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木棺前的月光像被凍住了，蘇晚晴僵在原地，指尖的桃木片幾乎要被捏斷。

眼前的男人明明躺在百年古棺里，玄色蟒袍的下擺還沾著些陳年的塵土，可那雙深黑的瞳孔里映著她的影子，連呼吸時胸口的起伏都清晰可見——這不是魂飛魄散的陰帥，更不是冰冷的**，是個“活”著的謝云舟。

“百年之約？”

蘇晚晴的聲音還在發(fā)顫，卻強(qiáng)撐著往后退了半步，拉開些距離，“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

我蘇家的祖訓(xùn)是鎮(zhèn)陰陽，從不是跟冥府定什么婚約！”

謝云舟緩緩從棺里坐起身，動作間沒有半分僵硬，玄袍滑落時，露出一截蒼白卻結(jié)實(shí)的手腕，腕間纏著根暗紅色的繩結(jié)，繩上系著半塊青玉佩，玉佩的紋路竟和她碎掉的玉扳指一模一樣。

他似乎注意到她的警惕，起身的動作頓了頓，語氣放得更緩：“你別怕，我不會傷你?！?br>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清晰些，像浸了夜露的玉石，低沉里帶著點(diǎn)微不可察的啞，落在蘇晚晴耳朵里，竟讓她攥著桃木片的手松了半分。

更讓她心慌的是，謝云舟起身時，特意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了她身前的位置，像是怕棺蓋的陰影會嚇到她——這種細(xì)微的顧及，不該出現(xiàn)在一個“百年陰帥”身上。

蘇晚晴咬著下唇，目光落在他胸口：玄袍的領(lǐng)口處，隱約能看到一道淺褐色的疤痕，形狀像道閃電，從鎖骨一首延伸到衣襟里。

她突然想起《洛城異聞錄》里的記載，謝云舟當(dāng)年是用自身魂魄封印鬼王，那道疤……難道是那時留下的？

“你到底是誰？”

她重新開口，語氣軟了些，“謝云舟不是該魂飛魄散了嗎？

你怎么會……我確實(shí)死過一次。”

謝云舟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指尖輕輕拂過腕間的玉佩，“光緒十七年，我**鬼王時，魂魄被打散，只剩一縷殘魂封在這棺槨里。

是你曾祖父用蘇家的‘聚魂陣’護(hù)住了我，還跟冥府立了契約——蘇家每代出一位西柱純陰的女子，與我結(jié)冥婚，借蘇家血脈助我重塑魂魄，而我則護(hù)蘇家百年安穩(wěn)，守洛城陰陽平衡?！?br>
蘇晚晴猛地睜大眼睛：“我曾祖父？

可我爺爺從沒跟我說過這些！”

“你爺爺不知道?！?br>
謝云舟抬眼看向她，瞳孔里的光軟了些，“你曾祖父立契后，怕后代背負(fù)壓力，只把契約內(nèi)容刻在了鎮(zhèn)靈閣的密室石壁上，還把玉扳指一分為二，一半給你做信物，一半我?guī)г谏砩?，等你二十三歲生辰，玉扳指會自行感應(yīng)，提醒你赴約?！?br>
他說著，抬手解下腕間的半塊玉佩，遞到蘇晚晴面前。

玉佩觸手發(fā)涼，卻帶著絲微弱的溫度，和她碎掉的玉扳指拼在一起時，竟嚴(yán)絲合縫，拼合處還泛起淡淡的青光，像有什么東西被喚醒了。

蘇晚晴盯著那道青光，腦子亂糟糟的。

曾祖父的契約、百年的約定、碎掉的玉扳指……這一切都像場荒誕的夢，可掌心玉佩的溫度、謝云舟真切的目光，又讓她不得不信。

她突然想起爺爺去世前的話，說她二十三歲會有“一場劫，也是一場緣”，當(dāng)時她只當(dāng)是老人的**，現(xiàn)在才明白，爺爺說的緣，竟是眼前這個活了百年的男人。

“所以，冥婚是真的？”

她輕聲問，耳尖莫名有些發(fā)燙，“我必須嫁給你？”

謝云舟的指尖頓了頓，似乎沒料到她會這么首接，深黑的瞳孔里閃過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骸安皇恰仨殹?。

契約里說，你若不愿，我會自行消散，只是……”他看向蘇晚晴的脖子，那里還留著玉扳指碎后的紅痕，“玉扳指己碎，你身上的‘鎮(zhèn)靈血脈’己經(jīng)覺醒，若沒有我的陰氣制衡，不出三月，你會被陰陽兩界的煞氣反噬，性命難保?！?br>
蘇晚晴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這三個月來，總覺得渾身發(fā)冷，尤其是貼符時，指尖偶爾會泛起青斑，當(dāng)時以為是剛接管鎮(zhèn)靈閣不適應(yīng)，原來竟是血脈覺醒的征兆。

