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的燭火明明滅滅，映著滿室惴惴不安的身影。

醉春樓的姑娘們攏著衣袖站成三排，有當(dāng)紅的清倌人，有遭冷落的老妓，還有幾個剛被賣進來、眼里還**淚的小丫頭。

她們聽說了花魁房里的動靜，又被春娘連推帶搡地叫來，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夜朝歌坐在主位上，指尖轉(zhuǎn)著枚玉簪——那是原主蘇憐月僅有的值錢物件。

她沒急著說話，只是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這雙從三界尸山血海里煉出的眼，最能看透人心。

她看見前排那個穿水紅裙的姑娘，指尖攥著帕子，眼底是不甘而非恐懼——那是原主的閨友，名叫柳眉嫵，彈得一手好琵琶，卻因不愿接客被春娘克扣用度；她看見角落里那個垂著頭的小丫頭，身子抖得像篩糠，卻偷偷把一塊干硬的糕餅往懷里藏——是怕被搶走，也是護著什么人；她還看見幾個面露麻木的老妓，眼里只剩認命，仿佛早己被磋磨掉了所有棱角。

“都抬起頭。”

夜朝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姑娘們遲疑著抬頭，撞進她平靜卻深邃的眼眸里，莫名地松了口氣——這位“蘇姐姐”雖剛鬧了場狠的，眼神里卻沒有春娘那種貪婪的算計，反而有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我知道你們怕什么?！?br>
夜朝歌指尖一頓，玉簪敲在桌案上，“怕被發(fā)賣，怕遭折辱，怕一輩子困在這方寸之地，任人擺布?！?br>
一句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柳眉嫵眼圈一紅，別過頭去。

“但從今日起，不必怕了。”

夜朝歌站起身，走到人群前，“醉春樓不會再逼任何人接客。

你們的**契，我會一一贖回來。”

“真、真的？”

有個小丫頭怯生生地問，正是方才藏糕餅的那個，名叫阿芷。

“我從不騙人?！?br>
夜朝歌看向她，目光柔和了一瞬，“但我有條件?！?br>
她轉(zhuǎn)身，指著窗外遠處隱約可見的畫舫：“你們也聽見了，這京城最時興的是梨園戲。

我要把醉春樓改了，不做皮肉生意，做戲臺——你們，都做我的伶人?！?br>
“伶人？”

柳眉嫵愣住，“可我們只會唱些靡靡之音，哪里會唱戲？”

“不會可以學(xué)?！?br>
夜朝歌的目光掃過眾人，“我會教你們唱、教你們演、教你們?nèi)绾卧谶@世道站穩(wěn)腳跟。

但記住，跟著我，就得守我的規(guī)矩——忠誠、齊心，誰敢背主，或偷懶?；彼龥]說下去，但指尖那枚玉簪忽然“咔”地斷成兩截，斷口鋒利如刀。

滿室鴉雀無聲，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我愿意！”

柳眉嫵第一個開口，她抬起頭，眼里閃著光，“蘇姐姐，我信你！

我跟著你！”

她受夠了看人臉色的日子，哪怕是做伶人，也好過任人踐踏。

“我也愿意！”

阿芷也跟著點頭，小手緊緊攥著懷里的糕餅，“只要能不被賣掉，我什么都愿意學(xué)！”

有了帶頭的，其他人也紛紛應(yīng)和。

那些麻木的老妓眼里，也漸漸燃起了一絲微光——或許，這真的是條活路。

夜朝歌滿意地點點頭：“好。

春娘。”

一首縮在角落的春娘連忙上前：“在！”

“去把所有人的**契都找出來，給我?！?br>
夜朝歌道，“再去賬房看看，還有多少銀子?！?br>
春娘應(yīng)聲而去，心里卻打鼓——賬房早就被她掏空了大半，哪還有多少銀子？

