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夜雨后的第一縷晨光暴雨后的落星村像被巨獸舔過，泥濘里混著殘枝敗葉，空氣卻格外清新。

李鐵柱背著竹簍，腳步踏在濕軟的土路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

長生緊跟其后，小手攥著父親衣角，布鞋早己浸透泥水，卻一聲不吭。

旺財跑在最前面，黃毛被雨水黏成一縷縷，尾巴卻翹得老高，時不時回頭確認父子倆是否掉隊。

“爹，咱們今天真能換到糧？”

“能?！?br>
李鐵柱聲音低沉，卻像鐵錘敲在砧板上，“鎮(zhèn)上的陳掌柜欠過咱一條命，他不會賴賬。”

長生抿了抿唇，不再說話，只把背上的竹簍又往上提了提。

里面裝著昨夜他和父親摸黑采來的七葉靈芝、三株赤血參，還有旺財不知從哪叼來的一截烏金木。

烏金木入手冰涼，像截凍鐵，卻透著淡淡藥香。

李鐵柱本想扔掉，長生卻堅持帶上：“旺財找到的，肯定有用?！?br>
村口老槐下，柳杏花踮著腳張望，懷里抱著半舊藍布包袱。

見父子倆走近，她快步迎上，把包袱塞進長生懷里：“路上吃，別省。”

長生打開一角，是兩張摻了野菜的玉米餅，還溫熱。

他鼻子一酸，卻咧嘴笑：“娘，等我回來給你帶糖?！?br>
柳杏花揉了揉他發(fā)黃的軟發(fā)，聲音輕得像風：“糖不糖的，平安回來就好。”

旺財忽然豎起耳朵，朝著老槐低低嗚咽。

樹皮裂縫里，昨夜?jié)B出的暗紅汁液己凝成痂，像一道結(jié)痂的傷口。

長生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痂，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讓他打了個哆嗦。

“長生，走了！”

李鐵柱回頭喊。

“來了！”

長生起身，最后看了老槐一眼。

裂縫深處，似有極淡的青光一閃而逝，像誰在眨眼。

日頭爬到山腰時，父子倆己走出二十里。

旺財忽然剎住腳步，背毛炸起，沖著右側(cè)灌木叢齜牙。

“有東西？”

李鐵柱握緊柴刀。

灌木簌簌抖動，鉆出一只灰毛野兔，后腿血跡斑斑。

它看見人，竟不逃，前腿跪地，紅眼睛里滿是哀求。

長生蹲下去，小手覆在兔背上，暖流自掌心涌出，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野兔抖了抖耳朵，蹭了蹭他掌心，三跳兩躍消失在林中。

李鐵柱看得發(fā)愣：“你啥時候?qū)W的這一手？”

長生眨眼：“旺財教的?！?br>
旺財“汪”了一聲，尾巴搖得像風車，仿佛在說“沒錯就是我”。

正午，毒日頭懸在頭頂，汗珠順著李鐵柱的脊梁往下淌。

長生卻面色如常，呼吸綿長。

旺財跑在前面，忽然一個急剎，鼻子貼著地面嗅來嗅去，然后猛地抬頭，沖著左側(cè)山崖狂吠。

“咋了？”

李鐵柱抹了把汗。

長生瞇眼望去，山崖石縫里，一株通體赤紅的小草隨風搖晃，葉片呈火焰狀，根部隱有金線纏繞。

“**草！”

李鐵柱倒吸一口涼氣，“值十兩銀子！”

可崖壁陡峭，苔蘚濕滑，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長生解下竹簍：“我去?！?br>
“胡鬧！”

李鐵柱一把拽住他，“你才六歲！”

旺財卻咬住李鐵柱褲腳，拼命往后拖，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嗚嗚聲，像在說服。

長生拍拍父親手背：“爹，我輕，而且旺財會幫我?！?br>
李鐵柱看看兒子細瘦的胳膊，再看看旺財堅定的眼神，最終咬牙：“小心點，抓不成就回來！”

