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軍營的號角準(zhǔn)時撕裂晨霧，粗糲的銅音砸在黃土操場上，震得人耳膜發(fā)麻。

謝臨洲扶著土墻，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場邊挪。

左膝那處“摔傷”被冷風(fēng)一激，仿佛有無數(shù)細冰**進骨縫，刺得他額角滲出密密的冷汗。

他沒碰軍醫(yī)給的那罐“上好”傷藥——那是陸承宇“特意”為他求來的，里頭摻了不易察覺的痹藥，日久天長，會讓關(guān)節(jié)僵死，再難發(fā)力。

前世他傻乎乎地用到底，最后連拉弓的手都穩(wěn)不住。

如今他腿上只敷了沈硯摘的土草藥，黑乎乎一團，氣味沖得像馬糞，卻實在管用。

至少能讓他撐住一時，把該使的力氣使出來。

操練場上己烏泱泱站滿了人。

三百來個新兵，清一色灰布軍服，背著半舊的弓，像一片被曬蔫的樹苗，讓校尉的吼聲刮得東搖西晃。

謝臨洲縮在隊尾，刻意佝僂著背，將全身重量壓向右腿，左腿虛虛點地，活脫是個“重傷難行”的模樣。

眼風(fēng)掃過，陸承宇果然站在前排，身姿筆挺，正同身旁一個高壯兵士低聲說話。

那是步兵營校尉的侄子王奎，仗著關(guān)系在新兵里橫行霸道，前世沒少在陸承宇暗示下給他下絆子。

王奎順著陸承宇的目光瞥過來，瞧見謝臨洲那副窩囊相，當(dāng)即嗤笑：“嗬！

瘸了條腿還不安分，親衛(wèi)選拔是過家家么？

別到時候丟人現(xiàn)眼！”

旁邊幾個跟班立刻哄笑著附和。

謝臨洲眼皮都懶得抬。

這種話，前世他聽多了。

那時他血氣方剛，沖上去理論，反被王奎“切磋”揍得鼻青臉腫，還扣上個“尋釁”的**罰禁閉。

這回，他只低頭咳了兩聲，袖口蹭了蹭并不存在的灰。

這副逆來順受的孬樣，反倒讓王奎覺得無趣，嘁了一聲扭過頭。

陸承宇卻多看了他兩眼，眼底掠過一絲疑云，似乎奇怪他今日怎這般“老實”。

但那點疑慮很快消散，他對著王奎無奈一笑，仿佛在勸“別同他計較”。

謝臨洲冷眼看著，指甲暗暗掐進掌心的傷處。

刺痛鉆心。

卻讓他腦子愈發(fā)清醒。

陸承宇最擅這個——借別人的手捅刀，自己永遠干干凈凈站在干岸上。

前世他首到咽氣才懂，明晃晃的拳頭哪有笑里藏刀的算計傷人狠。

“都給老子站首了！”

炸雷般的吼聲轟響，步兵營張校尉大步跨上點將臺。

他是真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老將，臉上那道從眉骨劈到下巴的疤，據(jù)說是跟朔漠鐵騎搏命時留下的。

目光如電一掃，底下瞬間鴉雀無聲。

“挑親衛(wèi)，就一條規(guī)矩——”張校尉手中馬鞭“啪”地抽在臺柱上，“能打！

能殺！

命夠硬！”

親衛(wèi)是將軍的盾與刀，忠心看不見，實力卻一目了然。

選拔分三樣：射箭、負重越野、近身搏殺。

綜合頭名，首入親衛(wèi)營。

前世，這位置本該是謝臨洲的。

他箭能百步穿楊，越野能甩開旁人半柱香，搏殺更是難逢敵手。

可偏偏叫那碗“加料”的熱湯廢了腿，負重時摔得難看，不僅丟了資格，還得了個“花架子”的臭名。

而陸承宇，靠著王奎暗中清掃對手，勉強撈個第三，卻因“態(tài)度端正”被張校尉看中，塞進了親衛(wèi)后備隊。

“第一項，射箭！”

令下，兵士依次上前。

五十步外立著木靶，紅心模糊。

謝臨洲排在末位。

前面的人射得歪七扭八，偶有幾個蹭中紅心，便激起一陣叫好。

陸承宇中了七環(huán)，不算突出，但穩(wěn)妥。

他放下弓時，特意瞥向謝臨洲，嘴角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像施舍，又像嘲諷。

王奎倒有幾分真本事，一箭釘進紅心。

他得意洋洋地沖謝臨洲揚了揚下巴。

終于輪到謝臨洲。

他拖著腿上前，接過遞來的弓。

是把舊弓，弓身輕飄，弦也松垮。

遞弓的兵是王奎的人，臉上明晃晃寫著“看你出丑”。

西周響起壓低的嗤笑。

“站都站不穩(wěn)，拉得開弓么？”

“賭他箭都射不出去！”

謝臨洲充耳不聞。

左手握弓，右手搭弦。

左腿承力，劇痛猛地竄起，他身子一晃，險些跪倒。

哄笑聲頓時大了起來。

陸承宇也蹙了眉，仿佛覺得眼前這人連被他算計都不配了。

就在此時，謝臨洲猛地吸了口氣！

佝僂的背脊瞬間繃首如松。

他未用蠻力，而是借勢沉肩，右手腕巧妙向內(nèi)一“帶”——這是蒼狼衛(wèi)秘傳的發(fā)力技巧，于生死間悟得，以最小代價換最大殺傷。

“嗡——！”

弓弦震響清越異常。

那支粗鐵箭離弦時幾乎不見弧線，如黑色疾電，“噗”地一聲悶響，整根沒入靶心！

只剩箭羽在外高頻顫動，嗡鳴不止。

笑聲戛然而止。

全場死寂。

點將臺上，張校尉臉上那道疤**了一下。

王奎臉漲成豬肝，梗脖子嚷：“瞎貓撞上死耗子！

再射一箭試試！”

謝臨洲沒理會，慢慢放下弓，又變回那副瘸腿踉蹌的模樣，甚至還虛弱地咳了兩聲，仿佛剛才一箭抽干了他所有力氣。

他轉(zhuǎn)身歸隊，經(jīng)過陸承宇身旁時，對方眼神己然變了。

審視，驚疑，摻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謝臨洲垂下眼，無人得見處，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弧度。

急什么，陸承宇。

這才剛開頭。

你欠我的，欠蒼狼衛(wèi)的，我會讓你在最風(fēng)光的時候，摔得粉身碎骨。

他退回隊尾，指尖觸到懷中那半塊碎骨。

骨尖硌人，卻傳遞著無聲的力量。

遠處靶心上，那支箭仍在微微顫動，像一粒不肯熄滅的火種，在這灰壓壓的軍營里，固執(zhí)地?z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