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晨曦的春風
平凡的世界一一少平是少萍
**里的眾人都被這動靜吸引了。
少安和玉亭疑惑地對視一眼。
孫玉厚也皺起眉，拄著煙桿往外走。
蘭香放下針線，好奇地望向窯門。
少萍的心卻莫名地提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理了理額前散亂的頭發(fā)，抻了抻那件補丁棉襖的衣角，雖然知道這于事無補。
窯門破舊的氈簾被一只凍得通紅卻明顯保養(yǎng)得宜的手掀開了。
一股更猛烈的寒氣涌進來的同時，一道身影也出現(xiàn)在門口，瞬間照亮了昏暗的**。
來人是個少女，看起來比少萍略小一兩歲，約莫十三西歲的樣子，卻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穿著一件簇新的、洗得發(fā)白的藍布棉襖罩衫，圍著一條鮮紅的毛線圍巾，襯得小臉白皙紅潤。
烏黑油亮的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辮梢系著小小的紅色蝴蝶結(jié)。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像落滿了星子的山泉，充滿了好奇和一種未經(jīng)世事磨礪的靈動光彩。
她推著一輛半新的“飛鴿”牌自行車，車把手上還掛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少女的目光在窯內(nèi)略顯局促的眾人臉上掃過，帶著城里人特有的禮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距離感，最終落在角落里抱著書、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孫少萍身上。
她的嘴角自然地彎起一個友善的弧度，聲音清脆得像山澗敲擊冰凌：“請問，這里是孫少安同志家嗎？
我找孫少萍?！?br>
**里瞬間安靜得只剩下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孫玉厚老漢愣住了，渾濁的眼睛里滿是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找萍女子？
一個穿得這么體面的城里女娃？
少安和玉亭也面面相覷。
蘭香則睜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像畫報里走出來的姑娘。
孫少萍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
她認得這聲音！
雖然只見過一次，但那個在公社唯一的新華書店柜臺后，用同樣清脆的聲音告訴她“《青春之歌》暫時沒貨”的女營業(yè)員，就是她！
那個在她鼓起全部勇氣詢問時，沒有像其他店員那樣露出不耐煩或鄙夷神情的姑娘！
她怎么會找到這里來？
還知道自己的名字？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自卑與隱秘期待的慌亂席卷了少萍。
她抱著書的手臂僵硬，臉頰不受控制地發(fā)起燒來，在昏黃的燈光下也能看出那抹窘迫的紅暈。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
“我…我就是孫少萍?！?br>
終于，她擠出一句細若蚊吶的回答，聲音帶著濃重的鄉(xiāng)音，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那本《青春之歌》里。
她能感覺到全家人的目光，尤其是父親那帶著審視和不解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像無數(shù)根芒刺。
在這個破敗的家里，在這個她拼命想逃離卻又無處可去的雙水村，田曉霞的出現(xiàn)，像一道過于耀眼的光，讓她無所遁形，也讓她心底那簇微弱的火苗，猛地躥高了一截。
“你就是孫少萍？”
田曉霞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光芒仿佛能穿透**的昏暗。
她利落地把自行車靠在土墻上，拍了拍手上的寒氣，幾步就跨到少萍面前，完全無視了**里其他人驚愕的目光。
“可算找到你啦！
我是田曉霞，黃原縣新華書店的！”
新華書店？
少萍更懵了，抱著書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哈，你當然不認識我，可我‘認識’它呀！”
田曉霞爽朗地一笑，帶著城里姑娘特有的落落大方，她伸出凍得微紅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少萍緊緊抱在懷里的那本《青春之歌》。
“就是這本！
上個月，是不是你在書店柜臺前，磨蹭了好久，最后小聲問‘這本…《青春之歌》…還有嗎？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少萍的臉騰地一下燒得通紅。
那天，她像個誤入寶庫的小賊，在散發(fā)著油墨清香的書籍前流連忘返。
她一眼就看到了《青春之歌》，那是她夢寐以求的書！
可看到書后面標的價錢——九毛八分錢！
這對她家來說簡首是天文數(shù)字。
她攥著兜里僅有的、大哥給買鹽剩下的五分錢硬幣，手心全是汗。
柜臺后面坐著兩個嗑瓜子的女營業(yè)員，看都沒看她一眼。
她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才用蚊子般的聲音問出了那句：“這本…《青春之歌》…還有嗎？”
其中一個營業(yè)員不耐煩地撩了下眼皮：“沒了！
早賣完了！”
那眼神，像冰水一樣澆滅了她的希望。
她窘迫得低下頭，幾乎是逃出了書店。
“是…是我…” 少萍的聲音更低了，頭埋得幾乎要貼在書封上。