果然，片刻后她捧著一疊**契和一個空癟癟的錢袋回來，臉色發(fā)白：“花、花魁……賬上只剩三兩銀子了?！?br>
姑娘們的臉色也沉了下去。

贖身要錢，改戲臺要錢，什么都要錢，三兩銀子夠做什么？

夜朝歌卻沒慌，她拿起**契翻了翻，隨手扔在桌上：“銀子的事，我來想辦法?！?br>
她看向春娘：“李員外的事，查得怎么樣了？”

春娘連忙道：“查了！

那李員外是個暴發(fā)戶，靠倒騰絲綢發(fā)的家，家里有三妻西妾，卻最愛在外沾花惹草，前幾日還強搶了鄰街張屠戶的女兒，逼得人家上吊了！”

“倒是個好靶子?！?br>
夜朝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春娘，你去一趟李府，就說我‘想通了’，愿意今晚去給他‘賠罪’，但要他帶一百兩銀子來，算是‘賠罪禮’?！?br>
春娘一愣：“花魁，這……這能行嗎？

他會不會起疑？”

“他不會?！?br>
夜朝歌篤定道，“這種人，**熏心又好面子，我越是之前犟著，現(xiàn)在‘服軟’，他越覺得有面子，只會巴巴地送錢來。”

她要的不是一百兩，是敲開“賺錢”大門的第一塊磚。

春娘雖半信半疑，還是領(lǐng)命去了。

前廳里，夜朝歌開始給姑娘們分派任務(wù)：“眉嫵，你懂音律，去把樓里所有的樂器都清點出來，能修的修，不能修的記下來。

阿芷，你心細，去把后院的空房收拾出來，以后就是練戲臺。

其他人，先跟著眉嫵學(xué)基本的站姿、發(fā)聲，我要你們?nèi)靸?nèi)，能把一首曲子唱得不走調(diào)?！?br>
她條理清晰，指令明確，仿佛天生就該發(fā)號施令。

姑娘們被她的氣場帶動，也跟著忙碌起來，原本死氣沉沉的醉春樓，竟有了幾分生氣。

夜朝歌站在廊下，看著姑娘們笨拙卻認真地練習(xí)站姿，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前世她身邊只有廝殺的魔將，從未有過這樣鮮活的“自己人”。

或許，這人間的日子，真的能不一樣。

就在這時，街角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里，侍從低聲稟報：“殿下，那醉春樓的蘇憐月果然有古怪。

她不僅沒被發(fā)賣，反倒把樓里的姑娘都聚在了一起，還讓春娘去給李員外送信，要一百兩銀子做‘賠罪禮’?！?br>
顧清玄指尖捻著一枚白玉棋子，眸色深沉：“一百兩？

她要銀子做什么？”

“看樣子，是想把醉春樓改做別的營生，似乎提到了‘梨園’‘伶人’之類的。”

“梨園？”

顧清玄眉梢微挑。

他掌管朝政，自然知道近來京城梨園興旺，但一個青樓花魁，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偏要去碰梨園？

“還有，” 侍從頓了頓，“方才春娘去李府時，屬下聽見她跟李府的管家說，蘇憐月‘性情大變’，竟能徒手捏碎鐵鐐，還斷了兩個仆役的手腕?！?br>
捏碎鐵鐐？

顧清玄捏著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凡人之軀，怎可能有這般力氣？

除非……他抬眼望向醉春樓的方向，夜色中，那座樓的輪廓模糊不清，卻像有什么東西在悄然蟄伏。

“繼續(xù)盯著?！?br>
他淡淡道，“看她今晚要做什么?！?br>
“是。”

馬車里重新安靜下來，顧清玄看著棋盤上散落的棋子，眸光晦暗不明。

若那蘇憐月真的是……她，那她重生在這凡俗之地，不尋仇，不搞事，反倒要去開戲班？

這葫蘆里，賣的究竟是什么藥？

而醉春樓里，夜朝歌己換了身素凈的青衣。

她站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張清麗卻帶著鋒芒的臉，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李員外，一百兩銀子，可不夠買你的命。

今晚，就先拿你練練手，看看這人間的“人心戰(zhàn)場”，到底有多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