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很久了。”

這五個(gè)字，如同五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沈晏寧死寂的心湖里，激蕩起一圈圈劇烈而不安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肩上那件玄色蟒袍沉甸甸的，帶著一種清冽疏離的體溫，奇異地壓住了她身體的顫抖，卻壓不住心底翻涌的驚濤駭浪。

他什么意思？

等她？

一個(gè)前世早夭、今生本該在皇陵的太子，為何會(huì)說等她？

這巧合背后，藏著怎樣的深潭？

她不敢深想，巨大的沖擊和冰冷的湖水耗盡了她的力氣，眼前陣陣發(fā)黑，意識(shí)如同斷線的風(fēng)箏，在蕭執(zhí)那句石破天驚的話語中，徹底飄遠(yuǎn)，身體一軟，便向旁邊倒去。

預(yù)想中冰冷的青石并未碰到。

一只修長有力的手，隔著那件屬于太子的蟒袍，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恰到好處，既阻止了她的傾倒，又不顯絲毫狎昵。

“沈小姐受驚過度?！?br>
蕭執(zhí)的聲音恢復(fù)了慣常的清冷平穩(wěn)，聽不出半分情緒，仿佛剛才那句引人遐思的話只是眾人的錯(cuò)覺。

他目光淡淡掃過永寧侯沈崇山那張由鐵青轉(zhuǎn)為煞白、又因驚疑而微微抽搐的臉，“永寧侯?！?br>
沈崇山被這清冷的聲音一激，猛地回過神，額角瞬間沁出冷汗，連忙躬身：“臣......臣在！”

他方才的暴怒早己被太子這出乎意料的舉動(dòng)震得煙消云散，只剩下滿心的惶恐和不解。

“令嬡落水受寒，需好生將養(yǎng)。”

蕭執(zhí)的語調(diào)平鋪首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孤己命人去請(qǐng)?zhí)t(yī)署擅治寒癥的孫太醫(yī)過府?！?br>
“是！

是！

臣叩謝太子殿下恩典！”

沈崇山心頭巨震，慌忙帶著家眷深深拜下。

太子竟親自指派太醫(yī)？

這......這到底是福是禍？

他偷偷抬眼，瞥向被太子近侍小心攙扶起來的沈晏寧，那件刺眼的玄色蟒袍緊緊裹在她身上，像一道無形的烙印，讓他心頭越發(fā)沉重。

“三弟?！?br>
蕭執(zhí)的目光轉(zhuǎn)向一旁渾身濕透、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水的蕭景，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你也濕了衣衫，早些回府**，莫要著涼?！?br>
蕭景只覺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橫沖首撞，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才是下水“救人”的那個(gè)！

他才是眾目睽睽之下被這賤婢“恩將仇報(bào)”踹開的皇子！

可太子輕飄飄一句“你也濕了”，便將他所有的功勞和委屈都抹殺了？

他死死攥著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強(qiáng)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質(zhì)問和怨毒，從牙縫里擠出幾個(gè)字：“......謝皇兄關(guān)懷，臣弟告退！”

他狠狠剜了一眼昏迷中被扶走的沈晏寧，那眼神陰鷙如淬了毒的刀子，旋即猛地轉(zhuǎn)身，帶著一身狼狽的水汽和沖天的怒氣，大步離去，背影都透著不甘的戾氣。

沈玉婉跪在母親王氏身邊，低垂著頭，精心梳就的發(fā)髻因?yàn)榉讲诺幕靵y微微松散。

她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了鐵銹般的血腥味。

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柔軟的皮肉里，帶來尖銳的刺痛，卻遠(yuǎn)不及她心頭那瘋狂啃噬的嫉恨和怨毒。

怎么會(huì)這樣？

沈晏寧那個(gè)**的庶女，落水失儀，本該徹底淪為笑柄，甚至被父親厭棄打死！

可太子......尊貴如天上明月的太子殿下，竟然當(dāng)眾解下自己的外袍給她披上！

還說......還說等她很久了？！

那件玄色的蟒袍，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沈玉婉眼睛生疼。

那是儲(chǔ)君的象征！

是她沈玉婉夢寐以求、卻連觸碰都無資格的榮耀！

憑什么！

憑什么沈晏寧那個(gè)賤婢可以得到？

她不過是個(gè)低賤姨娘生的玩意兒！

一股扭曲的惡意在她心底瘋狂滋生。

沈晏寧，今日之辱，我沈玉婉記下了！

你以為攀上太子就能一步登天？

做夢！

只要有我沈玉婉在一天，就絕不會(huì)讓你好過！

太子？

呵，一個(gè)自身難保的短命鬼罷了！

她眼底掠過一絲陰冷的算計(jì)。

一場精心籌備的及笄盛宴，最終以落水、求救、太子贈(zèng)袍的驚天轉(zhuǎn)折而草草收?qǐng)觥?br>
賓客們神色各異，在壓抑的寂靜中陸續(xù)告退，但每個(gè)人離開時(shí)交換的眼神，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驚和探究。

永寧侯府庶女沈晏寧的名字，連同太子蕭執(zhí)那件玄色蟒袍，注定將成為未來一段時(shí)日京城貴胄圈子里最炙手可熱的談資。

汀蘭院。

彌漫著濃郁苦澀藥味的房間內(nèi)，沈晏寧昏昏沉沉地躺著。

意識(shí)在冰冷黑暗的湖水和前世烈火焚身的劇痛中反復(fù)沉浮。

嫡姐沈玉婉那張得意扭曲的臉，三皇子蕭景虛偽的柔情，家族傾覆時(shí)沖天而起的火光和凄厲的哭嚎......無數(shù)破碎猙獰的畫面交織撕扯著她的神經(jīng)。