那段記憶帶著強烈的失落感，此刻被當眾提起，讓她心頭發(fā)澀。
“我就說嘛！
看你那樣子，就知道你是真想要！”
田曉霞的聲音帶著一種發(fā)現(xiàn)同好般的興奮，“可惜那會兒確實沒貨了。
不過——”她話鋒一轉(zhuǎn)，眼睛里閃著狡黠的光，“后來呢，我爸…呃，田副主任，”她似乎意識到什么，稍微收斂了點隨性，“他辦公室需要清理一些舊報紙和過期雜志，我就自告奮勇去幫忙。
嘿！
你猜我在廢紙堆里翻到了啥？”
田曉霞變戲法似的從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同樣破舊、封面都有些磨損的書——書名赫然是《青春之歌》！
“這本是早幾年清理庫房時發(fā)現(xiàn)的，壓在箱子底，差點當廢紙賣了！”
田曉霞獻寶似的把書遞到少萍面前，臉上是純粹而明亮的笑容，“我一看到它，就想起了你！
那個眼巴巴找《青春之歌》的小姑娘！
我想著，與其讓它爛在廢紙堆里，不如給真正想看它的人！
我就跟我爸說，這本我要了！
然后問了下那天當班的王阿姨，她說聽口音像是東川公社雙水村那邊的，又形容了下你的樣子……我琢磨著，雙水村姓孫的，又這么愛看書的姑娘，應該不難找吧？
正好我爸有輛舊自行車閑著，我就騎著來了！
嘿，還真讓我找著了！”
“你這本應該是借的吧？
來，我這本送，你想看多久看多久?！?br>
**里一片寂靜。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眾人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孫玉厚老漢叼著空煙鍋，忘了吧嗒，渾濁的眼睛看看田曉霞，又看看自己懷里抱著書、臉頰緋紅的女兒，那眼神里有驚愕，有茫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這個城里的大干部閨女，騎著自行車跑了幾十里山路，就是為了給自家萍女子送一本……外國舊書？
就因為她記得萍女子在書店問過另一本書？
少安和玉亭也是面面相覷，完全搞不懂這城里姑**路數(shù)。
蘭香則睜大了眼睛，羨慕地看著田曉霞身上那件嶄新的藍布罩衫和紅圍巾。
而此刻的孫少萍，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驚、難以置信、巨大的羞恥感退潮后，涌上心頭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的暖流！
她記得！
這個叫田曉霞的姑娘，不僅記得她在書店那窘迫失落的一幕，還記得她對書的渴望！
她沒有嘲笑，沒有鄙夷，反而在廢紙堆里找到了這本在她眼里是奢侈品的《青春之歌》，騎著自行車，一路打聽著找到了這偏僻窮困的雙水村，找到了她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鄉(xiāng)下丫頭！
僅僅是因為她愛看書嗎？
不！
少萍敏銳地感覺到，那本書只是一個媒介。
是這個叫田曉霞的姑娘，記住了她那一刻眼中對知識的渴望！
那渴望，像黑暗中孤獨的螢火，卻被一個來自光亮世界的陌生人，清晰地捕捉到了，并且珍而重之地回應了！
她送來的不是一本具體的書，而是一份確認——確認少萍心中那點“格格不入”的火苗，是值得被看見、被回應的！
這份“記住”，這份跨越了巨大鴻溝的“看見”和“回應”，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少萍心中冰封的河面。
她抬起頭，第一次勇敢地、認真地看向田曉霞。
昏黃的燈光下，田曉霞的笑容干凈而明亮，帶著一種不諳世事卻又無比真誠的熱忱。
她的眼睛像清澈的泉水，映著跳動的燈火，也映著孫少萍此刻震驚而復雜的臉龐。
“給！
拿著！”
田曉霞見少萍發(fā)呆，干脆把書塞進她懷里，“看書……可是新的世界！
莎士比亞曾說過:“書籍是人類的營養(yǎng)品”，待會兒你就可以吃的飽飽的了啦！
看書重要，保護好眼睛也重要！”
她的話語自然隨意，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青春之歌》粗糙的書皮貼著少萍冰涼的指尖，傳遞著一種奇異的溫度。
她低頭看著懷里的書，這是本土女性追尋光明的故事，這本書像一把鑰匙，瞬間為她打開了一扇通往更廣闊精神世界的門！
她張了張嘴，喉嚨哽咽著，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帶著濃重鼻音的、顫抖的：“謝…謝謝你…曉…曉霞…” 這一次，她終于叫出了那個名字。
“這就對了嘛！”
田曉霞笑得眉眼彎彎，目光掃過**，似乎這才注意到氣氛的凝重和孫家人臉上未散的警惕與困惑。
她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但依舊明朗。
“孫大伯，孫大哥，打擾你們了。
書送到了，我也該回去了，再晚天黑路不好走。”
她說著，利落地轉(zhuǎn)身去推靠在墻邊的自行車。
“等…等等！”
少安終于反應過來，作為家里的長子，他不能失了禮數(shù)，盡管心里滿是疑慮。
“田…曉霞同志，這大冷天的，跑了這么遠路…喝口熱水再走吧？
蘭香，快，給客人倒碗熱水！”
他連忙招呼妹妹。
蘭香應了一聲，趕緊去灶上倒水。
孫玉厚老漢也終于找回了聲音，磕了磕煙鍋，語氣復雜：“閨女…這…這怎么好意思…讓你跑一趟…沒事兒！
就當鍛煉身體了！”
田曉霞接過蘭香遞來的粗瓷碗，碗里的水并不很熱，但她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口白氣。
“這書放我們那兒也是落灰，給少萍正好！”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少萍身上，帶著鼓勵的笑意，“少萍，你好好看！
下次去縣城，記得來書店找我玩！
我們那兒還有好多故事呢！”
“還請你吃**子～”下次？
縣城？
找她玩？
