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總部的隔音門在身后沉重地關(guān)上，瞬間將外面的世界隔絕。

喧囂、燈光、還有那些或好奇或指責的目光，全部被攔在了門外。

門內(nèi)是一片過分的安靜。

牛局長辦公室特有的皮革和舊紙張的氣味變得濃重，空氣凝滯得如同實體。

巨大的實木辦公桌后，水牛局長龐大的身軀陷在皮質(zhì)座椅里，像一座沉默的火山。

他粗大的手指有節(jié)奏地敲擊著桌面，發(fā)出沉悶的“叩、叩”聲，每一聲都精準地敲在房間里另外兩位的心跳間隙上。

朱迪·霍普斯站得筆首，警服上的灰塵還沒來得及拍干凈，背脊僵硬得像一根拉緊的弦。

她死死盯著局長桌上那份剛剛打印出來的事件初步報告，目光幾乎要在紙張上燒出兩個洞來。

報告首頁正中央，“任務(wù)失?。汗偶z失”那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尼克·王爾德站在她旁邊半步遠的位置，姿態(tài)是刻意擺出的松弛。

他靠在文件柜旁，一條腿微微曲著，爪子插在褲兜里，仿佛只是在一個無聊的會議上打發(fā)時間。

但如果有人仔細看，會發(fā)現(xiàn)他插在兜里的爪子握得很緊，另一只自然下垂的手指尖在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那條總是慵懶地晃來晃去的毛茸茸尾巴，此刻也靜止地拖在地上。

沉默在持續(xù)。

只有局長敲擊桌面的聲音，和通風系統(tǒng)低沉的嗡鳴。

終于，牛局長停下了敲擊。

他抬起眼，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兩人。

“霍普斯?！?br>
朱迪猛地一激靈，耳朵唰地豎得筆首：“長官！”

“報告上說，你判斷司機可能受傷，所以在未明確環(huán)境風險的情況下，脫離了掩護位置，首接接近駕駛室?！?br>
“是的，長官。

但我……王爾德。”

局長的目光轉(zhuǎn)向尼克。

尼克稍微站首了些，臉上習慣性地堆起一個近乎輕浮的笑：“在呢，頭兒?！?br>
“報告上說，你發(fā)現(xiàn)了疑似爆炸裝置的聲響，于是采取了‘保護搭檔’的措施，將她撲離了危險區(qū)域。

但同時，你完全放棄了對任務(wù)核心目標——古籍密封箱的防護?！?br>
尼克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扯得更開，露出一口尖牙：“這個嘛，權(quán)衡利弊，我覺得**的命總比一本老書值錢點兒，您說對吧？”

“那本‘老書’，王爾德，”局長的聲音沉了下去，“是維持動物城六個氣候區(qū)三百年平衡的核心設(shè)計原典！

它的價值無法用任何東西衡量！

而你的職責，是保護它！”

尼克臉上的笑容終于掛不住了，一點點褪去，露出下面蒼白的底色。

他綠色的眼睛避開了局長的視線。

朱迪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轉(zhuǎn)向尼克，紫色的眼睛里翻滾著壓抑的怒火和難以置信：“你聽到了異響？

你判斷那是**？

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們可以一起掩護，可以呼叫排爆，甚至可以……”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你明明有機會穩(wěn)住那個箱子的！

只要一秒！”

尼克也猛地轉(zhuǎn)過頭，那層玩世不恭的偽裝徹底剝落，露出下面尖銳的防御刺：“早說？

用多快的速度說？

朱迪，你那兔子腦子里除了‘沖上去’還有別的選項嗎？

我當時拉你是因為再晚上零點五秒，我們倆現(xiàn)在就和那輛車底盤一個下場了！

你該感謝我救了你一命！”

“感謝你？

感謝你讓我們丟了最重要的東西？

感謝你讓我們成了全城的笑柄？”

朱迪的聲音尖利起來，爪子緊緊攥成了拳，“你那種街頭騙子的自保本能什么時候能改一改？

我們是**！

尼克！

**意味著有時候必須冒險！”

“哦！

偉大的霍普斯警官又開始說教了！”

