼神里帶著營養(yǎng)不良的疲憊，看著錦寶的眼神，有好奇，有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錦寶知道，他們是她的三個哥哥。

原主的記憶里，這三個哥哥雖然年紀不大，卻都很疼原主，只是家里太窮，他們也怕多了一個妹妹，會讓本就艱難的日子雪上加霜。

蘇衛(wèi)軍把錦寶放下來，摸了摸她的頭，對三個兒子說：“錦寶回來了，以后，她就是咱們家的小公主，你們三個做哥哥的，要好好保護她?！?br>
蘇建國立刻點頭：“爹，你放心，我肯定保護好妹妹！”

蘇建軍和蘇建設也跟著點頭，看著錦寶的眼神，慢慢褪去了戒備，多了幾分親近。

錦寶看著三個哥哥，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大哥，二哥，三哥?！?br>
三個男孩都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們還從沒見過這么可愛的妹妹。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了王翠花的聲音，尖酸又刻?。骸疤K衛(wèi)軍！

你把我外甥女帶回來就算了，還讓村民們罵我！

今天你必須給我個說法！

不然我就去村長那里告你，說你欺負親戚！”

錦寶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這王翠花，還真是不依不饒！

蘇衛(wèi)軍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把錦寶往身后一護，拿起靠在門邊的拐杖，眼神冷得像冰：“她還敢來？”

蘇建國也擼起袖子，瞪著院門口：“爹，我去把她趕跑！

敢欺負我妹妹，看我不收拾她！”

錦寶拉了拉蘇衛(wèi)軍的衣角，仰起小臉，眼神堅定地說：“爸爸，讓我來?！?br>
蘇衛(wèi)軍看著女兒小小的身影，還有那雙清澈卻帶著銳氣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信任。

他點了點頭，摸了摸她的頭：“好，爸爸在你后面?！?br>
錦寶深吸一口氣，邁著小短腿，一步步走向院門口。

她倒要看看，這個惡毒的舅媽，還能耍出什么花招！

而院門外，王翠花正叉著腰，對著門口破口大罵，身邊還跟著她的男人，也就是錦寶的舅舅林大柱。

林大柱縮著脖子，看起來很不情愿，卻被王翠花拉著，不得不站在那里。

看到錦寶走出來，王翠花眼睛一瞪，立刻沖了上去：“死丫頭！

都是你害我被人罵！

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訓你不可！”

說著，她就揚起手，要往錦寶臉上扇去！

可這次，不等別人阻攔，一道黑影突然沖了過來，“啪”的一聲，狠狠打在了王翠花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