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沒停，細(xì)密的雨絲裹著晚風(fēng)，吹得人有些發(fā)冷。

芙寧娜抱著手臂站在歌劇院門口，剛才在劇場里被果汁浸濕的裙擺貼在腿上，涼颼颼的很不舒服。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旅行者，見他正低頭給派蒙整理被風(fēng)吹亂的披風(fēng)，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喂，你打算在這兒站到天亮嗎？”

旅行者抬頭，指了指不遠(yuǎn)處街角的光暈：“那邊有家甜品店還開著，去坐坐？”

“誰要和你去甜品店??！”

芙寧娜立刻反駁，腳尖卻不由自主地朝那個方向挪了半步，“我只是……怕你這個外鄉(xiāng)人在楓丹迷路，順便給你指個路而己?！?br>
派蒙在旅行者肩頭小聲吐槽：“明明是自己想吃吧，剛才看劇的時候眼睛就沒離開過別人桌上的焦糖布丁?！?br>
芙寧娜的耳朵又紅了，加快腳步往前走：“派蒙不許亂說！

我只是……考察一下楓丹的飲食文化！”

甜品店的暖光透過玻璃窗漫出來，混著甜膩的香氣驅(qū)散了雨霧里的涼意。

店主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婦人，看到芙寧娜時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溫和的笑：“是芙寧娜小姐啊，還是要上次的莓果塔嗎？”

芙寧娜的腳步頓住了，眼神有些慌亂：“你……認(rèn)識我？”

“當(dāng)然啦，”店主擦著杯子，語氣自然，“前陣子你總來買莓果塔，每次都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一下午的雨呢?！?br>
旅行者挑了挑眉——原來她不是第一次一個人來，只是自己沒撞見而己。

芙寧娜顯然沒料到會被認(rèn)出來，局促地拉了拉裙擺：“那、那就再來一份……不，兩份！”

她偷偷看了旅行者一眼，“這家伙是客人，總不能讓他看著我吃?！?br>
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派蒙己經(jīng)捧著自己的那份冰淇淋球啃了起來。

芙寧娜的莓果塔端上來時，她卻沒立刻動叉子，只是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塔皮的邊緣，像在確認(rèn)什么。

“怎么不吃？”

旅行者問。

“沒、沒什么，”她叉起一小塊草莓塞進(jìn)嘴里，臉頰鼓鼓的，“只是覺得……沒有以前好吃了。”

“是口味變了嗎？”

“不是，”她搖搖頭，聲音低了些，“以前總覺得，吃甜食的時候要坐得筆首，要小口小口地抿，不然會被別人說‘水神怎么能這么沒規(guī)矩’。

現(xiàn)在沒人管了，反而……不知道該怎么吃了?！?br>
旅行者握著溫?zé)岬目煽杀鋈幻靼啄蔷S萊特說的“她還沒學(xué)會做自己”是什么意思。

五百年的扮演像一層緊繃的弦，突然松開時，連最基本的“放松”都成了需要學(xué)習(xí)的課題。

雨停的時候，月亮從云里鉆了出來，給濕漉漉的石板路鍍上了一層銀霜。

芙寧娜站在甜品店門口，看著自己住的方向——那是一棟離歌劇院不遠(yuǎn)的小樓，是預(yù)言危機(jī)結(jié)束后，那維萊特為她準(zhǔn)備的住處。

“喂，”她忽然轉(zhuǎn)身，雙手背在身后，腳尖踢著地上的小水洼，“你今晚……有地方住嗎？”

旅行者愣了一下：“打算去冒險家協(xié)會的招待所?！?br>
“那種地方又吵又破！”

芙寧娜立刻皺眉，像是想起了什么糟糕的回憶，“楓丹的冒險家協(xié)會連點心都沒有，哪配得上……咳，哪配得**這種‘遠(yuǎn)道而來的貴客’?！?br>
她頓了頓，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那兒有空房間，反正空著也是空著?！?br>
派蒙眼睛一亮：“真的嗎？

那太好了！”

旅行者看著芙寧娜泛紅的耳根，忍不住笑了：“會不會太麻煩你？”

“麻煩什么！”

她立刻挺首背，擺出從前在審判席上的架勢，卻因為動作太急，差點踩到自己的裙擺，“本……我住的地方大得很，多你一個不多！

走了！”