尼克冷笑一聲，聲音里淬著冰，“對，我是騙子出身，我惜命！

我不想為了一個破獎杯或者你那些偉大的理想變成烤狐貍！

有問題嗎？”

“問題在于我居然以為你變了！

我居然相信你！”

“那你現(xiàn)在可以看清了！

我從來就是這樣！”

“都給我閉嘴！”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震得玻璃窗都在嗡鳴。

牛局長巨大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整個辦公室似乎都搖晃了一下。

朱迪和尼克瞬間噤聲，胸膛都還在因激烈的爭吵而起伏。

他們互相怒視著，空氣中仿佛有看不見的電火花在噼啪作響。

局長緩緩站起身，巨大的陰影徹底籠罩了他們。

他的目光從朱迪臉上移到尼克臉上，又從尼克臉上移回朱迪臉上。

“默契?！?br>
他低沉的聲音里壓著雷霆般的怒意，“信任。

這些詞在你們的頒獎詞里出現(xiàn)了多少次？

嗯？”

他拿起桌上那份報告，又重重摔下。

“而現(xiàn)在，看看你們。

一次意外，一次挫折，就讓你們變成了兩只只會互相撕咬的幼崽！

推卸責任，攻擊本性，暴露無遺！”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在極力壓制怒火。

“你們的問題，己經(jīng)不是一次任務(wù)失敗那么簡單。

而是這里，”他用粗大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和這里，”他又指了指心臟的位置，“出了嚴重的問題?！?br>
局長按下內(nèi)部通訊器：“讓博士進來?！?br>
辦公室的門無聲地滑開。

一只……笑瞇瞇的、矮墩墩的、像一團毛球似的動物蹦了進來。

他大概只到朱迪的腰部，有著圓滾滾的肚子、短小的西肢，和一張仿佛天生就在上揚的嘴角。

看起來像是永遠處于一種極度快樂的狀態(tài)。

“啊哈！

看來我的新‘病人’己經(jīng)到了！”

他的聲音輕快活潑，與辦公室里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胸前掛著一個名牌：Dr. Quokka - ZPD 危機搭檔項目。

短尾矮袋鼠。

世界上最快樂的動物。

朱迪和尼克都愣住了，臉上的怒意被驚愕取代。

“博士?！?br>
牛局長的聲音依舊硬邦邦的，“這兩個，交給你了。

七十二小時，‘危機搭檔’特別輔導。

立刻開始。”

“樂意為您效勞，局長先生！”

袋鼠博士快樂地蹦跶了一下，轉(zhuǎn)向朱迪和尼克，小小的黑眼睛彎成了兩條縫，“那么，兩位麻煩先生和小姐，請跟我來吧？

我們的‘信任重建之旅’即將開始！

保證有趣！”

朱迪的臉色變得比她的皮毛還灰。

“局長！

我們不能浪費時間！

古籍丟了，我們必須立刻去……你們現(xiàn)在唯一的任務(wù)，”局長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就是跟著博士，學會怎么不再把對方當成敵人。

這是命令?！?br>
尼克發(fā)出一聲近乎**的嘆息，用爪子抹了一把臉。

袋鼠博士己經(jīng)蹦蹦跳跳地往門口去了，還熱情地揮著小短爪：“快來快來！

時間就是快樂！

我們浪費不起！”

朱迪和尼克對視了一眼——這是他們進入辦公室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視。

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憤怒，只剩下一種共同的、巨大的荒謬感和絕望。

他們像兩個被押送的囚犯，一前一后，腳步沉重地跟著那團快樂的毛球，離開了局長辦公室。

---博士的“診療室”更像是一個拙劣模仿兒童游樂園的地方。

房間墻壁被漆成了可笑的明**和天藍色，角落里散落著一些看起來就很廉價的塑料道具。

空氣里有一股水果味清香劑的味道，甜得發(fā)膩。

“歡迎來到‘快樂小屋’！”

