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仿佛連時間都被凍結(jié)成了堅(jiān)冰，牢牢地封住了靜心齋內(nèi)的一切聲響。

唯有窗外那抹殘陽，依舊不緊不慢地向下沉墜，將殿內(nèi)兩人的身影拉得更加悠長，交織在一處，顯出幾分詭異的纏綿。

顧謹(jǐn)?shù)难核坪踉趧x那間冷凝，又在下一刻瘋狂奔涌，沖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像是被一道九天玄雷當(dāng)頭劈中，從頭到腳每一寸筋骨都僵死得無法動彈，唯有那雙猩紅的眼，死死地盯著那雙微微睜開的、尚帶著初生嬰孩般懵懂渙散的眼眸。

是夢嗎？

是這三年里無數(shù)次重復(fù)、卻又次次在醒來后碎裂成冰冷現(xiàn)實(shí)的幻夢嗎？

可那細(xì)微的抽氣聲，那睫毛輕顫的弧度，那瞳孔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戰(zhàn)栗。

沈洵的意識如同沉溺在深水之中，緩慢地向上浮升。

魂魄初凝，與身軀的契合還帶著生澀的滯怠感，五感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紗，模糊而不真切。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刺入眼底的、昏暗的光線，繼而是一片壓在他胸口的、帶著顫抖熱意的重量，以及……衣襟處傳來的、被外力拉扯的微妙觸感。

視線艱難地聚焦。

最先看清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張臉。

年輕，俊美至極，卻蒼白得厲害，眼尾飛紅，淚痕猶濕，墨色的瞳孔里翻涌著他從未見過的、劇烈到近乎猙獰的情緒——驚駭、狂喜、恐慌、無措……種種情愫爆炸般地混雜在一起，幾乎要沖破那冰冷的表層噴涌出來。

是顧謹(jǐn)。

他的小徒兒，縭安。

可縭安……為何是這般神情？

又為何……壓在他身上，抓著他的衣襟？

沈洵試圖開口，喉嚨卻干澀得發(fā)不出半點(diǎn)聲音，只能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嘴唇。

然而僅僅是這個微小的動作，卻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撬開了顧謹(jǐn)那被冰凍的神經(jīng)。

“師……師尊？！”

顧謹(jǐn)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彈身后撤，動作幅度大得幾乎帶倒一旁的玉枕。

他踉蹌著跌退兩步，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殿柱，發(fā)出沉悶的一聲響。

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干干凈凈，比沈洵這個“死人”看起來還要蒼白幾分。

那雙向來冷凝如冰的眼眸，此刻慌亂地西處游移，就是不敢再看向石床的方向。

他下意識地抬手，用力擦過自己的臉頰，指尖粗暴地抹去那些濕漉漉的痕跡，仿佛要擦掉什么見不得人的證據(jù)。

“您……您醒了？”

他的聲音干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過，帶著明顯的顫音，與他平日里清冷沉靜的聲線判若兩人。

沈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蹙了一下。

魂魄歸位的暈眩感仍在持續(xù)，但顧謹(jǐn)這過分劇烈的反應(yīng)，卻讓他心底升起一股極其怪異的感覺。

他努力運(yùn)轉(zhuǎn)著滯澀的神魂，試圖理解眼前的狀況。

他記得……自己應(yīng)該是死了。

燃盡神魂，**妖邪，絕無生還之理。

那現(xiàn)在……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西周熟悉的靜心齋陳設(shè)，最后落回到顧謹(jǐn)身上。

少年（在他眼中，顧謹(jǐn)永遠(yuǎn)是個少年）緊繃著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渾身散發(fā)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困獸般的焦躁與戒備。

這不對勁。

縭安雖性子冷，卻從不曾在他面前露出這般……驚惶無措的模樣。

沈洵再次嘗試發(fā)聲，這一次，終于擠出一點(diǎn)微弱嘶啞的氣音：“縭……安……？”

這兩個字落入顧謹(jǐn)耳中，卻如同帶著千鈞之力，砸得他心臟猛地一縮，又瘋狂地鼓噪起來。

師尊的聲音……雖然微弱沙啞，但那確確實(shí)實(shí)是師尊的聲音！

不是幻聽！

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卻又被更深的恐慌死死壓住。

他猛地想起自己方才的舉動——伏在師尊身上哭泣，甚至還……解他的衣帶！

師尊……看到了多少？

又會如何想？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沿著脊椎竄上頭頂，讓他幾乎站立不穩(wěn)。

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尖銳的刺痛來維持搖搖欲墜的鎮(zhèn)定。

“是……弟子在?！?br>
顧謹(jǐn)強(qiáng)迫自己抬起頭，目光卻只敢落在沈洵衣襟下方的錦被花紋上，不敢與那雙漸漸恢復(fù)清明的眼睛對視。

他的語調(diào)變得極其生硬，甚至帶著一種刻意拉遠(yuǎn)的冷淡，仿佛這樣就能掩蓋住方才的失態(tài)，“師尊感覺如何？

可有何處不適？”

他話題轉(zhuǎn)得生硬無比，帶著明顯的欲蓋彌彰。

沈洵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那目光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如同春日暖陽下悄然融化的雪水，細(xì)微地滲透，卻能讓人無所遁形。

顧謹(jǐn)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每一寸肌肉都繃得發(fā)痛。

殿內(nèi)的空氣再次變得粘稠而令人窒息。

半晌，沈洵才緩緩地、極其輕微地?fù)u了一下頭，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他的目光從顧謹(jǐn)緊繃的臉上，慢慢移到了自己微微散開的衣襟上，那里還有一小片被淚水洇濕的深色痕跡。

他的視線在那處停頓了片刻。

顧謹(jǐn)?shù)暮粑S著他目光的停頓而再次屏住，后背滲出的冷汗幾乎浸濕了內(nèi)里的衣衫。

然后，沈洵極其緩慢地、嘗試著抬起一只手。

他的動作很是吃力，仿佛每一個簡單的舉動都需要耗費(fèi)巨大的氣力。

那只修長卻蒼白的手，顫巍巍地，指向自己的衣襟，目光重新落回顧謹(jǐn)臉上，帶著純粹的、不加掩飾的疑惑。

他用眼神傳遞著一個清晰無比的疑問：——縭安，你剛才……是在解為師的衣服嗎？

“轟”的一聲，顧謹(jǐn)只覺得所有的血液全都涌上了頭頂，燒得他耳根通紅，幾乎要冒出熱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