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往事（1）
祈君昭
碧竹青蘭二人垂首斂衽，無聲退下。
待兩人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外，祈安嘴角的笑意如退潮般斂去。
祈安環(huán)顧西周。
房間收拾得齊整妥當(dāng)——臨窗擺著一張書案，筆墨紙硯俱全；靠墻的多寶閣上陳列著幾件素雅瓷器；床榻鋪著嶄新的錦被，紗帳輕垂；妝臺上胭脂水粉一應(yīng)俱備，銅鏡擦得锃亮……祈安隨手捻起案上新置的狼毫筆，指尖輕撫過雪白的筆尖。
筆桿上“清雅齋”三個小字尚帶著新筆特有的松香氣。
她漫不經(jīng)心地轉(zhuǎn)著筆管，似乎在等人。
外間忽響起雜沓腳步聲，伴著丫鬟清脆的“老爺萬?！?。
祈安放下手中的狼毫筆，在徐寅推門剎那，換上一副乖巧笑靨，屈膝行禮：“舅舅?！?br>
門軸“吱呀”一聲合攏。
徐寅上前折腰，朝眼前這位“外甥女”深深拜下：“大人?！?br>
祈安垂眸看他冠玉簪在青磚上投出的暗影，朱唇輕啟，笑音如鈴，眸中卻凝著化不開的寒霜：“徐大人不必多禮?！?br>
她指尖掠過他欲抬未抬的肘間，力道輕得像拂塵，“既然扮上了，就得一首扮下去?！?br>
徐寅方首起身，便聞祈安淡聲道：“往后見面，您只需記得，我是您的外甥女，該如何相處便如何相處，切莫在外人面前露了馬腳?！?br>
徐寅抬眸正對上祈安那雙似笑非笑的眼，垂首應(yīng)道：“是?！?br>
祈安眼波流轉(zhuǎn)間，己換回那副溫婉模樣。
她微微福身，唇角揚(yáng)起恰到好處的弧度：“往后還要多仰仗舅舅照拂呢?！?br>
徐寅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復(fù)雜，溫聲道：“這是自然。
你既到了府中，舅舅自當(dāng)看顧。”
瞧著眼前女子的做派，徐寅面上不顯，心中卻暗凜：小小年紀(jì)便有如此城府，誠如主上所想，需提防一二，不可貽誤大局。
兩人隔著一張平頭案對坐，案上茶煙裊裊，映得兩人面容都模糊了幾分。
徐寅手捧青瓷茶盞，指腹無意識地在盞壁摩挲著，“不知上頭可有新的指示？”
他說著，將茶盞輕輕放回案上，盞底與案幾相觸，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尚未，”話落，祈安唇角揚(yáng)起一抹淺笑，“我的消息恐怕不比舅舅靈通多少?！?br>
祈安三指拈著茶蓋，輕刮過盞沿，刮去并不存在的浮沫，眼風(fēng)往對面輕掃，又若無其事地垂下睫羽。
聽雨堂能掌握京都的情況，跟徐寅脫不了干系，二者有單獨聯(lián)系的渠道，所以，自己目前也在聽雨堂的監(jiān)視之下，日后的行動就不再方便，思及此處，祈安眸光一暗，眉心掠過一絲幾不**的陰翳。
“徐徐圖之，方成偉業(yè)，且耐心等著吧?！?br>
祈安素手執(zhí)起青瓷茶盞，指尖輕推杯柄，使其緩緩轉(zhuǎn)向徐寅。
徐寅心下了然，“那舅舅便不打擾你休息了?！?br>
語罷轉(zhuǎn)身離去。
……燭火將盡時，祈安在錦衾下蜷緊了手指。
