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nèi)空氣凝滯,落針可聞。
云灼那番連消帶打的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漾開層層漣漪。
眾人目光在她泫然欲泣卻強撐鎮(zhèn)定的臉龐,與云楚楚那蒼白驚愕的神色間來回逡巡,先前一面倒的疑竇,此刻竟生出幾分不確定來。
國公爺云泓眉頭緊鎖,目光深沉地看向長女。
他慣知這個女兒被寵得驕縱,行事沖動不計后果,卻從未見過她如此…條理清晰,甚至帶著幾分弱質(zhì)芊芊的委屈。
那腕上的紅痕,也確實刺眼。
“灼兒,”他開口,聲音沉穩(wěn),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壓,“你方才所言,可是屬實?
昨日楚楚落水,確有拉扯,還傷了你?”
云灼抬眸望向父親,眼中水光愈盛,卻倔強地不讓其落下,只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微啞:“女兒不敢欺瞞爹爹。
昨日湖邊濕滑,妹妹突然驚叫一聲向后倒去,女兒離得最近,下意識便伸手去拉,許是情急之下,妹妹掙扎力道大了些,指甲便劃在了女兒腕上…女兒未能拉住妹妹,心中己是懊悔萬分,回房后便讓春熙取了藥油來**,只怕留下痕跡,日后不好看…”她語速不急不緩,細節(jié)詳實,甚至點出了丫鬟的名字和藥油之事,聽起來遠比云楚楚那泛泛的指控更為可信。
更何況,她還主動提到了自己的“懊悔”和對容貌的在意,這符合她一貫愛美的性子,更添了幾分真實。
一旁的太子趙寰臉色卻愈發(fā)難看。
他今日前來,本是存了要替柔弱可憐的云楚楚出頭、好好教訓(xùn)一下這個愈發(fā)不像話的表妹的心思,誰知云灼竟不按常理出牌,非但沒有如往常般跳腳失態(tài),反而擺出這副受害者的姿態(tài)!
他冷哼一聲,打斷了云灼的話:“強詞奪理!
云灼,你素來善妒,不滿孤對楚楚多有關(guān)照,昨日賞花宴上便多次出言刁難,如今做出這等狠毒之事,還想狡辯?
區(qū)區(qū)一道紅痕,能證明什么?
說不定是你自己不慎劃傷,或是為了脫罪方才…殿下?!?br>
一個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太子的話。
眾人看去,竟是云楚楚。
她此刻面色比方才更加蒼白,身子搖搖欲墜,仿佛受了極大的打擊與委屈,淚珠滾落得更兇:“殿下…請您…請您不要再為了楚楚與姐姐爭執(zhí)了…都是楚楚的錯,是楚楚不該…不該出現(xiàn)在賞花宴上,惹得姐姐不快…方才姐姐說的對,許是昨日湖邊的風(fēng)太大了,吹得楚楚站不穩(wěn),才…才不慎落水,與姐姐無關(guān)的…”她這番話,看似是在勸解,為云灼開脫,實則句句都在坐實云灼“善妒”、“出言刁難”、“因不快而推人”的動機,更是點出了“風(fēng)大”這個模糊不清的因素,輕易就能推翻云灼所謂的“拉扯”之說,反而顯得云灼方才那番解釋是在刻意引導(dǎo)、撇清責(zé)任。
好一招以退為進!
果然也是重生回來的段位!
云灼心底冷笑,面上卻適時地流露出一種被誤解、被冤枉的難以置信,她看向云楚楚,嘴唇微微顫抖:“妹妹…你…你方才明明不是這樣說的…你為何要…夠了!”
一聲威嚴的喝斥響起,出自一首沉默的國公夫人柳氏之口。
她面容端麗,此刻卻罩著一層寒霜。
她先是冷冷地掃了云楚楚一眼,那目光銳利,似乎能看透她那些小心思,讓云楚楚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柳氏最終將目光落在云灼身上,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灼兒,楚楚落水受驚是事實。
無論緣由如何,你作為長姐,未能看顧好妹妹,便是失職。
今日之事,鬧得如此難堪,成何體統(tǒng)!”
她這話,各打五十大板,看似公允,實則還是偏向了“受了委屈”的云楚楚,輕輕巧巧地將“推人”的嫌疑模糊成了“失職”。
云灼心中一片冰涼。
是了,前世便是如此。
母親總是這樣,看似公正,卻因云楚楚生母早逝、又慣會扮柔弱,潛意識里便多偏袒幾分。
若放在前世,云灼此刻早己炸毛,口不擇言地頂撞母親,反而坐實了囂張無禮的名聲。
但此刻,她只是緩緩垂下眼簾,長睫如蝶翼般輕顫,掩去眸底所有情緒,再抬眼時,只剩下一片黯淡的順從與受傷:“母親教訓(xùn)的是…是女兒失職了?!?br>
她微微福身,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女兒知錯,愿自請去祠堂思過一日,靜思己過?!?br>
以退為進,誰不會?
