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燭鋪胡硯是被銅鎖的“咔嗒”聲驚醒的。

他蜷縮在八仙桌旁的藤椅上，懷里還抱著那本卷邊的《沉燈鎮(zhèn)民俗志》，書頁上沾著幾處他昨晚嚇出來的冷汗，把“禁忌篇”三個字泡得發(fā)皺。

窗外的天己經大亮，陽光透過窗紙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光斑，光斑里浮著塵埃，卻照不進墻角的陰影——那里堆著的紙箱子，像是還藏著昨晚的寒氣。

“誰？”

胡硯猛地坐首身體，手下意識摸向身后，摸到的卻是骨灰盒冰涼的銅扣。

他昨晚把骨灰盒放在了藤椅旁的矮凳上，此刻盒蓋嚴絲合縫，只是側面沾了根黑頭發(fā)，長而卷曲，絕不是他和他哥的發(fā)質。

門口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穿著軟底布鞋踩在青石板上。

胡硯盯著門縫，看見一道纖細的影子投進來，影子手里好像拎著個東西，長條形的，隨著腳步晃悠，像是一根竹竿。

“胡明的弟弟？”

門外的聲音很淡，是個女人的聲音，沒有溫度，像沉在井里的水，“開門，我是陳微?！?br>
胡硯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那個無臉女人的話還在耳邊——“別找陳微，她幫不了你”，可眼下，這個叫陳微的女人，卻自己找上門來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搬開頂門的椅子，慢慢拉開了門。

門口站著個穿素色棉麻裙的女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頭發(fā)用一根木簪挽著，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手里拎著個竹編的籃子，籃子里放著三炷香、一張黃紙，還有一根半尺長的桃木枝，枝椏上纏著紅繩。

最扎眼的是她的右眼，眼白比常人要多，瞳孔偏灰，像是蒙著一層霧，看人的時候，總讓人覺得她其實在看你身后的東西。

“進來吧。”

陳微沒等胡硯開口，徑首走進客廳，目光掃過墻上的洞——昨晚塌了的洞還沒補，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土坯，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后走到八仙桌前，把籃子里的香**香爐，又點燃黃紙，看著紙灰落在桌上，“你哥的骨灰，放這兒多久了？”

“昨晚剛帶回來?！?br>
胡硯關上門，靠在門邊，盯著陳微的一舉一動，“你怎么知道我是胡明的弟弟？

你認識我哥？”

陳微沒回頭，手指捻著桃木枝上的紅繩，聲音還是淡淡的：“沉燈鎮(zhèn)就這么大，胡家出事，沒人不知道。

你哥死前三天，去過我店里，買了半打黃紙，還有一根桃木枝——和這個一樣?！?br>
她舉起手里的桃木枝，枝椏上的紅繩晃了晃，“他問我，‘陳微，你說人被擰斷脖子，是不是因為欠了什么債？

’”胡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哥出事時，脖子是從第三節(jié)頸椎處斷開的，法醫(yī)說斷口平整，像是被巨大的外力瞬間擰斷的。

他往前走了兩步，盯著陳微的側臉：“你到底是誰？

為什么昨晚那個女人讓我別找你？”

“哪個女人？”

陳微終于回頭，灰藍色的右眼看向胡硯，目光像針一樣扎人，“是墻里的，還是水里的？”

“墻里的?！?br>
胡硯攥緊了拳頭，“她沒有皮膚，臉是血肉模糊的，手里抱著床藍被子，說要我們還骨頭——胡家、陳家、**的骨頭?！?br>
陳微的臉色白了一點，她走到墻邊的洞前，蹲下身，手指輕輕碰了碰洞邊的土坯，然后站起身，看向胡硯：“那不是女人，是‘骨奴’，是柳娘子的守墓人。

沉燈鎮(zhèn)下埋著三條陰脈，脈眼里鎖著柳娘子的骨頭，你家墻里這個洞，正好對著其中一條陰脈——你哥應該是發(fā)現(xiàn)了這個，才會出事。”

“柳娘子是誰？

陰脈又是什么？”

胡硯追問，他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巨大的謎團里，每個問題背后，都藏著更可怕的東西。

陳微沒回答，反而走到樓梯口，抬頭往上看了一眼，然后回頭對胡硯說：“你昨晚在二樓看見影子了？”

“是，很高，沒有頭，像我哥?！?br>
“那是你哥的‘執(zhí)念影’?！?br>
陳微的聲音低了點，“人要是帶著沒解開的執(zhí)念死了，魂魄會被陰脈吸住，化成影子，困在生前最在意的地方。

你哥最在意的，應該是這個房子，還有……墻上的洞?！?br>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你最好別上樓，尤其是晚上，執(zhí)念影認不得人，只會跟著最像它的人——你和你哥長得像?！?br>
胡硯的后背冒起一層冷汗。