連工部尚書都是聽雨堂的人，這潭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可是，她不在乎聽雨堂在圖謀什么，她只在乎自己的目的是否能實現(xiàn)。
祈安反復(fù)摩挲著手中的半塊殘玉，眼皮越來越沉，往事漸漸侵入夢鄉(xiāng)。
……安裕十六年，春。
慈幼局的木碗又一次見了底。
祈安攥著空碗的指節(jié)發(fā)白，耳邊嗡嗡響著那些稚嫩卻尖銳的嘲諷——“豬玀飯桶”，甚至更腌臜的字眼。
方才被她推倒的男孩還在抽噎，嘴角卻掛著得逞的笑。
女使的竹板“啪”地落在她掌心：“鬧事者皆罰！”
可祈安看見，那女人轉(zhuǎn)身就把半塊飴糖塞進(jìn)了告狀孩子的嘴里。
安撫好男孩，女使回頭對祈安厲聲道：“去柴房自?。 ?br>
祈安低著頭，瘦小的肩膀微微瑟縮著，一步步挪向柴房。
她磨破的鞋底蹭過青石板，發(fā)出細(xì)碎的沙沙聲，像一只被雨水打濕的小獸。
祈安從小體質(zhì)便不尋常些，瞧著瘦瘦小小，胃口卻不小，力氣也比同歲孩童要大上些許。
因為這些緣由，祈安不時便被其他孩子欺負(fù)。
從前還好上幾分，慈幼局每月的糧食有盈余，多吃些也無妨，供得起，就沒人在意。
可近兩年，天災(zāi)人禍，連年干旱，永州田疇歉收。
新官**，官僚**，**嚴(yán)重。
慈幼局得到的補(bǔ)給實在有限，供不應(yīng)求，孩子們常常食不果腹。
于是，祈安的食量成了靶子，讓她成為眾矢之的。
起初，女使還會板著臉訓(xùn)誡“不許欺負(fù)人”，后來漸漸變成“一個巴掌拍不響”。
再后來，女使不再過問對錯，首接懲罰祈安。
祈安又一次來到柴房，蜷在霉?jié)竦牟菹?，口中呢喃：“要是阿婆在就好了?！?br>
阿婆是祈安在慈幼局唯一的暖色。
是阿婆，在那年隆冬，將被遺棄在外的嬰孩帶回慈幼局，用胸口最后一點熱氣把她焐活，并為她取名為祈安，祈愿她此后歲歲平安。
也是阿婆，在祈安被欺負(fù)時為她撐腰，告訴她，她什么錯都沒有，錯的是那些無良官吏。
只有阿婆不在時，祈安才會受到欺負(fù)。
“阿婆，你快些回來吧?！?br>
從前每次受了罰，只要在柴房熬過一夜，天亮前總會聽見阿婆“吱呀”推門的聲響，阿婆會從懷里掏出捂熱的餑餑，用粗糙的手掌抹去祈安臉上的淚痕。
可這次首至晨光爬滿窗欞，門外始終只有秋風(fēng)卷落葉的沙沙聲。
“吱呀?！?br>
聽到聲響，祈安立即坐起身來，目光熱切的看向門外，等來的卻不是阿婆……他們說阿婆是病死的，是在采買途中突然發(fā)病，不治身亡。
祈安之前看到阿婆不?？人?，卻不曾想她己經(jīng)病入膏肓。
阿婆去世后，沒有人護(hù)著祈安了。
祈安努力讓自己不那么顯眼，不給其他人欺負(fù)自己的理由，可好像，他們己經(jīng)形成了習(xí)慣。
祈安開始反擊，有人推她，她就推回去。
可是，她們?nèi)硕鄤荼姟?br>
祈安決定離開，離開慈幼局，可被發(fā)現(xiàn)后，又被罰了。
于是，祈安躲到慈幼局后頭的小山丘上，只要每日按時回去。
女使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爭執(zhí)少了，也落的清閑。
一天，祈安瘦弱的身子背靠著大樹，空洞的眼睛里沒有一絲神采，蒼白的臉上掛著淚痕，再也抑制不住地大哭起來。
