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宸軒那帶著哭腔的軟糯請求，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在這間彌漫著藥味與憂慮的昏暗臥室里，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

昭璟瑜徹底愣住了，蒼白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那雙因疲憊和病痛而顯得有些黯淡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照著兒子小小的、穿著睡衣光著腳丫的身影。

軒軒……主動靠近他？

還說想他？

甚至……要求和他一起睡？

這簡首是他夢中都不敢奢望的場景。

自從孩子懂事以來，尤其是近一兩年，父子之間的關(guān)系仿佛陷入了一個冰冷的僵局。

他因為身體和工作的雙重原因，缺席了太多孩子成長的重要時刻。

而軒軒回報給他的，是日益增長的疏遠、沉默，乃至最后那次激烈的爭吵和緊閉的房門。

他早己習慣了孩子的冷漠和抗拒，甚至將之視為對自己這個不稱職父親的懲罰。

他只能將滿腔的父愛深埋于心，通過不停準備卻從未送出的禮物、寫下卻無法寄出的信件來默默宣泄。

何曾想過，有朝一日，孩子會如此主動地撲向他，用那雙清澈的眼睛依賴地望著他。

巨大的驚喜和不確定感讓他一時忘了反應，只是怔怔地看著兒子掛滿淚珠的小臉。

坐在床邊的歷鋒，反應同樣劇烈。

他性格沉穩(wěn)內(nèi)斂，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那雙總是深邃平靜的眼眸里也清晰地掠過一絲極大的詫異。

他比誰都清楚兒子近來對昭璟瑜的抵觸情緒有多深，方才孩子沖進來時，他甚至下意識以為軒軒又是來鬧脾氣的，身體己經(jīng)微微前傾，準備阻攔。

可眼前這景象……？

歷鋒的目光在兒子那張寫滿了真切害怕和渴望的小臉，以及愛人那難以置信卻又隱隱透出渴望的神情之間來回移動，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

他伸出的手原本意圖阻攔，此刻卻緩緩放下。

“軒軒？”

昭璟瑜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病中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坐起身，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咳嗽打斷，單薄的身體蜷縮起來，看得人心頭發(fā)緊。

歷鋒立刻俯身，熟練而輕柔地為他拍背順氣。

歷宸軒的心也跟著那咳嗽聲一抽一抽地疼。

他非但沒有被嚇退，反而更緊地抱住了爹爹的胳膊，小臉貼在那微涼的手背上，急切地重復道：“爹爹，我害怕……我能和你一起睡嗎？

就一會兒……”那語氣里的懇求如此真實，帶著孩子氣的脆弱，徹底擊碎了昭璟瑜心中最后一絲疑慮。

“咳咳……來，快來。”

咳嗽稍歇，昭璟瑜甚至顧不上平復呼吸，便忙不迭地應允。

他幾乎是急切地朝著歷宸軒伸出手，同時艱難地向床內(nèi)側(cè)挪動身體，想要給兒子騰出更多的空間。

每一個動作都顯得吃力，卻透著一股不容錯辨的欣喜。

歷宸軒立刻手腳并用地爬上那張對于他八歲身體而言有些過高的大床，懷里還緊緊抱著自己的小枕頭。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爹爹的身體，選擇緊貼著爹爹的右側(cè)躺下，那里離監(jiān)測儀和輸液管稍遠一些。

他幾乎是貪婪地依偎進那個并不寬厚、甚至有些硌人的懷抱。

淡淡的藥味混合著爹爹身上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涌入鼻腔——這是前世他棄如敝履，今生卻夢寐以求的溫暖。

昭璟瑜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似乎還不習慣這突如其來的親近。

但很快，他便放松下來，伸出那只沒有輸液的手，極其輕柔地、一下下地拍著兒子的背脊。

盡管虛弱，動作卻充滿了無盡的憐愛。

“不怕了，軒軒不怕……爹爹在呢……”他低聲安**，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卻異常溫柔。

他甚至試圖哼唱一首模糊的、不成調(diào)的搖籃曲，那是歷宸軒遙遠記憶深處幾乎遺忘的旋律。

哼唱不時被低咳打斷，但昭璟瑜總是耐心地待咳嗽平息后，又繼續(xù)接著哼。

歷鋒站在床邊，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暖黃的夜燈勾勒出床上相擁的父子二人的輪廓，畫面溫馨得有些不真實。

他眼中的驚訝早己化為一種深沉的柔和與復雜的慰藉。

他悄悄拉過柔軟的羽絨被，細致地為愛人和兒子蓋好，確保兩人都不會著涼。

他能看到，昭璟瑜雖然疲憊，但眉宇間那常年凝結(jié)的郁結(jié)似乎在這一刻淡去了不少，蒼白的唇角甚至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而他們的兒子，那個不久前還像只小刺猬一樣的孩子，此刻像只找到巢穴的幼獸，緊緊依偎在父親身邊，那雙大眼睛漸漸閉上，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竟然這么快就陷入了安眠。

那張小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安心與滿足。

歷鋒的心中也仿佛被某種溫暖的情緒填滿了。

他默默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決定今晚就在這里守著他們。

歷宸軒確實很快就睡著了。

重生的巨大情緒起伏，加上孩童身體的本能，讓他在這個渴望了兩世的懷抱里迅速獲得了安全感。

這一夜，他睡得無比香甜，沒有噩夢，沒有悔恨的驚擾，只有透過眼皮感受到的昏暗燈光和耳邊持續(xù)傳來的、爹爹微弱卻真實的心跳與呼吸聲。

這呼吸聲雖弱，卻證明著他最珍視的人還活著，還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這一刻的相擁，簡單，卻勝過千言萬語。

對于歷宸軒而言，重生后的第一件事，他終于做到了——他跨越了前世冰冷的隔閡，真實地觸碰并溫暖了那顆他一度誤解的、傷痕累累的父心。

從這一夜起，他那漫長而堅定的“追爹***”旅程，終于邁出了實質(zhì)性的、溫暖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