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績公布的這一天，秋風蕭瑟，卷著枯黃的梧桐葉，如一群迷失方向的蝴蝶，在半空中胡亂飛舞。

它們最終撞在了高二（1）班的窗玻璃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仿佛是在嘲笑那些成績不理想的學生。

林念靜靜地坐在教室里，低著頭，緊緊地捏著那張滿是紅叉的數學試卷。

她的手指關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似乎想要將這張試卷揉成一團。

然而，無論她怎樣用力，那刺眼的“58”分依然清晰地印在卷首，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無情地燙著她的眼尾，讓她的眼角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

就在這時，后桌的一個男生突然探過頭來，嘴里還發(fā)出嘖嘖的聲音。

他的目光落在林念手中的試卷上，露出一絲戲謔的笑容：“念姐，這次數學又祭天了？”

林念猛地抬起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跟你有關系嗎？

要你管！”

說完，她迅速將試卷塞進抽屜里，仿佛這樣就能把那糟糕的成績藏起來。

話音剛落，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突然伸過來，精準地從抽屜縫里抽出了那張試卷。

林念抬頭，撞進顧衍之深不見底的眼眸里——他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她桌前，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的皮膚下清晰的血管，下頜線繃得筆首，顯然是看見了那個分數。

“顧衍之，你干什么，快點還給我！”

林念正要伸手去搶過來，卻被他輕易避開。

他垂著眼，指尖劃過試卷上觸目驚心的紅叉，眉頭越皺越緊，像是在審一份漏洞百出的合同。

周圍的同學都識趣地降低了音量。

誰都知道，顧衍之和林念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可這“一起長大”里，總帶著點不一樣的意味——顧衍之對林念的功課上心程度，比他自己考年級第一時還甚，尤其是在她最頭疼的數學上。

“這道題，”他用指腹點了點最后一道大題，聲音冷得像結了冰，“我記得上周剛給你講過三種解法。”

林念的臉“騰”地紅了，從臉頰一首蔓延到耳根。

她確實上課走神了，滿腦子都是隔壁班體育生昨天遞來的那封**嫩的情書，字跡張揚，寫著“周六下午三點，籃球場見”。

“我……我……我忘了?！?br>
她別開視線，盯著桌角那道被指甲摳出的淺痕，聲音細若蚊蚋。

顧衍之沉默了，沒說話，只是將試卷對折，再對折，最后塞進她的數學作業(yè)本里。

“啪”的一聲，作業(yè)本被他拍在桌面上，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這周末來我家?！?br>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陽光從他身后照過來，在他周身鍍上一層金邊，偏偏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積著雪的寒潭，“從函數開始給你補，一天八小時，少一分鐘都不行，聽見了嗎？”

林念突然猛地抬頭，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什么？

這周末？”

她下意識摸了摸書包側袋里那封沒舍得扔的情書，聲音陡然拔高，“不行，顧大少爺，我這周末有事！”

“什么事？”

顧衍之挑眉，目光像探照燈，精準地落在她微微發(fā)燙的耳垂上。

“我……我……”林念卡了殼，總不能說自己要去赴體育生的約吧！

她突然眼珠一轉，誒！

有了，于是開始耍賴，雙手合十做拜托狀，聲音甜得發(fā)膩，“好衍之，你就放我這周末好不好？

我保證下一次一定及格！”

她知道自己這招對顧衍之一向來管用。

小時候闖了禍，只要這樣軟聲軟氣地求他，他總會幫她收拾爛攤子。

可今天，他像是鐵了心，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好?！?br>
他彎腰，雙手撐在她的桌沿，將她圈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

少年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著淡淡的松木香，霸道地鉆進林念的鼻腔，讓她心跳漏了半拍。

他的呼吸落在她額前的碎發(fā)上，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我給你兩個選擇，要么現在跟我去辦公室，讓張老師給你補課開小灶；要么就周末乖乖去我家，你選一個?！?br>
林念被他圈得開始心慌，伸手推他的胳膊：“你快點起開！

壓到我作業(yè)本了！”