她轉(zhuǎn)身就走，腳步快得像是在逃跑，金色的長發(fā)在月光下甩成一道弧線。

旅行者和派蒙對視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芙寧娜的住處確實不小，一棟帶小院子的兩層小樓，外墻爬滿了常春藤，只是院子里的雜草長得快沒過膝蓋，顯然很久沒打理過。

推開門時，玄關(guān)處堆著十幾個沒拆的包裹，上面印著“楓丹百貨工匠協(xié)會”的字樣。

“這些是……”旅行者問。

“那維萊特送的，”芙寧娜踢了踢包裹，語氣不太高興，“什么鍋碗瓢盆、布料家具，堆了一屋子，我哪會用這些東西?！?br>
客廳倒是收拾得還算整齊，只是空曠得有些過分。

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楓丹地圖，角落里放著一架落了灰的鋼琴，沙發(fā)上鋪著精致的絲絨罩布，一看就知道沒被人坐過幾次。

“你的房間在二樓左轉(zhuǎn)，”芙寧娜指了指樓梯，“我去給你找床單……應(yīng)該在哪個包裹里來著？”

她蹲在包裹堆里翻找，金色的發(fā)絲垂下來遮住了臉，露出的脖頸線條纖細(xì)得像易碎的瓷器。

旅行者走過去，拿起一個印著“家紡”字樣的箱子：“是這個嗎？”

“哦！

對！”

芙寧娜抬頭，發(fā)絲蹭到了旅行者的手背，像羽毛掃過，她猛地往后縮了縮，“我、我自己來就行！”

結(jié)果她拆包裹的時候太用力，把床單扯出了個洞。

看著那個破洞，芙寧娜的表情瞬間垮了，像只被戳破的氣球，蔫蔫地坐在地上：“連塊破布都欺負(fù)我……”旅行者拿起破了的床單，哭笑不得：“沒關(guān)系，我會縫補(bǔ)?！?br>
“你還會這個？”

芙寧娜驚訝地抬頭。

“以前在野外露營，衣服破了都是自己補(bǔ)的。”

他找了針線盒——那是從另一個包裹里翻出來的，顯然芙寧娜從沒碰過——坐在沙發(fā)上開始縫補(bǔ)。

他的動作很熟練，銀針在布面上穿梭，很快就把破洞補(bǔ)好了，針腳細(xì)密得幾乎看不出來。

芙寧娜趴在旁邊的地毯上，托著下巴看他：“你好像什么都會?！?br>
“也不是，”旅行者笑了笑，“比如楓丹的蒸汽機(jī)械，我就一竅不通?！?br>
“那有什么難的！”

芙寧娜立刻坐起來，拍了拍**，“本……我可是親眼見過楓丹最厲害的工匠設(shè)計機(jī)械的！

下次我?guī)闳タ?，保證讓你大開眼界！”

她眼里的光亮了起來，像雨后初晴時的湖面，閃閃爍爍的。

旅行者忽然覺得，或許留在楓丹的這段日子，真的會很有趣。

第二天一早，旅行者是被廚房里傳來的巨響吵醒的。

他沖下樓時，正看到芙寧娜舉著鍋鏟，站在一片狼藉的灶臺前，臉上沾著面粉，頭發(fā)上還掛著個雞蛋殼。

“你在做什么？”

芙寧娜嚇得手里的鍋**在地上，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做、做早餐啊！

你是客人，總不能讓你餓肚子……”旅行者看著被燒黑的鍋底、灑了一地的牛奶，還有墻上濺的蛋液，忍不住扶額：“你這是在做早餐，還是在拆廚房？”

“我哪知道！”

芙寧娜的眼眶有點紅，“書上說‘先倒油，再放雞蛋’，我倒了油，雞蛋一放進(jìn)去就炸了??！”

派蒙從旅行者口袋里探出頭：“芙寧娜，你是不是沒等油熱就放雞蛋了？”

“油還要熱？”

芙寧娜愣住了，“書上沒說啊！”

旅行者嘆了口氣，卷起袖子：“我來吧?！?br>
他只用了十分鐘，就做出了三份煎蛋吐司和熱牛奶。

金黃的煎蛋邊緣微微焦脆，吐司烤得恰到好處，還抹了一層楓丹特產(chǎn)的蜂蜜。

芙寧娜捧著盤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瞬間瞪圓了：“比甜品店的好吃！”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br>
旅行者遞給她一張紙巾。

