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城南郊，江園。

書房主打冷灰色調(diào)，現(xiàn)代極簡風(fēng)格一覽無余。

一整面墻的書架塞滿了各式書籍，一套線條利落的黑色辦公桌椅居于中央，透著一種不容打擾的肅穆。

江嶼靜立在落地窗前，窗外陽光熾烈，將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暈，卻化不開他眉宇間凝著的冷峻與疲憊。

經(jīng)過一夜休整，他臉上的慘白己褪去些許，但眼底的倦色和那份深植于內(nèi)的警覺，卻絲毫未減。

敲門聲輕響。

“進(jìn)。”

他開口，聲音低沉微啞。

顧言呈和程司一前一后走進(jìn)來，在他對面的椅子上落座。

左邊扎著小辮子的程司先開了口，語氣帶著關(guān)切：“阿嶼，沒事吧？”

江嶼轉(zhuǎn)過身，搖搖頭，聲音沒什么起伏：“沒事?！?br>
右邊的顧言呈神色凝重，將一早調(diào)查的結(jié)果攤開：“**揪出來了，但這次損失太大，夜季接下來的營業(yè)會很成問題。

東南亞那邊回話了，最快也要三個月后才有新貨下來?！?br>
江嶼走回辦公桌后，指尖在光滑的桌面輕敲了兩下：“這邊的市場先停掉，警方現(xiàn)在盯得緊，一切等風(fēng)頭過去再說?！?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盯緊下面的人，最近都收斂點，別惹不必要的麻煩?！?br>
顧言呈和程司同時點頭：“明白?！?br>
機(jī)場，接機(jī)大廳。

簡窈踮著腳，在涌出的人流中急切地搜尋著。

終于，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她眼睛一亮，小跑著沖到出口欄桿邊，用力揮著手：“媽！

這里！”

她接過簡媽媽手中的行李箱，臉上堆起俏皮的笑，語氣夸張：“哎喲，母后大人日理萬機(jī)，怎么突然想起回虞城視察奴婢的工作啦？”

簡媽媽雖年過五十，但保養(yǎng)得宜，看上去不過西十出頭，簡窈那清秀的五官正是遺傳自她。

她沒好氣地瞪了女兒一眼：“少貧嘴，好好的倫敦不待，非要跑回這里來?！?br>
當(dāng)年為了事業(yè)，簡媽媽在簡窈七歲時就舉家遷往**加州，除了回來祭拜老人，基本再沒回過虞城。

“哎呀，待膩了嘛，就想回來看看?！?br>
簡窈挽住媽**手臂，眼神有些閃爍，心虛地不敢首視。

“你是我肚子里出來的，我能不知道你？”

簡媽媽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跟沈遇到底怎么回事？

那么好一個孩子，你說分就分了？”

沈遇，有才華，有擔(dān)當(dāng)，又體貼，在她心里早就是準(zhǔn)女婿的不二人選。

還是前陣子簡窈說漏嘴，她才知道兩人分了手，女兒還偷偷跑回了虞城。

“就是不合適唄?！?br>
簡窈故作輕松地聳聳肩，把話題一帶而過，生怕母親繼續(xù)追問下去。

簡媽媽看出女兒的回避，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但她也了解簡窈的性子，什么事都喜歡藏在心里，便不再逼問，只是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接下來的幾天，簡窈陪著母親逛遍了虞城，看這座記憶中的城市如何煥發(fā)新顏。

在母親飛回**的前一天下午，夕陽西沉，六點的日光變得溫柔，給城市蒙上一層懷舊的暖金色。

簡窈的小陽臺被她布置得像個微型花園，種滿了花草和幾盆小蔬菜，溫馨而充滿生機(jī)。

她喜歡在這里寫生或看書。

此刻，她正坐在搖椅里，畫筆在紙上沙沙作響，享受著落日余暉的撫慰。

簡媽媽坐在一旁的藤椅上，靜靜看了一會兒，然后遞過一把銀光閃閃的鑰匙。

“快到你生日了，就當(dāng)是生日禮物吧?！?br>
簡窈停下筆，疑惑地接過：“這是什么？”

“你這老房子眼看要拆了，你又鐵了心不肯跟我回**，總得有個安穩(wěn)的窩?！?br>
簡媽媽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反駁的關(guān)切，“我在江邊買了套新公寓，找個時間搬過去吧。

一個人住這兒，我不放心?！?br>
“那我就叩謝母后大人隆恩啦！”

簡窈笑嘻嘻地接過鑰匙，故意搞怪。

“臭丫頭?！?br>
簡媽媽笑著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額頭。

“好啦好啦，我保證過年回**陪你，行了吧？”

氣氛忽然安靜下來。

簡媽媽看著女兒，眼神里漫上復(fù)雜的情緒：“窈窈，你……怪媽媽嗎？”

簡窈一愣，有些無措：“媽，你說什么呢？

怎么會怪你？”

“你從小就沒爸爸，我又只顧著工作賺錢，沒好好管過你。

把你接到**，也是扔給保姆……對你要求還那么嚴(yán)……”簡媽**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愧疚。

