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鸞從府門口一路小跑至主院，一路過來的寂靜讓她慌了神，她真怕，怕宋亭晏真的回家告了狀。

原本要走上一炷香的路程，她今日只用了不到一盞茶功夫。

遠(yuǎn)遠(yuǎn)望去，主院牌匾下的院兒門并未敞著，她腳下步子愈發(fā)快了，越往前，她心中愈發(fā)忐忑。

她立在匾牌下深深呼了好幾口氣，才敢推開院兒門。

院兒門徐徐敞開，里頭似是被山匪洗劫了一般的空蕩凌亂逐漸浮現(xiàn)眼前，院中空地上，橫七豎八擺著十來個貼了封文的大木箱子，而她阿娘，此時正癱坐在房門口的圈椅上。

沈鸞慌極了，一連拋出好幾個問題。

“阿娘，這些箱子是哪兒來的？

怎么都擺在阿娘院兒里？

爹爹去哪兒了？

這一路上我怎么沒看著人呢？”

沈夫人有氣無力地回答著。

“這些箱子里是你我的體己以及你外祖陪送的嫁妝，你爹爹有事去你阿叔家了，府中下人除了貼身伺候的幾個，其余的都去外頭采買去了。”

沈鸞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爹爹與阿叔自大父離世，因某些事情鬧得不再往來，爹爹今日怎會主動去找阿叔？

“是不是戶部尚書貶了爹爹的官兒，我就知道那宋亭晏肯定會回去告狀，改日再遇著他，我絕不輕饒！”

她氣得咬牙切齒，早知宋亭晏會回家告狀，她就該狠狠地揍他一頓。

沈夫人起身將沈鸞擁在懷里。

“鸞兒啊，以后到了荊州你可不能再這般任性了，荊州偏涼，民風(fēng)彪悍，你往后可要收斂著性子些?！?br>
一滴滾燙淚珠落在沈鸞頭發(fā)絲里，熾熱得讓她起了身雞皮疙瘩。

“荊州？

什么荊州？”

那臭小子好像威脅過她，要他大父將爹爹貶去荊州。

沈夫人語氣平淡。

“你爹爹惹惱了圣人，被貶去荊州任荊州知府?！?br>
“不可能，爹爹不是那樣不謹(jǐn)慎的人?！?br>
沈鸞有些不敢相信，爹爹為人處事一向謹(jǐn)慎小心，又怎會開罪圣人呢？

“阿娘，是不是戶部尚書干的，是不是戶部尚書貶了爹爹的官，我現(xiàn)在就進宮找姑姑去，讓姑姑為沈家做主，我就不信了，他一個戶部尚書會不敢聽姑姑的話?！?br>
唯一能解釋得通的便是宋亭晏告了狀，害她爹爹被戶部尚書貶官，她要進宮去，找她貴為西妃之首的姑姑為爹爹做主。

沈夫人壓住哽咽，勸阻道。

“你爹爹為何會被貶官，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你姑姑雖是西妃之首，可她上面還有貴妃皇后，她帶著你表弟表妹在宮中過得本就不容易，你不能再因為這些事情去煩你姑姑，你姑姑如今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br>
“姑姑莫不是也被爹爹牽連了？”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爹爹被貶官，你姑姑能保留妃位己是不易?！?br>
“只是苦了我鸞兒了，要去那樣苦寒的地方受苦?！?br>
“有爹爹阿娘在的地兒就不苦，阿娘，不如我們?nèi)フ彝庾婧貌缓?，外祖是陛下老師，他定然有辦法讓爹爹官復(fù)原職的。”

“此事不能尋你外祖，沈家之事，不可牽連太廣，你外祖也是有心而無力?！?br>
沈夫人將懷中女兒摟得更緊了些。

“那爹爹這種關(guān)頭還去阿叔家，就不怕連累阿叔嗎？”

除非爹爹是故意這樣做，想害阿叔同他一起被貶官，畢竟阿叔與爹爹從來都是不合的。

“你爹爹走暗門去的，你阿叔雖是庶出，這么些年與你爹爹又不合，但再怎么說他也是你爹爹的親弟弟，一家人在外一個樣，關(guān)起門來又什么樣，只有自己清楚，你爹爹此次去，定然是交代些重要事情予你阿叔，阿鸞啊，你要記得一句話，無論何時，一家人總是比外人靠得住的?！?br>
沈夫人語重心長。

沈鸞點點頭，這個道理，她從小時候便曉得了，大父教導(dǎo)過她，愛人也好，朋友也好，都沒有血濃于水的親人好，平日里再合不來，到緊要關(guān)頭，還是會抱成一團，因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沈鸞阿姊身子弱些，不敢跑跳，稍晚沈鸞一步到。

“母親安好。”

沈夫人拭去眼角淚水，又變成了從前那個端莊的沈夫人，她喚了沈瑤去屋里坐。

“嗯，阿瑤來了，進屋坐吧。”

沈瑤眼角余光打量著主院這凌亂一幕，再一看到那十?dāng)?shù)個大木箱子，她心中己經(jīng)有了數(shù)，她不再作聲，恭敬地跟在沈夫人身后與沈鸞一齊進了屋。

沈鸞被沈夫人拉著手坐在身旁，而沈瑤則獨自一人坐在右側(cè)客椅上。

“阿娘，您告訴我，到底是不是戶部尚書貶了爹爹的官兒？”

沈鸞到底還是個八歲的孩子，她又怎會沉得住氣呢。

沈夫人礙于沈瑤在場，只能強忍著眼中酸澀，不讓眼淚落下來。

“你爹爹是被貶了官兒，可究竟因何而貶，為誰而貶，這都要問你爹爹去?！?br>
“莫不是爹爹吃醉了酒，讓人拿了把柄遞上去？”

沈瑤小意提醒。

沈鸞附和著點頭。

“對，爹爹總是吃酒，吃了酒就管不住嘴，莫不是他吃醉后，說了什么圣人不喜聽的話吧？”

她后知后覺地捂著嘴，兩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思議地看向沈夫人。

沈夫人頭疼得厲害，她并未接沈鸞的話，只側(cè)過頭叮囑了沈瑤兩句。

“你爹爹被貶往荊州，我們這些家眷定然是要追隨主君而去的，你親**牌位要不要同我們一起挪去荊州，你自個兒心中斟酌一二?！?br>
沈瑤起身施了一禮，應(yīng)了聲是，便退出了主院兒。

沈鸞雖只有八歲，卻心思玲瓏，她深知阿娘將阿姊支走是有旁的事要單獨交代于她。

只見沈夫人起身去，探身出門，見西下無人，這才退回門內(nèi)，將門上了鎖，取了妝臺上的燈，拉著沈鸞來到睡覺的床榻后。

她將燈交到沈鸞手里，雙手扭動藏在墻角不起眼的一個花瓶，轟隆隆幾聲，一股發(fā)霉味道的風(fēng)夾著灰塵撲了沈鸞母女一臉，二人捂著口鼻咳嗽了好一會兒，才舉著燈往里頭走著。

漆黑的地道讓沈鸞心生恐懼，她拽緊了沈夫人的衣角，閉著眼睛往前摸索。

“鸞兒，到了，你替阿娘拿好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