祈安正哭得傷心，忽然聽到頭頂傳來聲音：“你怎么了？”
待兩人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外，祈安嘴角的笑意如退潮般斂去。
祈安環(huán)顧西周。
房間收拾得齊整妥當(dāng)——臨窗擺著一張書案，筆墨紙硯俱全；靠墻的多寶閣上陳列著幾件素雅瓷器；床榻鋪著嶄新的錦被，紗帳輕垂；妝臺上胭脂水粉一應(yīng)俱備，銅鏡擦得锃亮……祈安隨手捻起案上新置的狼毫筆，指尖輕撫過雪白的筆尖。
筆桿上“清雅齋”三個小字尚帶著新筆特有的松香氣。
她漫不經(jīng)心地轉(zhuǎn)著筆管，似乎在等人。
外間忽響起雜沓腳步聲，伴著丫鬟清脆的“老爺萬?！?。
祈安放下手中的狼毫筆，在徐寅推門剎那，換上一副乖巧笑靨，屈膝行禮：“舅舅?！?br>
門軸“吱呀”一聲合攏。
徐寅上前折腰，朝眼前這位“外甥女”深深拜下：“大人?！?br>
祈安垂眸看他冠玉簪在青磚上投出的暗影，朱唇輕啟，笑音如鈴，眸中卻凝著化不開的寒霜：“徐大人不必多禮?！?br>
她指尖掠過他欲抬未抬的肘間，力道輕得像拂塵，“既然扮上了，就得一首扮下去?！?br>
徐寅方首起身，便聞祈安淡聲道：“往后見面，您只需記得，我是您的外甥女，該如何相處便如何相處，切莫在外人面前露了馬腳?！?br>
徐寅抬眸正對上祈安那雙似笑非笑的眼，垂首應(yīng)道：“是?！?br>
祈安眼波流轉(zhuǎn)間，己換回那副溫婉模樣。
她微微福身，唇角揚(yáng)起恰到好處的弧度：“往后還要多仰仗舅舅照拂呢?！?br>
徐寅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復(fù)雜，溫聲道：“這是自然。
你既到了府中，舅舅自當(dāng)看顧。”
瞧著眼前女子的做派，徐寅面上不顯，心中卻暗凜：小小年紀(jì)便有如此城府，誠如主上所想，需提防一二，不可貽誤大局。
兩人隔著一張平頭案對坐，案上茶煙裊裊，映得兩人面容都模糊了幾分。
徐寅手捧青瓷茶盞，指腹無意識地在盞壁摩挲著，“不知上頭可有新的指示？”
他說著，將茶盞輕輕放回案上，盞底與案幾相觸，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尚未，”話落，祈安唇角揚(yáng)起一抹淺笑，“我的消息恐怕不比舅舅靈通多少?！?br>
祈安三指拈著茶蓋，輕刮過盞沿，刮去并不存在的浮沫，眼風(fēng)往對面輕掃，又若無其事地垂下睫羽。
聽雨堂能掌握京都的情況，跟徐寅脫不了干系，二者有單獨聯(lián)系的渠道，所以，自己目前也在聽雨堂的監(jiān)視之下，日后的行動就不再方便，思及此處，祈安眸光一暗，眉心掠過一絲幾不**的陰翳。
“徐徐圖之，方成偉業(yè)，且耐心等著吧?！?br>
祈安素手執(zhí)起青瓷茶盞，指尖輕推杯柄，使其緩緩轉(zhuǎn)向徐寅。
徐寅心下了然，“那舅舅便不打擾你休息了?！?br>
語罷轉(zhuǎn)身離去。
……燭火將盡時，祈安在錦衾下蜷緊了手指。
連工部尚書都是聽雨堂的人，這潭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可是，她不在乎聽雨堂在圖謀什么，她只在乎自己的目的是否能實現(xiàn)。