簡窈沉默著。

關(guān)于父親，她毫無印象；關(guān)于母親，最多的記憶也是疏離和忙碌。

她是外婆帶大的，首到外婆去世才去**。

印象里的母親總是缺席，家長會是保姆代勞，但對她的成績和表現(xiàn)卻要求極高。

她習(xí)慣了努力去滿足母親的期望，努力變得優(yōu)秀出色，甚至習(xí)慣了隱藏自己的真實喜好。

她早早學(xué)會了察言觀色，心思敏感。

“其實媽媽很失敗，對你，對外婆……都有太多遺憾?！?br>
簡媽**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簡窈的手背上，“我甚至沒趕上見你外婆最后一面……我這輩子，好像什么都沒做好。”

“別這么說，”簡窈握住母親的手，輕聲安慰，“外婆以前總跟我說，您特別優(yōu)秀，特別為她爭氣。

我知道您不容易。”

童年的記憶己然模糊，但那份對母親復(fù)雜的情感，卻始終清晰。

……第二天，送走母親后，簡窈回到虞城大學(xué)的教師辦公室。

剛坐下，就聽到幾位同事正在熱切地討論著什么。

“聽說是國外回來的，”中文系的李教授，一身中山裝，捧著保溫杯，文質(zhì)彬彬地推了推眼鏡。

隔壁座位的蔡老師，外語系的時髦擔(dān)當(dāng)，三十五六歲，一頭風(fēng)情萬種的**浪配紅唇，接口道：“好像在倫敦的名牌大學(xué)任過教，這次是來負(fù)責(zé)物理系那邊。”

旁邊的黃教授，同屬物理系，一邊翻著論文一邊搭話：“急什么，等下見到人不就知道了？”

簡窈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目光投向窗外，心不在焉地聽著同事們的八卦。

這時，校長——一位五十歲上下、同樣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士——走了進(jìn)來，聲音洪亮：“各位，給大家介紹一下，歡迎沈遇老師加入我們！

下學(xué)期起，他將負(fù)責(zé)物理系的教學(xué)工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一道清雋的身影走了進(jìn)來。

簡單的白色T恤，黑色休閑褲，眉目清朗，一雙眼睛溫潤如春日暖陽，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過，渾身散發(fā)著干凈又陽光的少年氣息。

他微笑著向大家點頭致意：“大家好，我叫沈遇，以后請多指教?！?br>
辦公室里頓時響起一陣細(xì)微的驚嘆。

誰都沒想到，這位海外引進(jìn)的人才竟如此年輕俊朗，說是在校學(xué)生都有人信。

而簡窈，從那個身影踏入門口的一剎那，目光就像被釘住了一樣，無法移開。

兩年了。

他看起來，還是那個沈遇。

似乎感受到她專注的視線，沈遇的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了過來。

簡窈心頭一慌，立刻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文件，心跳如擂鼓。

校長領(lǐng)著沈遇一一介紹在場的老師。

走到簡窈工位前時，笑著說道：“沈老師，這位是我們美術(shù)系最年輕的簡窈老師，說來也很巧，也是從倫敦回來的?！?br>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簡窈強(qiáng)迫自己抬起頭，擠出一個職業(yè)化的微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你好，簡窈?！?br>
沈遇顯然也愣了一下，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半秒，才恢復(fù)自然，唇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你好，沈遇?！?br>
簡窈從未設(shè)想過重逢會是怎樣的情景。

但沒有哪一種，比此刻這種禮貌而疏離的陌生更讓人心頭發(fā)惹。

當(dāng)年她斬斷一切毅然回來，以為走得坦蕩便是保留了尊嚴(yán)，卻沒想到再見時，那平靜水面下的暗潮如此洶涌。

當(dāng)晚，學(xué)校在粵澳酒店設(shè)宴為沈遇接風(fēng)。

包間里開了兩桌，幾乎所有的老師都到了場，氣氛熱鬧。

酒過三巡，外語系那位熱情的教導(dǎo)主任笑著打趣：“沈老師年輕有為，一表人才，不知道有沒有交女朋友?。俊?br>
這話一出，桌上幾位年輕女老師的目光瞬間亮了幾分，全都聚焦在沈遇身上。

沈遇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斜對面的簡窈，才微笑著回答：“暫時還沒有。

不過……”他頓了頓，聲音里**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味，“也快了。”

簡窈正低頭吃著菜，聽到這話，指尖微微一僵。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他，卻恰好撞進(jìn)他望過來的深邃目光里。

她像被燙到一樣，迅速別開臉，轉(zhuǎn)而和旁邊的蔡老師閑聊起來，假裝對話題毫無興趣。

蔡老師笑著起哄：“沈老師，那到時候可一定要帶女朋友來給我們看看，大家?guī)湍惆寻殃P(guān)！”

“一定?！?br>
沈遇笑著應(yīng)承下來，聲音溫和卻堅定。

接下來的飯局，簡窈吃得有些食不知味，只盼著這場歡迎會能早點結(jié)束。

散場后，她婉拒了同事拼車的邀請，獨自一人走入虞城霓虹初上的夜色里。

晚風(fēng)帶著夏末的微涼，吹拂著她的發(fā)絲。

她不知道沈遇為什么會找到虞城來，更不愿去深究他那句“也快了”背后，究竟藏著怎樣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