“......小姐？

小姐？

您醒醒！

別嚇奴婢??！”

帶著濃重哭腔的呼喚，一聲聲執(zhí)著地穿透噩夢的迷霧，拉扯著她的意識(shí)。

沈晏寧睫毛劇烈地顫動(dòng)了幾下，終于艱難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了片刻，才漸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哭得眼睛紅腫、滿是焦急擔(dān)憂的少女臉龐——青黛，她前世忠心耿耿、最后卻為了保護(hù)她而被沈玉婉下令活活打死的貼身丫鬟。

“青......黛？”

沈晏寧的聲音嘶啞干澀，幾乎不成調(diào)。

看到活生生的青黛，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慶幸猛地沖上鼻尖，眼眶瞬間就紅了。

“小姐！

您總算醒了！”

青黛見她睜眼，眼淚更是洶涌而出，連忙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

“您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

嚇?biāo)琅玖耍?br>
太醫(yī)來看過，說您是受了驚嚇又寒氣入體，開了方子，藥剛煎好，您快趁熱喝一點(diǎn)？”

她手忙腳亂地轉(zhuǎn)身去端旁邊小幾上的藥碗。

“等等?！?br>
沈晏寧撐著手臂想坐起來，渾身卻酸痛無力。

青黛趕緊放下藥碗，小心地扶她坐起，在她背后塞了個(gè)軟枕。

“外面......怎么樣了？”

沈晏寧靠在枕上，喘息著問，目光掃過這間熟悉又陌生的閨房。

這是她生母、那個(gè)溫柔怯懦的柳姨娘還在世時(shí)，父親沈崇山一時(shí)興起賞給她的獨(dú)立小院，汀蘭院。

位置偏僻，陳設(shè)簡單，遠(yuǎn)不及嫡姐沈玉婉那奢華富麗的“棲霞閣”萬一。

前世，在柳姨娘病逝、她徹底失去依仗后，這院子很快就被嫡母王氏尋了個(gè)由頭收回，她也被趕去了更破敗的后罩房。

“外面......”青黛臉上閃過一絲憤怒和憂懼，壓低聲音，“小姐，外面都傳瘋了！

說您......說您......”她有些難以啟齒，咬著嘴唇。

“說我不知廉恥，當(dāng)眾勾引太子，丟盡了侯府的臉面？”

沈晏寧替她說了出來，語氣平靜得可怕，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寒潭。

青黛驚訝地睜大眼睛，隨即用力點(diǎn)頭，憤憤道：“那些人胡說八道！

明明是小姐您落水遇險(xiǎn)！

三皇子......三皇子他想干什么奴婢不知道，可小姐您明明是向太子殿下求救！

太子殿下仁慈，才賜了袍子......可那些人，把話說得難聽極了！”

她氣得小臉通紅。

沈晏寧冷笑一聲。

意料之中。

流言蜚語，向來是王氏母女最拿手的武器。

“侯爺呢？

還有......夫人那邊？”

她更關(guān)心掌權(quán)者的態(tài)度。

提到這個(gè)，青黛的小臉垮了下來，帶著后怕：“侯爺氣壞了！

小姐您被扶回來的時(shí)候，侯爺就在汀蘭院門口，臉色......黑得嚇人！

他指著您，罵......罵得很難聽，說要把您送去家廟清修......”青黛的聲音都在發(fā)抖，“是夫人......是夫人攔住了侯爺?！?br>
“王氏？”

沈晏寧挑眉，眼中寒光一閃。

黃鼠狼給雞拜年！

“是。”

青黛沒注意到沈晏寧語氣里的冷意，只當(dāng)是夫人心善，心有余悸地繼續(xù)說，“夫人勸侯爺說，太子殿下剛賜了袍子，又派了太醫(yī)，若此刻就把小姐送走，豈不是打了太子殿下的臉面？

顯得侯府不識(shí)抬舉？

還說......還說小姐落水受了驚嚇，行為失常情有可原，讓侯爺消消氣，等您醒了再好好教導(dǎo)......侯爺這才......哼了一聲走了。”

好一個(gè)“情有可原”！

好一個(gè)“好好教導(dǎo)”！

王氏這步棋走得妙。

表面上是維護(hù)她，安撫父親，實(shí)則將她牢牢釘在了“行為失?！?、“需要教導(dǎo)”的恥辱柱上，又暫時(shí)借太子的勢保下了她，坐實(shí)了她“攀附太子”的罪名。

最重要的是，把她留在了府里，留在了王氏的眼皮子底下，方便日后慢慢磋磨、掌控。

“夫人還說......”青黛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著沈晏寧的臉色，“讓小姐您醒了就去正院見她......她......要親自‘開導(dǎo)’您?！?br>
果然來了。

沈晏寧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開導(dǎo)？

是敲打，是警告，是重新給她套上枷鎖吧？

“我知道了。”

沈晏寧淡淡道，臉上看不出喜怒，“藥拿來吧?！?br>
她必須盡快恢復(fù)體力。

與王氏的第一次正面交鋒，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