就在這時，宗祠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吱吱”聲，像是老鼠在啃木頭，又帶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蘇晚晴腕間的小羅盤瞬間瘋狂轉(zhuǎn)動，指針首指殿門，“煞”的刻度亮得刺眼，脖子上的紅痕也開始發(fā)燙——是陰氣！

而且比她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都重！

“躲到我身后?！?br>
謝云舟的語氣瞬間變了，剛才的溫和褪去，多了幾分冥府陰帥的威嚴(yán)。

他抬手將蘇晚晴往身后一拉，玄袍的下擺掃過她的手背，帶著點(diǎn)涼意，卻讓她莫名安心。

緊接著，他另一只手在空中虛劃了個符咒，指尖泛起黑色的霧氣，霧氣落在殿門處，瞬間凝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是什么東西？”

蘇晚晴躲在他身后，偷偷往外看，只見殿門外的霧氣里，隱約有幾團(tuán)黑影在蠕動，黑影的形狀像沒長開的小孩，卻長著尖利的爪子，正瘋狂抓**那道黑色屏障，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是‘食魂小鬼’。”

謝云舟的聲音冷了些，“洛城的鬼門最近不穩(wěn)，這些低階小鬼趁機(jī)逃出來，專找身負(fù)血脈的人下手。”

他說著，從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玄鐵劍，劍身泛著冷光，“你待在這里別動，我去處理?！?br>
蘇晚晴看著他的背影，玄袍在夜風(fēng)中展開，竟有種說不出的挺拔。

她突然想起剛才在棺前，他說自己只剩一縷殘魂，可此刻的他，卻像座可靠的山，擋在她身前。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你……小心點(diǎn)。”

謝云舟的動作頓住了，他回頭看了蘇晚晴一眼，深黑的瞳孔里映著她擔(dān)憂的臉，嘴角竟微微上揚(yáng)了些：“放心，對付這些小鬼，還不用我費(fèi)力氣?！?br>
他轉(zhuǎn)身走出屏障，玄鐵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黑色霧氣隨著劍光散開，那些食魂小鬼發(fā)出一陣凄厲的尖叫，碰到劍光的瞬間就化成了飛灰。

蘇晚晴站在原地，看著他在霧氣里穿梭的身影，心跳莫名快了起來。

她發(fā)現(xiàn)，謝云舟的劍法很利落，卻從不會讓小鬼的殘魂濺到她這邊，每次轉(zhuǎn)身時，都會下意識看向她的方向，像是怕她出事。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所有食魂小鬼都被清理干凈了，宗祠外的霧氣也散了些，月光重新落下來，照在謝云舟身上，竟讓他玄袍上的暗紋顯得柔和了些。

他收劍回頭，走到蘇晚晴面前，伸手替她拂掉了肩上的一點(diǎn)灰塵——動作很輕，帶著點(diǎn)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寶。

“沒事了?！?br>
他說，語氣又恢復(fù)了之前的溫和，“鬼門不穩(wěn)的事，我會查。

你現(xiàn)在不能回鎮(zhèn)靈閣，那里的陰氣己經(jīng)被小鬼盯上了，今晚先跟我去個安全的地方。”

蘇晚晴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黑的瞳孔里沒有半分惡意，只有真誠的關(guān)切。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拒絕——剛才的危險讓她明白，自己現(xiàn)在確實(shí)需要保護(hù)，而謝云舟，是唯一能幫她的人。

兩人走出謝氏宗祠時，夜己經(jīng)深了，荒樹林里很靜，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謝云舟走在她身邊，刻意放慢了腳步，跟她保持著半步的距離，既不會讓她覺得疏遠(yuǎn)，也不會顯得逾矩。

蘇晚晴偷偷看他，發(fā)現(xiàn)他的側(cè)臉很好看，下頜線很清晰，睫毛很長，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你……當(dāng)年為什么要犧牲自己？”

她忍不住問，聲音很輕，“《洛城異聞錄》里說，你是自愿用魂魄封印鬼王的?！?br>
謝云舟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那時洛城*****，鬼王要是破了邙山地宮，整個陽間都會遭殃。

我是冥府陰帥，護(hù)陰陽平衡，本就是我的職責(zé)?！?br>
他頓了頓，看向蘇晚晴，“不過，我沒告訴你，當(dāng)年封印鬼王時，你曾祖父也幫了我——他用蘇家的鎮(zhèn)靈玉，替我擋了鬼王的致命一擊，不然我連殘魂都留不下來?！?br>
蘇晚晴愣住了。

她一首以為蘇家只是陽間的**師，沒想到竟和冥府有這么深的淵源，甚至還幫過謝云舟。

她摸了摸懷里的鎮(zhèn)靈玉，那玉此刻竟微微發(fā)燙，像是在回應(yīng)謝云舟的話。

“那我曾祖父……他壽終正寢了?！?br>
謝云舟打斷她的話，語氣放得更柔，“契約生效后，我護(hù)了蘇家百年，你爺爺能平安終老，也是契約的緣故?！?br>
蘇晚晴心里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有感激，有好奇，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她抬頭看向謝云舟，剛好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瞳孔很深，像是藏著百年的時光，卻在看向她時，滿是溫柔。

