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酸杏子與喜訊
家喜
天還沒亮透，王秀娥就被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弄醒了。
她跌跌撞撞撲到**門口，扶著門框干嘔起來，胃里像揣了只亂踢的兔子，攪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寒風灌進她的領(lǐng)口，凍得她牙齒打顫，可吐出來的只有苦苦的酸水。
馬有福被動靜驚醒，披著棉襖跑出來，手里攥著塊粗布帕子。
“咋又吐了？”
他聲音里帶著慌，把帕子遞過去，手在發(fā)抖。
這幾天王秀娥天天這樣，吃不下東西，眼窩子都凹下去了，顴骨高高地凸著，像黃土坡上突出的山峁。
王秀娥接過帕子擦了擦嘴，喉嚨里火燒火燎的。
“嘴里苦，” 她有氣無力地說，“想吃點酸的。”
“酸的？”
馬有福愣了愣。
寒冬臘月的黃土坡，能見到的綠葉子都在窖里蔫著，哪來的酸東西。
他撓了撓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亮：“咱家腌的酸白菜？
我去盛點?！?br>
王秀娥搖了搖頭，胃里又是一陣翻騰。
“不是那個酸，” 她說著，喉嚨動了動，“想吃酸杏?！?br>
馬有福的臉一下子垮了。
酸杏？
現(xiàn)在是臘月，杏樹早就落光了葉子，枝椏光禿禿地在風里抖。
就算是夏天，村里的杏樹也結(jié)不了幾個果子，早就被半大的娃子搶光了。
“這時候哪有杏啊……” 他喃喃地說，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王秀娥沒說話，只是望著遠處的山峁，眼睛里那點剛?cè)计鸬墓庥职迪氯チ恕?br>
她知道自己提了個奢侈的要求，可那股子想吃酸杏的念頭，像野草似的在心里瘋長，撓得她坐立不安。
馬有?？粗Щ曷淦堑臉幼樱睦锵癖皇裁礀|西揪著疼。
他蹲在地上抽了袋煙，煙鍋敲了敲鞋底，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你等著，我去尋尋。”
王秀娥想攔，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馬有福的背影消失在黃土坡的盡頭，那背影在空曠的坡上顯得格外瘦小，像顆被風吹動的石子。
馬有福先去了村西頭的老劉家。
老劉頭夏天愛腌酸杏，玻璃罐子里泡著黃澄澄的杏子，去年他路過時見過。
可老劉頭搖著頭說，早被他那饞嘴的孫子吃完了，罐子都空了半個月。
他又去了供銷社，柜臺后面的老李頭扒拉著算盤，頭也不抬地說：“酸杏？
你當這是金疙瘩？
開春都不一定有?！?br>
馬有福摸了摸口袋里僅有的幾毛零錢，灰溜溜地退了出來。
太陽爬到頭頂?shù)臅r候，馬有福還在黃土坡上轉(zhuǎn)悠。
風刮得他臉生疼，肚子餓得咕咕叫，可他沒心思回家。
他想起三十里外的鎮(zhèn)上有個雜貨鋪，說不定能有存貨。
他咬了咬牙，轉(zhuǎn)身往鎮(zhèn)上去。
土路被凍得邦邦硬，腳下的石子硌得腳生疼。
走得急了，汗?jié)裢噶嗣抟\，風一吹，凍得他首打哆嗦。
可一想到王秀娥那雙期盼的眼睛，他就渾身是勁。
雜貨鋪的老板是個胖臉男人，聽馬有福說要酸杏，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從柜臺底下摸出個玻璃罐。
罐子里只剩下小半罐蔫巴巴的酸杏，上面浮著一層渾濁的汁水。
“最后一點了，去年的陳貨，” 老板敲著罐子，“要就給你便宜點，五毛。”
馬有福摸遍了全身口袋，湊夠了西毛七。
他紅著臉跟老板求情，把家里那只瘸腿**雞許諾下，老板才不情不愿地把酸杏給他了。
回到村里時，太陽都快落山了。
馬有福揣著那小罐酸杏，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
遠遠看見**門口的王秀娥，她還在那里望著，像尊瘦骨嶙峋的石像。
“秀娥，你看我?guī)痘貋砹?！?br>
馬有福舉起罐子，聲音里帶著笑。
王秀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黑夜里點亮的油燈。
她顫抖著手打開罐子，一股酸酸的味道飄出來，鉆進鼻子里，胃里的翻騰居然平息了些。
她捏起一顆皺巴巴的酸杏，放進嘴里，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好吃不？”
馬有福**手問，眼里滿是期待。
王秀娥點點頭，嘴里的酸味兒漫開來，心里卻甜滋滋的。
她吃了兩顆，把罐子蓋好：“留著，明天再吃。”
馬有福看著她終于有了點胃口的樣子，心里的石頭落了地。
他跑去請了村里的赤腳醫(yī)生，醫(yī)生摸了摸秀娥的脈，又問了幾句，咧開嘴笑了：“有福，恭喜啊，是喜脈！”
這消息像長了翅膀，一下子傳遍了馬莊村。
張嬸子拎著一籃紅薯來了，嘴里念叨著：“老天保佑，可算盼來了。”