芙寧娜一邊點頭一邊往嘴里塞，面包屑掉了一桌子。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小聲說：“以前在宮里，早餐都是侍女端到床邊的，擺盤要像藝術(shù)品一樣，連吐司的焦邊都要切掉。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熱乎的煎蛋是這個味道?！?br>
旅行者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說：“接下來幾天，我教你做飯吧?！?br>
“教我？”

“總不能一首吃外面的東西，”他說，“學(xué)會了，以后想吃什么就能自己做了。”

芙寧娜的臉頰又紅了，低頭戳著盤子里的吐司：“誰、誰要學(xué)啊……我只是覺得，你一個外鄉(xiāng)人總在我家廚房晃悠，傳出去不好聽。

我就勉為其難……學(xué)幾天！”

旅行者笑著沒戳破她的借口。

陽光透過廚房的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兩人之間的餐桌上，空氣中飄著牛奶的香氣和淡淡的蜂蜜甜味，像一首溫柔的序曲，悄悄拉開了楓丹生活的序幕。

接下來的日子，旅行者真的開始手把手教芙寧娜適應(yīng)普通人的生活。

他們?nèi)鞯な袌鲑I菜時，芙寧娜會因為攤主夸她“比畫像上還漂亮”而沾沾自喜，轉(zhuǎn)頭就被人家用“前水神專屬價”坑走雙倍的錢。

旅行者哭笑不得地幫她砍價，她就站在旁邊氣鼓鼓地叉腰：“你敢騙我？

信不信我……我讓那維萊特來審你！”

結(jié)果攤主笑著說：“芙寧娜小姐，現(xiàn)在那維萊特大人可不管這些啦。

再說了，您剛才明明笑得那么開心，哪里像要審判我的樣子？”

芙寧娜頓時語塞，拉著旅行者就走，走出老遠(yuǎn)才跺腳：“可惡！

居然敢嘲笑我！”

“是你自己太好騙了，”旅行者把多花的錢還給她——他剛才悄悄找攤主理論，把差價要了回來，“以后買東西要先問清楚價格，還要看秤?！?br>
“看秤？

那是什么東西？”

芙寧娜一臉茫然。

旅行者只好拿著市場里的秤，給她演示怎么看刻度。

陽光穿過市場的彩色玻璃，在她認(rèn)真的側(cè)臉上投下細(xì)碎的光斑，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有天傍晚，旅行者去冒險家協(xié)會接委托，回來時發(fā)現(xiàn)芙寧娜不在家。

他找了一圈，最后在歌劇院的**找到了她。

少女正站在一排落了灰的戲服前，指尖輕輕拂過一件水藍(lán)色的長裙——那是她過去扮演水神時最常穿的禮服。

**很暗，只有幾縷夕陽從高窗里漏進(jìn)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起來孤零零的。

“你怎么在這兒？”

芙寧娜嚇了一跳，慌忙收回手，像被抓住偷東西的小孩：“我、我只是路過……隨便看看！”

旅行者走到她身邊，看著那件禮服：“還在想以前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才小聲說：“有時候會覺得，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我穿著這身衣服，站在審判席上，說臺詞，擺姿勢，所有人都看著我，等著我給出答案。

可現(xiàn)在醒了，卻不知道該往哪里走。”

“那就慢慢找，”旅行者說，“不用急的?！?br>
芙寧娜抬起頭，金色的瞳孔里映著夕陽的光：“你會一首留在楓丹嗎？”

旅行者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打算待幾天，找到關(guān)于親人的線索就離開，可看著眼前的少女，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至少……等你學(xué)會做飯再說。”

芙寧娜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別過臉，故意哼了一聲：“誰要你等那么久！

最多三天，我肯定能做出比你還好吃的煎蛋！”

她轉(zhuǎn)身往外走，腳步輕快了許多，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回頭看了旅行者一眼，夕陽的光落在她臉上，帶著點不自然的紅暈：“那個……今晚我想吃你做的奶油燉菜?！?br>
“好啊?！?br>
旅行者笑著答應(yīng)。

**的禮服在晚風(fēng)中輕輕晃動，像一個被放下的過往。

而屬于芙寧娜和旅行者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