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口喘著氣,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塊黑色的方碑。
剛才那一切太真實了。
泥濘的觸感、刺鼻的氣味、官差的暴戾、老婦的絕望,尤其是那個書生壓抑的顫抖和最終深沉的眼神,每一個細節(jié)都烙印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這不是夢,絕對不是。
他顫抖著手,想要再次觸碰那方碑,驗證那匪夷所思的經(jīng)歷,但指尖在距離那暗紅裂紋寸許的地方猛地停住。
強烈的恐懼籠罩了他的全身,萬一再次被拖入那個世界,還能回來嗎?
窗外,雨不知何時己經(jīng)停了,都市的霓虹透過圖書館高大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冰冷而模糊的光斑。
遠處隱約的汽車鳴笛重新涌入他的耳朵里,卻顯得異常不真實。
與那個粗糲、鮮活、充滿痛苦氣息的古代街景相比,眼前這個他熟悉了二十多年的世界,反而像是隔了一層玻璃,變得虛幻起來。
“我必須知道”他喃喃自語,聲音干澀沙啞,“必須知道那是不是真的……還有那個書生……”一種強烈到無法抗拒的沖動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
他想知道那個書生的后續(xù),想知道那個老婦人怎么樣了,想知道那個世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歷史于他,不僅僅是書本上冰冷的文字和需要整理的標簽,它剛剛以一種無比暴烈的方式,向他展示了其下洶涌的、帶著血淚溫度的真實。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
他再次伸出手,這一次,沒有猶豫,指尖精準地按在了那道暗紅色的裂紋上。
熟悉的劇烈眩暈感再次襲來!
天旋地轉(zhuǎn),色彩扭曲,尖銳的耳鳴剝奪了他所有的聽覺。
但這一次,他有了心理準備,強忍著惡心和失控感,努力維持著一絲清醒。
短暫的混沌之后,感知再次切換。
那股混合著泥土、牲畜糞便、劣質(zhì)油脂和體臭的濃烈氣味再次粗暴地涌入鼻腔。
嘈雜的他依然聽不懂卻依稀能辨出情緒的方言叫賣聲、哭鬧聲、呵斥聲重新包裹了他。
他“站”在了原地,依舊是那條泥濘的古代街道,天色似乎比剛才更暗沉了一些,像是黃昏時分,細雨依舊靡靡地下著,穿透他虛幻的身體。
他第一時間低頭看向自己,半透明,依舊無法觸碰到任何東西。
心下一沉,但隨即是更強烈的迫切感。
他立刻環(huán)顧西周,試圖辨認方向。
街道景象大致未變,低矮的土木房屋,麻木的行人。
他記得那書生離開的方向,記得那扇歪斜的木門。
沒有猶豫,他朝著記憶中的那條巷子“飄”去。
他的移動幾乎不費力氣,心念一動,身體便輕盈地向前滑行,穿過忙碌的行人,穿過滴水的屋檐,對這個世界而言,他是一個本來不該存在的觀察者。
很快,他找到了那條狹窄骯臟的巷子,以及巷子盡頭那扇熟悉的、帶著一道裂痕的歪斜木門。
他穿透木門,進入小院。
院子比他之前倉促一瞥看到的更為簡陋。
幾件破舊的農(nóng)具靠在墻邊,一口蓋著木板的大水缸,地面是夯實的泥土,被雨水打濕后顯得泥濘不堪。
唯一顯出些生氣的,是角落里一小畦被打理得整整齊齊的青菜。
低矮的主屋窗戶里透出昏黃跳動的光芒,那是油燈的光。
江予望“飄”到窗邊,透過破損的窗紙向里望去。
屋內(nèi)的景象讓他怔住了。
那個青衫書生正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旁,就著微弱的燈光讀書。
但他的身體緊繃,書頁久久未曾翻動,目光也并未落在書卷上,失神地望著跳動的燈焰,唇角緊抿,依舊殘留著之前在街上看出的那種壓抑的痕跡。
然而,更吸引江予望注意力的,是屋內(nèi)另一個身影。
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三西歲的小姑娘,正背對著窗戶,蹲在一個小泥爐前,小心翼翼地扇著火。
爐子上放著一個小藥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散發(fā)出苦澀的藥味。
她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裙,身形瘦弱,頭發(fā)枯黃,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著。
“哥,藥快煎好了?!?br>
小姑**聲音帶著一絲怯生生的沙啞,她轉(zhuǎn)過頭來,看向書生。
江予望看到了她的側(cè)臉,面色蒼白,缺乏營養(yǎng),但眉眼清秀,能看出與書生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大而黑,此刻盛滿了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嗯?!?br>
書生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干澀。
他放下書卷,揉了揉眉心,試圖驅(qū)散眉宇間的郁結(jié),“阿妹,辛苦你了?!?br>
“不辛苦的?!?br>
小姑娘低下頭,繼續(xù)扇火,小聲說,“哥,你今日回來……臉色很不好。
是遇到什么事了嗎?”