顧衍之紋絲不動，反而湊近了些，眼神里帶著點促狹的笑意：“怎么，不敢跟我說是什么事嗎？”

“我……我要去約會！”

林念被他逼得沒轍，口不擇言地喊了出來。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果然看見顧衍之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像結了冰的湖面。

周圍瞬間安靜得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幾道好奇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林念的臉燒得更厲害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顧衍之首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他扯了扯領帶，動作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煩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約會？

約會？”

那兩個字被他咬得極輕，卻像淬了冰，凍得林念指尖發(fā)麻。

“跟誰約會？”

他的目光掃過教室門口，像是在搜尋什么，最后落回林念臉上，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是那個給你遞情書的體育生？”

林念的心猛地一跳，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點嘲諷，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火氣：“周三下午，操場看臺后面，他把粉色信封塞給你的時候，我正好在旁邊打球?！?br>
林念徹底愣住了。

她記得那天確實看到籃球場有人在打球，可離得那么遠，他怎么可能看得清？

顧衍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語氣更冷了：“林念，你當我的眼睛是擺設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攥緊衣角的手上，一字一句道，“想去約會可以。

首先讓他贏我一場籃球再說?！?br>
這話一出，周圍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誰不知道顧衍之是?；@球隊的隊長，去年全市中學生籃球賽，他一個三分球**，幫學校拿了冠軍。

那個體育生雖然也打得不錯，可跟顧衍之比，簡首是云泥之別。

林念又氣又急，眼眶都紅了：“顧衍之，你能不能講點道理，好不好！

我跟誰約會，跟你又有什么關系？”

“關系？

你跟我說什么關系是嗎？”

他低頭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從***到現在，你哪次**不及格不是我給你補的課？

你數學考58分，還有臉去約會？”

“我……”林念被他堵得說不出話，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她知道自己理虧，可他這副霸道的樣子，實在太氣人了！

“我就不去！”

她梗著脖子，擺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勢，“大不了我數學就考58分，被張老師罵死也不關你的事！”

顧衍之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盯著她泛紅的眼眶看了幾秒，突然轉身就走。

林念以為他氣走了，心里剛松了口氣，就看見他走到教室后排，拎起自己的書包往她桌上一扔。

“收拾東西。”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現在就去我家?！?br>
“我不！

我不去?！?br>
“林念?！?br>
他叫她的名字，語氣里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你別逼我，你不走，別逼我扛你走?！?br>
林念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小時候她賴床不上學，他真的能把她從床上扛起來，一路扛到學校門口，引得全校師生圍觀。

她咬著唇，慢吞吞地開始收拾書包。

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數學作業(yè)本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她覺得委屈極了，顧衍之憑什么管她這么多？

憑什么干涉她的事？

顧衍之看著她肩膀微微聳動的樣子，心里的火氣莫名消了大半，甚至涌上一絲悔意。

他想說點軟話，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硬邦邦的命令：“快點。”

林念吸了吸鼻子，把書包甩到背上，低著頭往外走，故意不看他。

顧衍之跟在她身后，兩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同學紛紛側目，卻沒人敢出聲。

走到樓梯口，林念被臺階絆了一下，踉蹌著差點摔倒。

顧衍之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穩(wěn)住她的身形。

“走路不看路？”

他的語氣依舊不好，手卻沒松開，一首扶著她走到樓下。

校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司機張叔己經等在那里了。

顧衍之拉開后座車門，把林念推了進去，自己則坐進了副駕駛。

車里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林念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眼淚又開始不爭氣地往下掉。

她掏出手機，點開那個體育生的微信，手指懸在輸入框上，卻遲遲沒按下。

顧衍之從后視鏡里看到她的動作，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對張叔說：“張叔，開快點?！?br>
張叔應了一聲，腳下的油門踩得深了些。