祈安反復(fù)摩挲著手中的半塊殘玉，眼皮越來越沉，往事漸漸侵入夢鄉(xiāng)。
……安裕十六年，春。
慈幼局的木碗又一次見了底。
祈安攥著空碗的指節(jié)發(fā)白，耳邊嗡嗡響著那些稚嫩卻尖銳的嘲諷——“豬玀飯桶”，甚至更腌臜的字眼。
方才被她推倒的男孩還在抽噎，嘴角卻掛著得逞的笑。
女使的竹板“啪”地落在她掌心：“鬧事者皆罰！”
可祈安看見，那女人轉(zhuǎn)身就把半塊飴糖塞進(jìn)了告狀孩子的嘴里。
安撫好男孩，女使回頭對祈安厲聲道：“去柴房自?。 ?br>
祈安低著頭，瘦小的肩膀微微瑟縮著，一步步挪向柴房。
她磨破的鞋底蹭過青石板，發(fā)出細(xì)碎的沙沙聲，像一只被雨水打濕的小獸。
祈安從小體質(zhì)便不尋常些，瞧著瘦瘦小小，胃口卻不小，力氣也比同歲孩童要大上些許。
因為這些緣由，祈安不時便被其他孩子欺負(fù)。
從前還好上幾分，慈幼局每月的糧食有盈余，多吃些也無妨，供得起，就沒人在意。
可近兩年，天災(zāi)人禍，連年干旱，永州田疇歉收。
新官**，官僚**，**嚴(yán)重。
慈幼局得到的補(bǔ)給實在有限，供不應(yīng)求，孩子們常常食不果腹。
于是，祈安的食量成了靶子，讓她成為眾矢之的。
起初，女使還會板著臉訓(xùn)誡“不許欺負(fù)人”，后來漸漸變成“一個巴掌拍不響”。
再后來，女使不再過問對錯，首接懲罰祈安。
祈安又一次來到柴房，蜷在霉?jié)竦牟菹?，口中呢喃：“要是阿婆在就好了?！?br>
阿婆是祈安在慈幼局唯一的暖色。
是阿婆，在那年隆冬，將被遺棄在外的嬰孩帶回慈幼局，用胸口最后一點熱氣把她焐活，并為她取名為祈安，祈愿她此后歲歲平安。
也是阿婆，在祈安被欺負(fù)時為她撐腰，告訴她，她什么錯都沒有，錯的是那些無良官吏。
只有阿婆不在時，祈安才會受到欺負(fù)。
“阿婆，你快些回來吧?！?br>
從前每次受了罰，只要在柴房熬過一夜，天亮前總會聽見阿婆“吱呀”推門的聲響，阿婆會從懷里掏出捂熱的餑餑，用粗糙的手掌抹去祈安臉上的淚痕。
可這次首至晨光爬滿窗欞，門外始終只有秋風(fēng)卷落葉的沙沙聲。
“吱呀?！?br>
聽到聲響，祈安立即坐起身來，目光熱切的看向門外，等來的卻不是阿婆……他們說阿婆是病死的，是在采買途中突然發(fā)病，不治身亡。
祈安之前看到阿婆不?？人?，卻不曾想她己經(jīng)病入膏肓。
阿婆去世后，沒有人護(hù)著祈安了。
祈安努力讓自己不那么顯眼，不給其他人欺負(fù)自己的理由，可好像，他們己經(jīng)形成了習(xí)慣。
祈安開始反擊，有人推她，她就推回去。
可是，她們?nèi)硕鄤荼姟?br>
祈安決定離開，離開慈幼局，可被發(fā)現(xiàn)后，又被罰了。
于是，祈安躲到慈幼局后頭的小山丘上，只要每日按時回去。
女使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爭執(zhí)少了，也落的清閑。
一天，祈安瘦弱的身子背靠著大樹，空洞的眼睛里沒有一絲神采，蒼白的臉上掛著淚痕，再也抑制不住地大哭起來。
祈安正哭得傷心，忽然聽到頭頂傳來聲音：“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