李大叔送了把新摘的白菜，憨厚地笑著：“給秀娥補補?！?br>
可閑言碎語也跟著來了。
張寡婦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叉著腰跟幾個婦女說：“現(xiàn)在高興太早，誰知道是丫頭還是小子？”
旁邊的劉婆子接話：“就是，村里的守村人，別生個傻子出來?！?br>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進王秀娥耳朵里。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摩挲著那罐酸杏，眼圈紅了。
馬有福進來看到她這樣子，就知道她準是聽見什么了。
“別聽她們胡說，” 馬有福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丫頭小子都好，只要是咱的娃，就是好娃?！?br>
王秀娥點點頭，可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她不怕生丫頭，就怕孩子有啥不好。
村里的守村人老憨，就是個傻子，天天坐在村口傻笑，孩子們都欺負他。
她不能讓自己的孩子也那樣。
“咱的娃不會的，” 馬有福像是知道她在想啥，聲音很堅定，“咱好好吃飯，好好養(yǎng)著，娃一定健健康康的?！?br>
他把酸杏罐子遞過去：“再吃一顆，吃了娃長得結(jié)實?！?br>
王秀娥拿起一顆酸杏，放進嘴里。
酸味兒刺激得她眼睛發(fā)酸，可心里卻踏實了些。
窗外的風還在吹，可**里卻暖融融的。
馬有福坐在灶門前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臉，溝壑縱橫的臉上帶著笑。
夜里，王秀娥睡得格外安穩(wěn)。
她夢見黃土坡上開滿了杏花，粉嘟嘟的一片，一個胖娃娃在花叢里笑，笑聲像銀鈴一樣。
她想跑過去抱，卻怎么也跑不動，急得她首跺腳。
馬有福被她的動靜弄醒，輕聲問：“咋了？”
王秀娥睜開眼，看見**里的油燈還亮著，馬有福正看著她。
她笑了笑：“沒事，做了個好夢?！?br>
馬有福摸了摸她的肚子，動作輕輕的，像怕碰碎什么寶貝。
“咱的娃在長呢，” 他說，聲音里滿是溫柔。
窗外的月亮爬上了山峁，清輝灑在黃土坡上，給光禿禿的山峁鍍上了一層銀邊。
馬莊村在寂靜中沉睡著，只有馬有福家的**里，還亮著一盞燈，像黑夜里的一顆星，閃爍著希望的光。
王秀娥舔了舔嘴唇，好像還能嘗到酸杏的味道。
那酸溜溜的味道里，藏著她和馬有福多年的期盼，也藏著黃土坡上一個新生命的希望。
她跌跌撞撞撲到**門口，扶著門框干嘔起來，胃里像揣了只亂踢的兔子，攪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寒風灌進她的領(lǐng)口，凍得她牙齒打顫，可吐出來的只有苦苦的酸水。
馬有福被動靜驚醒，披著棉襖跑出來，手里攥著塊粗布帕子。
“咋又吐了？”
他聲音里帶著慌，把帕子遞過去，手在發(fā)抖。
這幾天王秀娥天天這樣，吃不下東西，眼窩子都凹下去了，顴骨高高地凸著，像黃土坡上突出的山峁。
王秀娥接過帕子擦了擦嘴，喉嚨里火燒火燎的。
“嘴里苦，” 她有氣無力地說，“想吃點酸的。”
“酸的？”
馬有福愣了愣。
寒冬臘月的黃土坡，能見到的綠葉子都在窖里蔫著，哪來的酸東西。
他撓了撓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亮：“咱家腌的酸白菜？
我去盛點?！?br>
王秀娥搖了搖頭，胃里又是一陣翻騰。
“不是那個酸，” 她說著，喉嚨動了動，“想吃酸杏?！?br>
馬有福的臉一下子垮了。
酸杏？
現(xiàn)在是臘月，杏樹早就落光了葉子，枝椏光禿禿地在風里抖。
就算是夏天，村里的杏樹也結(jié)不了幾個果子，早就被半大的娃子搶光了。
“這時候哪有杏啊……” 他喃喃地說，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王秀娥沒說話，只是望著遠處的山峁，眼睛里那點剛?cè)计鸬墓庥职迪氯チ恕?br>
她知道自己提了個奢侈的要求，可那股子想吃酸杏的念頭，像野草似的在心里瘋長，撓得她坐立不安。
馬有?？粗Щ曷淦堑臉幼樱睦锵癖皇裁礀|西揪著疼。
他蹲在地上抽了袋煙，煙鍋敲了敲鞋底，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你等著，我去尋尋。”
王秀娥想攔，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馬有福的背影消失在黃土坡的盡頭，那背影在空曠的坡上顯得格外瘦小，像顆被風吹動的石子。
馬有福先去了村西頭的老劉家。
老劉頭夏天愛腌酸杏，玻璃罐子里泡著黃澄澄的杏子，去年他路過時見過。
可老劉頭搖著頭說，早被他那饞嘴的孫子吃完了，罐子都空了半個月。
他又去了供銷社，柜臺后面的老李頭扒拉著算盤，頭也不抬地說：“酸杏？
你當這是金疙瘩？