他想起昨晚貼在自己后背上的冰涼觸感，還有那句“第西個手印要印在你背上”，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guī)闳€地方?！?br>
陳微拎起竹籃，走到門口，“去我店里，有些東西，你得看看。”

胡硯猶豫了一下，看了眼桌上的骨灰盒，還是跟著陳微走了出去。

外面的太陽很足，卻照不進沉燈鎮(zhèn)的窄巷。

青石板路上濕漉漉的，像是剛下過雨，路邊的墻角處，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很滑。

家家戶戶門口的紙燈籠都收起來了，只有幾家門口掛著艾草，艾香混著水草的腥氣，飄在空氣里，讓人頭暈。

陳微走在前面，腳步很快，棉麻裙的下擺掃過路邊的雜草，發(fā)出“沙沙”的響。

她很少說話，偶爾有鎮(zhèn)上的人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點頭示意，那些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都帶著點畏懼，像是在看什么不該看的東西。

“他們?yōu)槭裁磁履?？?br>
胡硯忍不住問。

陳微沒回頭：“因為我是陳家的人，是陰脈的引路人——我能看見不該看的東西，也能引著東西找到該找的人。

沉燈鎮(zhèn)的人，既需要我，又怕我。”

胡硯還想問什么，陳微突然停住了腳步，指著前面的一家小店：“到了?！?br>
那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門楣上掛著塊木牌，上面刻著“微燭鋪”三個字，字是用朱砂寫的，顏色很新，像是剛描過沒多久。

店里沒開燈，光線很暗，貨架上擺著各種各樣的紙燈籠、香燭，還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咒，最里面的貨架上，擺著幾個小小的木牌，每個木牌上都寫著一個名字，名字下面，壓著一撮頭發(fā)。

“這是‘鎮(zhèn)魂牌’?！?br>
陳微走**架前，拿起一個木牌，上面寫著“胡明”兩個字，下面壓著的頭發(fā)，是黑色的，和胡硯昨晚在骨灰盒上看見的那根一模一樣，“你哥死前一天，來這兒放了這個牌子，說要是他出事了，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胡硯接過木牌，手指碰到頭發(fā)時，突然感覺一陣冰涼，像是摸到了一塊冰。

他看著木牌上的名字，眼眶有點紅：“我哥……他早就知道自己會出事？”

“是?！?br>
陳微走到柜臺后，打開一個抽屜，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遞給胡硯，“這是你哥的，他落在我店里的。

你自己看?！?br>
胡硯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里面是他哥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很緊張的情況下寫的：“六月初一，我在老房子墻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洞，里面有塊骨頭，上面刻著‘柳’字。”

“六月初五，晚上聽見墻里有聲音，像是有人在抓土，我往洞里塞了點朱砂，聲音停了?！?br>
“六月初十，李老栓瘋了，他拉著我說，‘胡家的債，該還了’，還說我活不過七月十三?！?br>
“六月十五，我看見陳微右眼的霧更濃了，她說陰脈要醒了，柳娘子要找我們要骨頭了——胡、陳、李三家的骨頭?！?br>
“六月二十，我在枯井邊看見一個影子，沒有臉，手里拿著銅釘，它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消失了。

陳微說，那是墓奴，它在找替身，找夠三個人，柳娘子就能出來了。”

筆記本的最后一頁，畫著一個圖案，是一個女人的頭像，頭發(fā)很長，垂到肩膀，和胡硯之前在照片上看見的那個一模一樣。

頭像下面，寫著一行字：“陳微的右眼，是柳娘子給的，她能看見陰脈里的東西，也能引著墓奴找到我們——別信她?！?br>
胡硯猛地抬頭，看向陳微：“我哥說……別信你。”

陳微的臉色沒什么變化，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窄巷，聲音很淡：“你哥說得對，你可以不信我。

但你要知道，現(xiàn)在沉燈鎮(zhèn)里，能幫你的，只有我?！?br>
她頓了頓，回頭看向胡硯，灰藍色的右眼里，突然映出一個影子——是那個沒有臉的骨奴，正站在胡硯的身后，手里拿著一根銅釘，慢慢朝著胡硯的后腦勺伸過去，“小心你身后?！?br>
胡硯猛地回頭，身后什么都沒有，只有貨架上的鎮(zhèn)魂牌，在輕輕晃動。

他看向陳微，眼神里充滿了疑惑和恐懼：“你……你到底是誰？”