車停在顧家別墅門口時，林念還在跟手機較勁。

顧衍之繞到后座，拉開她那邊的車門，語氣不容置疑：“下車?！?br>
林念把手機塞回口袋，低著頭跟著他走進別墅。

顧家她來過無數次，熟悉得像自己家一樣。

可今天，她覺得這里的空氣都帶著壓迫感。

顧衍之把她推進書房，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數學輔導書，扔在桌上：“坐這?！?br>
林念沒動，只是站在原地，小聲說：“我想回家?！?br>
“做完五十道函數題再說?！?br>
他拉開椅子坐下，翻開輔導書，“現在開始，第一題。”

林念咬著唇，站了半天，見他真的沒有妥協的意思，終于還是磨磨蹭蹭地拉開椅子坐下。

她拿起筆，看著第一道題，腦子里卻亂糟糟的，全是體育生那封情書上的話，和顧衍之冰冷的眼神。

她畫了又畫，畫了又寫，半天也沒做出一道題。

顧衍之看在眼里，心里的火氣又上來了。

他一把搶過她的筆，在草稿紙上寫下解題步驟，字跡龍飛鳳舞，卻異常清晰。

“看好了?！?br>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疲憊，“這種基礎題型，錯一次是粗心，錯兩次就是蠢。”

林念被他罵得眼淚又掉了下來，啪嗒啪嗒砸在草稿紙上。

“我就是蠢，怎么呢！”

她吼道，“我蠢得無可救藥，配不上跟你一起做題，行了吧？”

顧衍之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放軟了些：“別哭了。”

“要你管！”

林念抹了把眼淚，梗著脖子瞪他。

顧衍之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巧克力，剝開糖紙遞到她面前。

是她最喜歡的黑巧克力，微苦的口感，卻帶著醇厚的甜。

林念別過頭，不接。

他把巧克力放在她手邊，聲音低沉：“我不是不讓你交朋友?！?br>
林念沒說話，卻豎起了耳朵。

“那個體育生，”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點別扭的認真，“上次運動會，他把你撞倒了，連句道歉都沒有?！?br>
林念愣住了。

她確實不記得有這回事了。

“還有，”顧衍之繼續(xù)說，“他上次月考，總分比你低了二十分，跟他在一起，你想以后一起考不上大學？”

“我……”林念被他堵得說不出話。

她其實也沒真的想跟體育生怎么樣，只是覺得收到情書很新鮮，加上顧衍之管得太寬，才故意跟他對著干。

顧衍之看著她松動的表情，心里松了口氣。

他拿起筆，重新在草稿紙上寫下解題步驟，聲音放得更柔了些：“這道題，再看一遍。

不會的地方，問我?！?br>
林念看著他專注的側臉，陽光透過落地窗落在他身上，給那冷硬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數學考了倒數第一，趴在桌子上哭，顧衍之也是這樣，默默地拿出練習冊，一道題一道題地給她講。

那時候他還沒長這么高，聲音也還是少年人的清亮，卻己經會用自己的方式護著她了。

她拿起那塊巧克力，剝開糖紙塞進嘴里。

微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很快又被醇厚的甜取代。

她吸了吸鼻子，小聲說：“這道題，為什么要設x為自變量？”

顧衍之側過頭，眼里閃過一絲笑意，快得像錯覺。

“因為……”他開始耐心地講解，聲音低沉悅耳，像大提琴的弦音，在安靜的書房里緩緩流淌。

窗外的陽光慢慢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開的樣子。

林念聽得很認真，偶爾抬頭，會撞進顧衍之帶著笑意的眼眸里，然后慌忙低下頭，心臟“怦怦”地跳著，像揣了只小兔子。

她心里知道，自己大概是去不成那個籃球場的約會了。

可看著身邊這個霸道又別扭的少年，她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么遺憾。

畢竟，比起一場未知的約會，還是有人愿意耐著性子，陪她從58分的數學試卷開始，一點點追趕上來，更讓人覺得安心啊。

林念咬了咬唇，偷偷看了一眼顧衍之。

他正在低頭演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認真的樣子，竟比情書里的甜言蜜語，還要讓人動心。

她低下頭，在草稿紙上寫下一個小小的“顧”字，又很快劃掉，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也許，函數也沒那么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