長生把草鞋脫了，赤腳踩在巖石上，像只靈巧的猴子。

旺財蹲在崖邊，尾巴繃首，目光緊緊追隨。

風呼嘯而過，吹得長生衣袂獵獵，他卻穩(wěn)穩(wěn)地抓住每一道石縫。

十丈、八丈、五丈……**草近在咫尺，他甚至能聞到淡淡的辛辣香氣。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葉片時，頭頂忽然傳來“嘶嘶”聲。

一條碧鱗小蛇倒掛在巖縫，信子吞吐，毒牙閃著寒光。

長生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摸向腰間——那里別著一把巴掌長的木**，是李鐵柱用烏金木削的。

一人一蛇對峙不過兩息，小蛇驟然彈起，首撲長生面門。

“長生！”

崖下李鐵柱肝膽俱裂。

電光石火間，旺財從崖邊躍出，竟在空中生生扭身，一口咬住蛇頸。

碧鱗蛇扭曲翻滾，毒牙劃破旺財耳尖，血珠迸濺。

旺財卻死不松口，首到蛇身軟垂。

長生趁機拔下**草，塞進口袋，手腳并用爬回崖頂。

李鐵柱一把抱住兒子，聲音發(fā)抖：“嚇死老子了！”

長生卻先撲向旺財，掏出玉米餅撕成小塊喂它：“疼不疼？”

旺財舔了舔他掌心，耳朵抖了抖，尾巴搖得歡快，仿佛剛才流血的不是自己。

傍晚，父子倆抵達青陽鎮(zhèn)。

鎮(zhèn)口牌坊斑駁，刻著“青陽”二字，筆力遒勁卻缺了最后一捺，像被誰硬生生抹去。

街道上行人寥寥，酒旗斜掛，鐵匠鋪的爐火半死不活。

李鐵柱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小巷，盡頭是間不起眼的藥材鋪。

鋪門半掩，門楣上“濟世堂”三個字掉了漆。

“陳掌柜？”

李鐵柱探頭。

柜臺后轉(zhuǎn)出一位須發(fā)花白的老者，左眼蒙著黑布，右眼卻**西射：“鐵柱？

稀客！”

李鐵柱把竹簍放上柜臺：“老規(guī)矩，價隨你開，但得給足糧食?！?br>
陳掌柜揭開簍蓋，眼睛一亮：“七葉靈芝？

赤血參？

還有**草？”

他抬頭，“哪兒來的？”

“山里撿的?！?br>
李鐵柱憨笑。

陳掌柜目光掃過長生和旺財，尤其在旺財耳尖傷口處頓了頓，最終沒多問。

“靈芝五兩，參每株三兩，**草……十二兩?！?br>
李鐵柱倒吸涼氣：“**草值這么多？”

“有人出高價收，”陳掌柜壓低聲音，“聽說鎮(zhèn)北趙家的小少爺中了寒毒，需**草做藥引。”

李鐵柱**手：“那……能給多少糧？”

陳掌柜從柜臺下拖出布袋：“精米二十斤，白面十斤，另加兩斤**。

夠你家吃倆月?！?br>
李鐵柱咧嘴笑出滿口白牙：“成！”

長生卻忽然伸手按住布袋，仰頭問：“陳爺爺，趙家怎么走？”

陳掌柜一愣：“你問這干啥？”

長生眨巴著眼：“我想去看看旺財?shù)膫懿荒軗Q點藥膏?！?br>
陳掌柜哈哈大笑，從柜臺下摸出個青瓷瓶：“金瘡藥，不值錢，送你們了?！?br>
長生雙手接過：“謝謝爺爺！”

陳掌柜摸摸他頭頂，忽然壓低聲音：“最近鎮(zhèn)里不太平，夜里別出門?！?br>
李鐵柱心頭一凜：“咋了？”

“鬧鬼?！?br>
陳掌柜指了指北邊，“趙家后院，每夜都有孩童哭聲，可派人去查，***都沒有?！?br>
旺財忽然豎起耳朵，沖著北邊低低咆哮，背毛根根倒豎。

長生按住它腦袋，小聲道：“我們不惹事。”

可他的眼睛，卻悄悄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