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王秀蘭見門終于打開，吊梢眼一瞪，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蘇晚晴臉上：“作死??！

敲這么半天才開？

躲在屋里偷懶裝死是吧？

還不趕緊滾去做飯！”

她身后，十六歲的蘇寶強穿著半新的確良襯衫，不耐煩地跺腳：“就是！

姐你快點兒，我吃完還得去學校呢！

磨磨蹭蹭的！”

熟悉的場景，刻薄的言語，和記憶深處那個徹底改變她命運的早晨分毫不差。

蘇晚晴的心像是被冰冷的鐵鉗攥緊，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但隨之涌起的，是更加洶涌的恨怒火焰。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尖銳反駁，強迫自己低下頭，做出以往那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側(cè)身讓開。

“媽，寶強，我…我這就去。”

聲音微微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被嚇到了，完美復刻了從前那個怯懦的自己。

王秀蘭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對于女兒的順從顯然十分滿意，扭著腰率先走向窄小的廚房。

蘇寶強則像只驕傲的公雞，跟在**后面，連眼角都沒掃一下他這個姐姐。

逼仄的廚房依舊昏暗，灶臺上放著幾個干癟的紅薯和一小盆玉米面。

這就是一家人的早飯，而最好的那一份，永遠是屬于蘇寶強的。

蘇晚晴沉默地生火、洗紅薯、攪玉米糊，動作機械卻熟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記憶。

煙氣嗆得她喉嚨發(fā)*，她想咳嗽，卻拼命忍住，肺部的隱痛提醒著她前世的慘狀，也讓她的眼神愈發(fā)冰冷。

王秀蘭靠在門框上，一邊磕著不知從哪摸出來的瓜子，一邊開始了她的表演。

“晚晴啊，不是媽說你，你也初中畢業(yè)了，是個大姑娘了，該懂事了?！?br>
她吐掉瓜子皮，語氣像是施舍，“你看你弟弟，學習好，是咱老蘇家的獨苗，將來是要考大學光宗耀祖的。

你這當姐姐的，不得多幫襯點？”

蘇寶強坐在小桌邊，聞言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蘇晚晴攪動著鍋里開始冒泡的玉米糊，沒應(yīng)聲。

王秀蘭對她的沉默有些不滿，提高了音量：“我跟你說話聽見沒？

你劉嬸昨天可又來信兒了，縣紡織廠那名額緊俏得很，多少人擠破頭想進去！

要不是你劉嬸看在我跟她多年交情的份上，這好事能輪得到你？”

“一個月十八塊錢呢！

管吃管??！

你一個丫頭片子，還能給家里掙這么多錢，偷著樂吧！”

鍋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蒸騰，模糊了蘇晚晴的臉。

十八塊？

前世她信了，進去后才知道，最初三個月是學徒期，只有十二塊，而且每天工作超過十二個小時，噪音和棉絮幾乎毀掉了她的聽力和呼吸系統(tǒng)。

那點微薄的工資，除了最基本的生活費，幾乎全被家里搜刮走，美其名曰“替她攢著”，實則全填給了蘇寶強。

見女兒還是不說話，王秀蘭有些惱了，幾步走過來，手指頭差點戳到蘇晚晴的額頭上：“我告訴你，別給我動什么歪心思！

讀高中？

那是你該想的嗎？

那得花多少錢？

家里哪還有錢供你個賠錢貨念書？

老老實實給我進廠干活去！”

“就是，姐，”蘇寶強在一旁幫腔，語氣理所當然，“你學習又不好，讀了也是白讀，還不如早點賺錢給我買新球鞋呢！

我們班王城他姐****，給他買了個軍用水壺，可神氣了！”

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鋼針，精準地刺入蘇晚晴的心口。

前世，她就是被這樣一句句“為你弟好”、“為家里好”、“你不行”給綁架，一步步走向深淵。

鍋里的糊糊快要溢出來了。

蘇晚晴猛地抬手，將勺子重重往鍋邊一放！

“鐺”的一聲脆響，打斷了王秀蘭的喋喋不休和蘇寶強的喋喋抱怨。

兩人都愣了一下，詫異地看向她。

蘇晚晴抬起頭，熱氣在她眼前散開，露出一張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

她看著母親那張寫滿了算計和刻薄的臉，又看了看弟弟那副理所當然索取的嘴臉。

肺部的隱痛似乎在提醒她，也在催促她。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媽，劉嬸真有那么大的面子？

我聽說進紡織廠，都得先交五十塊押金呢。

這錢，家里準備讓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