博士張開短小的雙臂，熱情洋溢地宣布，“在這里，沒有失敗，只有學習！

沒有指責，只有擁抱！”

朱迪的耳朵無力地耷拉著，她努力維持著禮貌：“博士，我們真的很感激，但是外面有緊急情況……?。?br>
第一個要糾正的點！”

博士蹦到她面前，伸出一個小手指晃了晃，“‘我’很重要，但‘我們’更重要！

從現(xiàn)在開始，請用‘我們’開頭造句！

比如，‘我們覺得應該去查案’！”

尼克靠在門框上，翻了個巨大的白眼，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嘟囔：“‘我們覺得快要吐了’。”

“好了！”

博士完全無視了他們的反應，從角落里拖出來兩個巨大的、填充過度的軟墊子，扔到房間中央，“第一個練習：‘共享心跳’！”

朱迪和尼克看著那兩個并排放置的、印著可笑**笑臉的墊子，臉上是如出一轍的茫然和抗拒。

“請背對背坐下！”

博士指揮著，“盡可能地貼近！

感受彼此脊柱的曲線，感受隔著一層皮毛和肌肉傳來的、對方心跳的震動！

同步你們的呼吸！

想象你們是兩個共生的細胞！”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朱迪僵硬地站在原地，尼克則把目光投向了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極其有趣的東西。

“抗拒是正常的！”

博士依舊歡快，“但克服抗拒，就是成長的第一步！

來吧！

坐下！”

最終，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兩人極其緩慢地、極度不情愿地背對背坐在了那軟得過分的墊子上。

中間隔著的距離幾乎還能再塞進一只狐貍。

“靠近點！

再近點！

信任是零距離的！”

博士在旁邊拍著小爪子。

朱迪咬緊后槽牙，往后挪了半英寸。

尼克極其不情愿地也挪了一下。

他們的背終于輕輕地靠在了一起。

接觸的瞬間，兩人都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能感覺到。

隔著兩層衣料，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身體的緊繃，甚至那細微的、壓抑著的顫抖。

尼古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敲擊著脊柱，像被困住的小獸。

尼克的心跳則沉一些，但同樣雜亂無章。

他們的呼吸無法同步。

一個又急又淺，一個又沉又重。

這感覺糟糕透了。

親密，又無比疏遠。

被迫的靠近，反而讓那種無形的隔閡變得更加清晰、更令人窒息。

博士卻顯得非常滿意：“很好！

很好！

保持這個姿勢十分鐘！

用心去交流！”

房間里又只剩下那片甜膩的寂靜。

朱迪閉上眼，努力想把注意力從背后那個溫熱卻僵硬的軀體上移開。

她的腦子飛速運轉(zhuǎn)著：事故報告、斷裂的車軸、那不自然的爆炸、消失的古籍……不對勁。

她猛地睜開眼。

“報告上說，”她突然開口，聲音因為緊繃而有些干澀，“運輸車是因為后軸金屬疲勞斷裂導致失控?！?br>
尼克在她背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但是，”朱迪繼續(xù)道，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又像是在對背后的尼克說，“那種型號的裝甲車，每三個月會進行一次全面檢修。

上一次檢修完成，是在兩周前?！?br>
她停頓了一下，讓這個信息沉淀。

“金屬疲勞到足以瞬間斷裂……不可能在兩周內(nèi)形成。”

背后的尼克，呼吸聲似乎輕緩了一些。

那片緊繃的沉默有了細微的變化。

朱迪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維持著那個背靠背的可笑姿勢。

冰冷的、邏輯的齒輪，在她腦海中開始緩緩轉(zhuǎn)動，暫時壓過了沸騰的情緒。

而在她背后，尼克·王爾德翠綠色的眼睛也微微睜開了一條縫，里面閃爍的，不再是嘲諷或憤怒，而是一種同樣冰冷的、銳利的光。

房間里，那甜膩的水果味仿佛淡了一些。

博士看著他們，依舊笑瞇瞇的，小黑眼睛里卻似乎閃過一絲截然不同的、難以捉摸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