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記住所有關(guān)于他的數(shù)據(jù)，并讓它們成為我的本能?！?br>
——顧羨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入顧家老宅的鐵藝大門，碾過細雨打濕的青石板路，最終停在主樓前。

顧羨透過車窗，望著那棟燈火通明的歐式建筑，做了個細微的深呼吸。

一種熟悉的、微妙的疏離感悄然包裹上來。

即便在這里生活了十多年，這里于他而言，依舊不像一個可以肆意放松的“家”，更像一個需要時刻謹言慎行、維持得體形象的舞臺。

司機為他拉開車門，微涼的晚風夾雜著**的草木氣息拂面而來。

他臉上自然而然地暈染開一層溫和淺淡的笑意，如同戴上最熨帖的面具，這才抬步走向那扇雕花木門。

今晚是顧家的家庭聚餐日。

餐廳內(nèi)燈火璀璨，長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精致的銀質(zhì)餐具與水晶杯盞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而昂貴的光澤。

空氣里彌漫著食物**的香氣與淡淡的雪茄味。

顧羨的母親正笑著與丈夫談?wù)摻谝粓龃壬婆馁u的收獲，顧父偶爾頷首，神色溫和。

顧笙還未到，他的座位空著。

而顧羨自己的位置，被安排在長桌靠近末端的地方，介于父母與幾位偶爾會來的叔伯之間，一個既不顯得太過疏遠，也絕非中心的位置。

他安靜地入座，向父母輕聲問好，得到他們略帶敷衍的點頭回應(yīng)后，便不再試圖加入談話。

他早己習慣這種模式——他們是愛他的，他知道，但那愛里總夾雜著一絲微妙的隔閡與補償性的小心翼翼，仿佛不知該如何對待這個失而復(fù)得、卻又錯過了最重要成長歲月的兒子。

他更像這個家里一位備受禮遇、卻始終無法真正融入的客人。

傭人開始有序地上菜。

席間話題圍繞著集團業(yè)務(wù)、近期**波動以及一些世家趣聞?wù)归_。

顧羨沉默地用餐，動作斯文優(yōu)雅，將自己存在的感降至最低。

首到顧笙風風火火地趕到，餐廳里的氣氛才驟然活絡(luò)起來。

“爸，媽，抱歉抱歉，剛結(jié)束一個會?！?br>
顧笙脫下西裝遞給傭人，自然地拉開顧羨對面的椅子坐下，先是沖父母笑了笑，隨即看向顧羨，語氣熟稔而親昵，“羨羨，今天工作還順利嗎？”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似乎才短暫地、真正地落在了顧羨身上。

顧羨抬起眼，對上哥哥帶著笑意的目光，心頭微暖，輕聲回答：“挺好的，拍了一些展品和現(xiàn)場，謝謝哥關(guān)心?！?br>
母親像是才想起小兒子的職業(yè)，微笑著補充了一句：“我們羨羨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好。”

語氣里的支持，卻帶著一種對非核心事業(yè)的寬容意味。

父親則只是點了點頭，話題很快又回到了顧笙正在經(jīng)手的并購案上。

顧羨再次安靜下來，聽著他們討論那些他并不熟悉的領(lǐng)域，聽著父親對大哥言語中流露出的毫不掩飾的贊賞與倚重。

他握著刀叉的手平穩(wěn)依舊，心底卻漫上一絲難以言喻的澀意。

并非嫉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名為“差距”的無力感。

無論他多么努力，都無法像哥哥那樣，自然而然地成為父母的驕傲和話題的中心。

他就像這座華麗宅邸里一道模糊的影子，安靜，無害，也容易被忽略。

聚餐結(jié)束，眾人移步偏廳用茶。

顧羨尋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手里捧著一杯溫熱的紅茶，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刷得锃亮的庭院景觀上。

“……說起來，下周沈家的晚宴，請柬收到了吧？”

顧母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傳來。

顧羨的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杯中的水面漾開極小一圈漣漪，旋即恢復(fù)平靜。

他迅速垂下眼睫，掩飾住瞬間加速的心跳。

“收到了。”

顧父答道，“沈老爺子親自打的電話，倒是提了句希望家里小輩們也都在。”

“硯舟那孩子現(xiàn)在真是越來越有乃父風范了，沈家這艘船，他掌得穩(wěn)?！?br>
顧父的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商業(yè)伙伴式的欣賞，“顧笙，你和他相熟，多走動走動?！?br>
“我知道，爸?！?br>
顧笙應(yīng)道，語氣是朋友間的輕松，“他能力確實沒得說。”

顧羨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住。

那個名字，無論何時聽到，都足以在他心湖里投下巨石，掀起驚濤駭浪。

他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捕捉著每一個音節(jié)，每一個關(guān)于他的信息，臉上卻維持著望向窗外的平靜側(cè)影，仿佛對這場談話毫無興趣。

“說起來，”顧笙忽然想起什么，隨口說道，“上次在畫廊好像看到硯舟了，場面弄得很大?！?br>
他的目光掃過偏廳，并未在顧羨身上停留，只是純粹的閑聊。

顧羨的背脊瞬間繃緊，呼吸都屏住了。

他強迫自己保持原有的姿勢，連睫毛都不敢多顫動一下，生怕任何一絲異樣都會引來猜測。

好在無人注意他。

顧父嗯了一聲，顯然對這種場合司空見慣。

顧母則溫和地接話：“沈家一向注重這些排場?！?br>
話題很快又繞回了商業(yè)合作與人情往來。

顧羨悄悄將那口憋著的氣呼出，心底卻泛起一陣混合著失落與慶幸的微瀾。

看，他的秘密安全**匿在每一次得體的沉默和恰到好處的置身事外之后。

沒有人會將他與那位云端之上的沈家繼承人產(chǎn)生任何不必要的聯(lián)想。

他總是這樣，像一個永遠的旁觀者。

旁觀著父母的舐犢情深，旁觀著兄長的意氣風發(fā)，旁觀著那個人的光芒萬丈。

而他所有洶涌的、無法宣之于口的愛戀與注視，都被完美地封存在無人知曉的寂靜里。

首到聚會散場，他回到自己位于三樓的臥室，關(guān)上門，隔絕了樓下所有的聲音，那份緊繃的、無懈可擊的偽裝才徹底卸下。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最底下一個帶鎖的抽屜，里面安靜地躺著一臺舊款筆記本電腦。

他啟動電腦，輸入復(fù)雜的密碼，點開那個沒有任何命名的、圖標空白的加密文件夾。

成千上萬張照片瞬間鋪滿屏幕。

每一張，都是沈硯舟。

不同場合，不同衣著，不同神態(tài)的沈硯舟。

這些影像如同他龐大而孤寂的暗戀宇宙里，唯一閃爍的星辰。

他凝視著屏幕，指尖輕輕滑過觸摸板，一張張照片緩緩流轉(zhuǎn)。

窗外雨聲漸瀝，敲打著玻璃，如同他心底那份永無止境、卻無人聽見的潮汐。

只有在絕對獨處的黑暗里，他才允許自己短暫地、貪婪地凝視著這片由他一個人構(gòu)建出的，虛幻而熾熱的星光。

他是顧家得體的二公子，是宴會上安靜的旁觀者，是所有人眼中與沈硯舟毫無交集的陌生人。

唯有在此刻，他才是自己龐大孤獨世界里，那個擁有著整個銀河的、隱秘而虔誠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