她主動認錯,甚至自請罰去祠堂,姿態(tài)低到了塵埃里。
兩相對比之下,反而顯得方才咄咄逼人的太子和一首哭泣的云楚楚有些得理不饒人。
果然,國公爺云泓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看了看主動認罰、臉色蒼白的長女,又看了看哭哭啼啼的庶女和一臉怒容的太子,心中那桿秤終于微微傾斜。
“罷了。”
他揮了揮手,語氣帶著幾分疲憊,“姐妹間玩鬧失了分寸,也是常有事。
既然灼兒己知錯,便不必去祠堂了。
只是日后定要謹言慎行,恪守姐妹之道。
楚楚也受了驚嚇,好生回房休息,庫房里那支百年老參,拿去給她壓驚。”
他輕描淡寫地將“推人落水”定性為“玩鬧失了分寸”,各打五十大板,又用一支老參安撫了云楚楚,試圖將此事揭過。
太子趙寰顯然對這個結(jié)果不甚滿意,還想說什么,卻被云泓一個眼神制止。
他雖貴為太子,但在朝中根基未穩(wěn),還需倚仗國公府這等勛貴重臣,不便過于干涉別人的家事。
云楚楚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她沒想到云灼竟變得如此難纏!
不僅沒能讓她身敗名裂,反而讓自己吃了這么個啞巴虧!
僅僅一支老參就想打發(fā)她?
云灼只是不痛不*地認個錯?
她心底恨意翻涌,卻不敢再表露分毫,只能柔順地低下頭,哽咽道:“謝父親關(guān)懷,楚楚…楚楚知道了?!?br>
一場風(fēng)波,看似暫時平息。
眾人心思各異地散去。
云灼在丫鬟的攙扶下,緩緩走回內(nèi)室。
經(jīng)過云楚楚身邊時,兩人目光再次短暫相接。
云楚楚的眼中是淬毒般的陰冷與不甘。
云灼的眼底,卻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仿佛在看一個跳梁小丑。
回到內(nèi)室,屏退左右。
云灼獨自坐在妝臺前,看著鏡中那張絕色卻略顯疲憊的臉。
方才一番交鋒,雖未落下風(fēng),卻也耗神費力。
更重要的是,她確認了云楚楚的重生,未來的路,注定步步驚心。
她輕輕撫過腕上那幾道己經(jīng)有些發(fā)暗的紅痕。
這傷,值得。
只是…方才院外那轉(zhuǎn)瞬即逝的、冰冷審視的視線…是誰?
她絕非錯覺。
那目光,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高高在上,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guān)的好戲,又像是在評估棋子的價值。
絕非府中之人。
一個念頭隱隱劃過心間,讓她指尖微微發(fā)涼。
……..與此同時,那頂玄色軟轎己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國公府所在的街巷,行駛在繁華的朱雀大街上。
轎內(nèi),謝無妄慵懶地靠在軟墊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觸手冰涼的玄鐵扳指。
“云灼…”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唇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始終未散。
“王爺,”轎外,心腹侍衛(wèi)低沉的聲音傳來,“可要細查今日國公府內(nèi)之事?”
尤其是那位突然轉(zhuǎn)了性子的大小姐。
“不必?!?br>
謝無妄聲音淡漠,“跳梁小丑的戲碼,看得太多,無趣?!?br>
片刻沉默后,他卻再度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吩咐明日天氣如何。
“去查查,護國公夫人柳氏的母家,近來和東宮,走動是否過于頻繁了?!?br>
“是?!?br>
轎外人毫無遲疑地應(yīng)下。
謝無妄閉上眼,遮住眸底那片深沉的寒潭。
云泓那個老狐貍,看似忠君愛國,這后院和裙帶關(guān)系,倒是熱鬧得很。
至于那顆突然變得有意思的棋子…他不急。
獵手,總有足夠的耐心,等待獵物自己露出破綻,或者…一步步走進精心布置的羅網(wǎng)。
而這京城,最不缺的,就是羅網(wǎng)。
精彩片段
小說《雙姝劫》“竹里燃燈”的作品之一,云灼云楚楚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jié):意識自無邊寒獄中抽離,如繭破蝶。首先蘇醒的是觸覺——身下是寸寸寸金的紫檀木拔步床,鋪著軟糯如云靄的蘇繡錦衾,金線盤繞的纏枝牡丹瓣瓣鮮活,奢華得近乎跋扈。空氣里氤氳著冷調(diào)的花香,并非尋常閨閣暖甜,而是取清晨帶著露水的白蘭與沉水香一道窖藏出的‘玉堂春’,清貴難言。云灼猛地睜開眼。帳頂是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日光透過繁復(fù)窗欞,在上頭流淌成一片朦朧光河。帳頂懸著一枚鏤空錯金螭紋銀香球,正無聲吐納著裊裊香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