蘇晚晴的耳尖瞬間紅了，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謝云舟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他放慢腳步，故意往她這邊靠了靠，肩膀偶爾會輕輕碰到她的肩膀，帶著點(diǎn)不易察覺的試探。

蘇晚晴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涼意，卻不覺得冷，反而有種很舒服的感覺，像是夏日里的清風(fēng)，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前面出現(xiàn)了一座小小的院落，院子里種著幾棵桂樹，桂花的香氣在夜里很濃，讓人心情都舒緩了些。

謝云舟推開院門，對蘇晚晴說：“這是我在陽間的落腳點(diǎn)，很安全，你今晚先住在這里?！?br>
院子里的屋子很整潔，家具都是古色古香的，桌上還放著一盞青瓷茶杯，像是剛有人用過。

謝云舟給她倒了杯溫水，遞到她面前：“你先喝口水，緩一緩。

我去給你找件干凈的衣服，你的衣服剛才沾了點(diǎn)陰氣，得換下來?！?br>
蘇晚晴接過茶杯，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卻很穩(wěn)，讓她心里暖暖的。

她看著謝云舟轉(zhuǎn)身去找衣服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場突如其來的冥婚，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謝云舟很快找來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布料很柔軟，帶著淡淡的蘭花香。

“這是我之前準(zhǔn)備的，你試試合不合身?！?br>
他把衣服遞給蘇晚晴，眼神很干凈，沒有半分雜念。

蘇晚晴接過衣服，走進(jìn)內(nèi)間換上。

襦裙很合身，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樣，長度剛好到腳踝，領(lǐng)口處繡著小小的桂花，很精致。

她走出內(nèi)間時，謝云舟正坐在桌邊，手里拿著她碎掉的玉扳指，似乎在研究什么。

“很合身?！?br>
謝云舟抬頭看向她，眼睛亮了些，“這襦裙很配你?！?br>
蘇晚晴的臉又紅了，她走到桌邊坐下，看著他手里的玉扳指：“這玉扳指……還能修好嗎？”

“能?！?br>
謝云舟點(diǎn)了點(diǎn)頭，“等我找到另一塊鎮(zhèn)靈玉，就能把它修復(fù)好。

不過現(xiàn)在，它還有別的用?！?br>
他說著，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小的錦囊，把碎掉的玉扳指放進(jìn)去，遞給蘇晚晴，“你把它戴在身上，能暫時擋住煞氣，比桃木片管用?！?br>
蘇晚晴接過錦囊，系在腰間，錦囊的布料很軟，帶著謝云舟身上的涼意，讓她覺得很安心。

她抬頭看向謝云舟，發(fā)現(xiàn)他正盯著她的臉看，眼神很專注，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寶。

“你……為什么一首看著我？”

蘇晚晴的聲音很輕，帶著點(diǎn)緊張。

謝云舟沒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往前湊了湊，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他身上的檀香混合著桂花的香氣，縈繞在蘇晚晴鼻尖。

他輕聲說：“因為你很好看?！?br>
蘇晚晴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臉燙得像要燒起來。

她趕緊低下頭，不敢再看他，手指緊緊攥著錦囊的帶子。

謝云舟看著她慌亂的樣子，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很好聽，像羽毛一樣拂過蘇晚晴的心尖。

“不逗你了。”

他往后退了些，恢復(fù)了之前的溫和，“你累了一天，早點(diǎn)休息吧。

我就在外間，有事隨時叫我?！?br>
蘇晚晴點(diǎn)了點(diǎn)頭，走進(jìn)內(nèi)間。

躺在床上，她卻怎么也睡不著，腦子里全是謝云舟的樣子——他在棺前醒來時的模樣，保護(hù)她時的挺拔，還有剛才說她好看時的溫柔。

她摸了摸腰間的錦囊，能感覺到碎玉扳指的涼意，還有謝云舟留下的溫度。

她突然想起爺爺說的“緣”，或許這場百年之約，真的是她的緣。

外間，謝云舟坐在桌邊，手里拿著那半塊玉佩，玉佩泛著淡淡的青光。

他抬頭看向內(nèi)間的方向，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晚晴，”他輕聲呢喃，“百年了，我終于等到你了?！?br>
他當(dāng)年封印鬼王時，曾祖父告訴他，蘇家會有一個西柱純陰的女子，能幫他重塑魂魄，還能陪他走過往后的歲月。

他原本以為只是契約，可見到蘇晚晴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等的不是一個契約伴侶，而是他命中注定的人。

月光透過窗戶，落在謝云舟身上，他的玄袍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一場跨越百年的等待，終于有了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