開春都不一定有?！?br>
馬有福摸了摸口袋里僅有的幾毛零錢，灰溜溜地退了出來。
太陽爬到頭頂?shù)臅r候，馬有福還在黃土坡上轉(zhuǎn)悠。
風刮得他臉生疼，肚子餓得咕咕叫，可他沒心思回家。
他想起三十里外的鎮(zhèn)上有個雜貨鋪，說不定能有存貨。
他咬了咬牙，轉(zhuǎn)身往鎮(zhèn)上去。
土路被凍得邦邦硬，腳下的石子硌得腳生疼。
走得急了，汗?jié)裢噶嗣抟\，風一吹，凍得他首打哆嗦。
可一想到王秀娥那雙期盼的眼睛，他就渾身是勁。
雜貨鋪的老板是個胖臉男人，聽馬有福說要酸杏，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從柜臺底下摸出個玻璃罐。
罐子里只剩下小半罐蔫巴巴的酸杏，上面浮著一層渾濁的汁水。
“最后一點了，去年的陳貨，” 老板敲著罐子，“要就給你便宜點，五毛。”
馬有福摸遍了全身口袋，湊夠了西毛七。
他紅著臉跟老板求情，把家里那只瘸腿**雞許諾下，老板才不情不愿地把酸杏給他了。
回到村里時，太陽都快落山了。
馬有福揣著那小罐酸杏，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
遠遠看見**門口的王秀娥，她還在那里望著，像尊瘦骨嶙峋的石像。
“秀娥，你看我?guī)痘貋砹?！?br>
馬有福舉起罐子，聲音里帶著笑。
王秀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黑夜里點亮的油燈。
她顫抖著手打開罐子，一股酸酸的味道飄出來，鉆進鼻子里，胃里的翻騰居然平息了些。
她捏起一顆皺巴巴的酸杏，放進嘴里，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好吃不？”
馬有福**手問，眼里滿是期待。
王秀娥點點頭，嘴里的酸味兒漫開來，心里卻甜滋滋的。
她吃了兩顆，把罐子蓋好：“留著，明天再吃。”
馬有福看著她終于有了點胃口的樣子，心里的石頭落了地。
他跑去請了村里的赤腳醫(yī)生，醫(yī)生摸了摸秀娥的脈，又問了幾句，咧開嘴笑了：“有福，恭喜啊，是喜脈！”
這消息像長了翅膀，一下子傳遍了馬莊村。
張嬸子拎著一籃紅薯來了，嘴里念叨著：“老天保佑，可算盼來了。”
李大叔送了把新摘的白菜，憨厚地笑著：“給秀娥補補?！?br>
可閑言碎語也跟著來了。
張寡婦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叉著腰跟幾個婦女說：“現(xiàn)在高興太早，誰知道是丫頭還是小子？”
旁邊的劉婆子接話：“就是，村里的守村人，別生個傻子出來?！?br>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進王秀娥耳朵里。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摩挲著那罐酸杏，眼圈紅了。
馬有福進來看到她這樣子，就知道她準是聽見什么了。
“別聽她們胡說，” 馬有福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丫頭小子都好，只要是咱的娃，就是好娃?！?br>
王秀娥點點頭，可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她不怕生丫頭，就怕孩子有啥不好。
村里的守村人老憨，就是個傻子，天天坐在村口傻笑，孩子們都欺負他。
她不能讓自己的孩子也那樣。
“咱的娃不會的，” 馬有福像是知道她在想啥，聲音很堅定，“咱好好吃飯，好好養(yǎng)著，娃一定健健康康的?！?br>
他把酸杏罐子遞過去：“再吃一顆，吃了娃長得結(jié)實?！?br>
王秀娥拿起一顆酸杏，放進嘴里。
酸味兒刺激得她眼睛發(fā)酸，可心里卻踏實了些。
窗外的風還在吹，可**里卻暖融融的。
馬有福坐在灶門前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臉，溝壑縱橫的臉上帶著笑。
夜里，王秀娥睡得格外安穩(wěn)。
她夢見黃土坡上開滿了杏花，粉嘟嘟的一片，一個胖娃娃在花叢里笑，笑聲像銀鈴一樣。
她想跑過去抱，卻怎么也跑不動，急得她首跺腳。
馬有福被她的動靜弄醒，輕聲問：“咋了？”
王秀娥睜開眼，看見**里的油燈還亮著，馬有福正看著她。
她笑了笑：“沒事，做了個好夢?！?br>
馬有福摸了摸她的肚子，動作輕輕的，像怕碰碎什么寶貝。
“咱的娃在長呢，” 他說，聲音里滿是溫柔。
窗外的月亮爬上了山峁，清輝灑在黃土坡上，給光禿禿的山峁鍍上了一層銀邊。
馬莊村在寂靜中沉睡著，只有馬有福家的**里，還亮著一盞燈，像黑夜里的一顆星，閃爍著希望的光。
王秀娥舔了舔嘴唇，好像還能嘗到酸杏的味道。
那酸溜溜的味道里，藏著她和馬有福多年的期盼，也藏著黃土坡上一個新生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