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yī)院急診樓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裹著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

陳望剛跑到護士站，就看見父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頭發(fā)花白了大半，手里攥著皺巴巴的繳費單，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聽到腳步聲，父親抬起頭，眼里的***像蛛網(wǎng)一樣蔓延，嘴唇動了動，只說出一句：“**剛推進去做康復治療，醫(yī)生說……說右邊身子可能沒知覺了?！?br>
陳望的心沉了下去，他扶著父親的肩膀，想讓他坐下歇歇，指尖卻觸到父親衣服上的泥土——不是城里水泥地上的灰，是帶著**氣息的、清溪村稻田里的黑土。

“爸，你怎么還帶著土？”

他問。

父親低頭看了看衣角，聲音有些澀：“早上本來在田里翻地，接到李嬸電話，沒顧上換衣服就往醫(yī)院跑……**總說，咱家那兩畝田不能荒，荒了就對不起你爺爺?！?br>
這話像針一樣扎進陳望心里。

他跟著父親往康復治療室走，路過病房窗戶時，瞥見母親躺在病床上，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僵硬地蜷著，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護士輕聲說：“病人現(xiàn)在還不能說話，你們別刺激她。”

陳望站在窗外，看著母親蒼白的臉，突然想起小時候母親在田埂上給他送午飯的場景——母親總是用粗布包著飯盒，里面裝著米飯和炒青菜，蹲在田埂邊看著他和爺爺吃飯，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和稻田連在一起。

下午，村支書老周帶著幾個村民來醫(yī)院探望，手里拎著一籃土雞蛋和一袋剛摘的青菜。

“望啊，你別太著急，村里大伙都惦記著**呢。”

老周把東西放在走廊的桌子上，嘆了口氣，“你走之后，村里的年輕人都往外跑，不少稻田都荒了，我昨天去看你家那兩畝田，埂子都快被草淹了?！?br>
“荒了？”

陳望愣了一下。

他記得小時候，清溪村的稻田連成片，春天綠油油的，秋天金燦燦的，田埂上滿是村民忙碌的身影。

可自從他去城里上學、工作，回村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每次回來，都覺得村里的人更少了，田更荒了。

“可不是嘛。”

旁邊的村民王伯接話，他手里拿著個煙袋，卻沒點燃，“現(xiàn)在種地不掙錢，年輕人寧愿在城里送外賣，也不愿回來扛鋤頭。

我家小子去年在城里買了房，說再也不回農(nóng)村了，可我總覺得，這土地是咱的根，根沒了，人就飄了?！?br>
陳望沒說話，他想起自己在農(nóng)科院培育的“皖稻12號”，在實驗室里表現(xiàn)得完美無缺，可到了農(nóng)村的田埂上，卻因為土壤問題“水土不服”。

他一首以為，只要培育出高產(chǎn)的品種，就能幫農(nóng)民增收，可現(xiàn)在才明白，農(nóng)民需要的不只是好種子，更需要有人帶著他們種、幫他們解決地里的問題，讓他們看到種地的希望。

傍晚，父親去給母親買晚飯，陳望留在病房里陪著母親。

他坐在病床邊，握著母親僵硬的左手，輕聲說：“媽，我回來了，你別擔心，等你好了，我就回村里，幫大伙把田種好，像爺爺當年那樣?！?br>
母親的眼睛動了動，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滴在被子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陳望走出病房，站在醫(yī)院的陽臺上，看著遠處的田野。

夕陽把天空染成金**，稻田在夕陽下泛著微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他掏出手機，給農(nóng)科院的領導發(fā)了條消息：“領導，我想申請停薪留職，回村里做土壤改良和品種適配試驗，把實驗室的技術真正用到田埂上?！?br>
發(fā)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陳望的心里突然變得踏實。

他知道，回村的路不會好走，會遇到質疑、困難，甚至失敗，但他更知道，這是他必須走的路——為了母親的期待，為了爺爺?shù)膰谕?，為了清溪村的田埂，也為了自己藏在玻璃瓶里的初心?br>
夜風從陽臺吹進來，帶著田野的氣息，陳望深吸一口氣，仿佛聞到了稻田里泥土的清香。

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星辰照著田埂，也照著人心?！?br>
他相信，只要扎根在田埂上，終會看到屬于自己的那片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