“我是陳家的人，是陰脈的引路人?！?br>
陳微的聲音還是淡淡的，“也是柳娘子選中的‘容器’——她要借我的身體出來，找你們三家要骨頭?！?br>
她走到胡硯面前，抬起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疤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割過，“這個疤痕，是柳娘子留下的，她說，要是我不幫她找齊骨頭，就把我拖進陰脈里，讓我變成骨奴。”

胡硯看著陳微的疤痕，心里很亂。

他不知道該信誰，信他哥的筆記本，還是信眼前這個右眼蒙著霧的女人。

就在這時，店門突然被風吹開了，一股冷風灌進來，吹得貨架上的鎮(zhèn)魂牌“嘩啦”作響。

陳微突然臉色大變，她抓住胡硯的手，往店外跑：“快走！

墓奴來了！”

胡硯被陳微拉著，跑出微燭鋪，剛拐進一條窄巷，就看見前面的青石板路上，站著一個影子。

很高，沒有臉，手里拿著一根銅釘，銅釘上沾著點黑紅色的東西，像是血。

“那是墓奴?！?br>
陳微拉著胡硯躲進一個墻角，捂住他的嘴，“別出聲，它在找你——你是胡家現(xiàn)在唯一的男人，是它要找的第三個替身?！?br>
墓奴慢慢轉過身，朝著胡硯和陳微躲的方向走過來。

它的腳步很沉，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咚咚”的響，像是在敲鼓。

胡硯能清楚地看見，它的手指是銅做的，指甲就是銅釘，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就在墓奴快要走到墻角時，突然傳來一聲狗叫，很響，像是在很近的地方。

墓奴猛地停住腳步，朝著狗叫的方向望去，然后轉身，慢慢消失在窄巷的盡頭。

胡硯松了口氣，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陳微也蹲下身，臉色蒼白，她的右眼上，霧更濃了，像是快要遮住整個眼睛。

“它還會來的?！?br>
陳微的聲音有點發(fā)顫，“它在找三個替身，現(xiàn)在己經找了兩個——一個是**的兒子，上個月剝皮死的；一個是陳家的侄子，上周掏心死的；第三個，就是你?！?br>
胡硯的心跳得很快，他看著陳微：“我哥說，找夠三個人，柳娘子就能出來了，是嗎？”

“是?！?br>
陳微點頭，“柳娘子是宋代的女巫，當年為了鎮(zhèn)住長江水患，被胡、陳、李三家的祖上**了，還把她的骨頭拆成了三塊，分別埋在沉燈鎮(zhèn)的三個地方——你家墻里的，是她的頸椎骨；枯井里的，是她的心臟骨；我店里的，是她的頭骨。

現(xiàn)在陰脈要醒了，她要找我們要回骨頭，還要找三個替身，幫她把骨頭拼起來，這樣她就能復活了?！?br>
“那……我們該怎么辦？”

胡硯的聲音發(fā)顫，他現(xiàn)在終于明白，他哥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一場早就注定的陰謀。

陳微站起身，看向窄巷的盡頭，那里的陽光很暗，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慢慢靠近。

她從口袋里拿出一張黃符，遞給胡硯：“這是‘護身符’，你帶在身上，能暫時擋住墓奴。

今晚別回老房子了，去望河旅社住，那里有艾草，能擋住陰脈的寒氣。

明天早上，我?guī)闳フ依罾纤ām然瘋了，但他知道很多事，包括怎么阻止柳娘子復活?！?br>
胡硯接過黃符，放進貼身的口袋里，感覺一陣安心。

他看著陳微，突然想起筆記本里的話，又有點猶豫：“我哥說，你的右眼是柳娘子給的，你真的能幫我嗎？”

陳微的嘴角勾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能不能幫你，你明天就知道了。

但你要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都別讓墓奴用銅釘敲你的門，敲第三次，你就會變成它的替身，永遠困在陰脈里?！?br>
說完，陳微轉身，慢慢走進窄巷的盡頭，她的背影越來越淡，像是要消失在陰影里。

胡硯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很亂，他不知道自己該相信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鎮(zhèn)魂牌，又摸了摸貼身的黃符，然后轉身，朝著望河旅社的方向走去。

青石板路上的青苔很滑，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感覺身后有什么東西在跟著他，涼颼颼的，像是墓奴的銅釘，正對著他的后腦勺。

走到望河旅社門口時，胡硯突然停住了腳步。

旅社的門楣上，掛著一個紙燈籠，燈籠面上畫著個小人，有眼睛，是用朱砂點的，紅得刺眼——和他昨晚在舊畫上看見的那個小人，一模一樣。

旅社的門開著，里面黑漆漆的，像是一個巨大的嘴巴，等著他走進去。

胡硯深吸一口氣，握緊手里的鎮(zhèn)魂牌，慢慢走了進去。

嗚啊?°(°ˉ??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