書生沉默了片刻,屋內(nèi)只有藥罐沸騰的聲音和窗外細微的雨聲。
“沒什么,”他最終說道,語氣刻意放得輕松了些,卻掩不住底下的沉重,“只是在想些課業(yè)上的事情。”
小姑娘顯然不信,但她很懂事地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地說:“娘留下的那只釵子……我改日再去問問張掌柜,或許能多當幾個錢……不行!”
書生的聲音猛地拔高,打斷了妹妹的話,嚇了小姑娘一跳,也讓窗外的江予望心頭一凜。
書生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聲音:““阿妹,我不是兇你,那是娘留給你的最后一點念想,絕不能動。
銀錢的事,哥自有辦法。”
“可是……”小姑娘眼圈微微泛紅,“家里的米快沒了,你的筆墨也快沒有了,而且你的身體……我說了,我有辦法!”
書生的語氣更加重了一些,帶著近乎偏執(zhí)的強硬,但江予望卻從中聽出了一絲走投無路的絕望。
他垂在桌下的手,再次緊緊攥成了拳,骨節(jié)發(fā)白。
小姑娘不敢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扇著火,眼淚無聲地滴落在爐灰里,發(fā)出輕微的“嗤”聲。
書生看著妹妹單薄顫抖的肩膀,眼神中閃過一絲劇烈的痛楚和自責。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安慰的話,最終卻只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重新拿起書卷,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壓抑的氣氛籠罩著這間破舊的茅屋,比外面的凄風冷雨更讓人窒息。
貧寒、債務、或許還有來自外界的**,像幾塊沉重的巨石,壓在這個年輕的書生和他年幼的妹妹身上。
江予望站在窗外,作為一個絕對的旁觀者,內(nèi)心卻涌起巨大的波瀾。
他親眼見到了街上那強權(quán)**的一幕,此刻又看到這家中艱難求生的景象。
歷史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體到了一個人的困境,一個家庭的掙扎。
這個書生,他心懷不平,甚至可能有過瞬間的激烈念頭,但最終選擇隱忍,回到這貧寒的家中,承擔起長兄的責任。
他的壓抑,他的憤怒,他的無力,都有了更為清晰和沉重的指向。
就在這時,書生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窗外。
江予望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想躲藏,隨即想起自己根本是虛無的存在。
書生的目光沒有任何焦點地掠過他所在的位子,仿佛只是望著窗外的雨夜出神。
但他的眉頭微微蹙起,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疑惑,仿佛潛意識里感應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注視”。
他搖了搖頭,似乎覺得自己想多了,重新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書卷上,但那份微妙的躁動不安,己經(jīng)留在了他的眉宇間。
江予望心中駭然。
他難道……能隱約感覺到我的存在?
這個念頭讓他更加迫切地想要觀察下去。
然而,就在此時,那股熟悉的、強大的剝離感再次襲來!
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模糊,書生的身影、小姑**背影、昏黃的燈光都像水中倒影般蕩漾起來。
“不……不要……再等一下……”江予望在心中吶喊,試圖抵抗這股力量,想要看得更多,知道更多。
但這股神秘力量的洪流不是他所能抗拒的。
眩暈感吞噬了他。
下一秒,他重重地跌坐在圖書館冰涼的**石地面上,后背撞到了身后的鐵皮書架,發(fā)出“哐”的一聲悶響。
燈光刺眼,空氣里是恒久的舊紙和灰塵的味道。
他又一次回來了。
劇烈地咳嗽著,貪婪地呼**現(xiàn)代世界那相對潔凈卻毫無“生氣”的空氣,江予望的心臟狂跳如同擂鼓。
兩次穿越的間隔時間似乎并不長,但那個世界沉重的質(zhì)感卻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地面。
那塊黑色的方碑依舊靜靜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切從未發(fā)生。
但江予望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那道暗紅色的裂紋,在圖書館明亮的白光燈下,色澤幽深。
而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在那裂紋的最中心,似乎極其微弱地閃過一抹轉(zhuǎn)瞬即逝的流光,妖異而神秘。
它選中了他。
江予望緩緩伸出手,這一次,不是出于恐懼,而是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心和沉重的好奇,小心翼翼地、極其謹慎地,將那塊冰冷的黑色方碑,重新捧回了手心。
他知道,他一定會再次觸碰它。
他一定還會回去。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宿桃花”的優(yōu)質(zhì)好文,《文明黑方碑》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江予望江予,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窗外的雨敲打著圖書館老舊的白鐵窗檐,發(fā)出單調(diào)而催眠的嗒嗒聲。江予望站在圖書館門口,微微駐足。門外是車水馬龍的現(xiàn)代都市,霓虹燈在雨幕中暈開模糊的光團,幾個穿著時髦的大學生說笑著從他身邊經(jīng)過,討論著今晚的聚會和明天的畢業(yè)旅行。他下意識地往陰影里縮了縮,那種喧囂和活力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疏離。轉(zhuǎn)過身,他更深地走入圖書館的寂靜,仿佛一頭扎進了另一個時空。這是本市圖書館最深處的古籍修復室,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