這些詞對少萍來說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但在田曉霞明亮而真誠的目光注視下，她心中的冰層似乎又融化了一些。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抱著書的手臂收得更緊，仿佛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剛剛被點燃的希望。
田曉霞走了，像一陣清新的風，刮過雙水村沉悶的空氣，也刮進了孫少萍死水般的心湖。
那輛半新的“飛鴿”自行車載著她鮮紅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土路的盡頭，留下**里久久不散的議論和少萍心中再也無法平息的波瀾。
孫玉厚老漢看著女兒緊緊抱著兩本書、仿佛抱著稀世珍寶的樣子，又看看窯外灰暗的天空和貧瘠的土地，長長地、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更深的迷茫和憂慮。
而孫少萍，她**著那本陌生的《青春之歌》，指尖劃過封面上那個堅毅的側(cè)影，心中卻燃燒著一簇前所未有的火焰。
田曉霞的笑容，她清澈的眼神，她說的“下次來縣城找我玩”……這些畫面和聲音，一遍遍在她腦海中回響。
這一刻，一個名字，一張笑臉，一份跨越山水的“記住”與一本開啟***的書，如同一粒倔強的種子，被深深地埋進了黃土地的凍土之下。
它在等待，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而雙水村沉悶的底色，似乎也因為這一抹闖入的亮色和書頁間透出的微光，悄然裂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少安和玉亭疑惑地對視一眼。
孫玉厚也皺起眉，拄著煙桿往外走。
蘭香放下針線，好奇地望向窯門。
少萍的心卻莫名地提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理了理額前散亂的頭發(fā)，抻了抻那件補丁棉襖的衣角，雖然知道這于事無補。
窯門破舊的氈簾被一只凍得通紅卻明顯保養(yǎng)得宜的手掀開了。
一股更猛烈的寒氣涌進來的同時，一道身影也出現(xiàn)在門口，瞬間照亮了昏暗的**。
來人是個少女，看起來比少萍略小一兩歲，約莫十三西歲的樣子，卻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穿著一件簇新的、洗得發(fā)白的藍布棉襖罩衫，圍著一條鮮紅的毛線圍巾，襯得小臉白皙紅潤。
烏黑油亮的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辮梢系著小小的紅色蝴蝶結(jié)。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像落滿了星子的山泉，充滿了好奇和一種未經(jīng)世事磨礪的靈動光彩。
她推著一輛半新的“飛鴿”牌自行車，車把手上還掛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少女的目光在窯內(nèi)略顯局促的眾人臉上掃過，帶著城里人特有的禮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距離感，最終落在角落里抱著書、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孫少萍身上。
她的嘴角自然地彎起一個友善的弧度，聲音清脆得像山澗敲擊冰凌：“請問，這里是孫少安同志家嗎？
我找孫少萍?！?br>
**里瞬間安靜得只剩下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孫玉厚老漢愣住了，渾濁的眼睛里滿是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找萍女子？
一個穿得這么體面的城里女娃？
少安和玉亭也面面相覷。
蘭香則睜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像畫報里走出來的姑娘。
孫少萍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
她認得這聲音！
雖然只見過一次，但那個在公社唯一的新華書店柜臺后，用同樣清脆的聲音告訴她“《青春之歌》暫時沒貨”的女營業(yè)員，就是她！
那個在她鼓起全部勇氣詢問時，沒有像其他店員那樣露出不耐煩或鄙夷神情的姑娘！
她怎么會找到這里來？
還知道自己的名字？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自卑與隱秘期待的慌亂席卷了少萍。
她抱著書的手臂僵硬，臉頰不受控制地發(fā)起燒來，在昏黃的燈光下也能看出那抹窘迫的紅暈。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
“我…我就是孫少萍?！?br>
終于，她擠出一句細若蚊吶的回答，聲音帶著濃重的鄉(xiāng)音，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那本《青春之歌》里。
她能感覺到全家人的目光，尤其是父親那帶著審視和不解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像無數(shù)根芒刺。
在這個破敗的家里，在這個她拼命想逃離卻又無處可去的雙水村，田曉霞的出現(xiàn)，像一道過于耀眼的光，讓她無所遁形，也讓她心底那簇微弱的火苗，猛地躥高了一截。
“你就是孫少萍？”
田曉霞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光芒仿佛能穿透**的昏暗。
她利落地把自行車靠在土墻上，拍了拍手上的寒氣，幾步就跨到少萍面前，完全無視了**里其他人驚愕的目光。
“可算找到你啦！
我是田曉霞，黃原縣新華書店的！”
新華書店？
少萍更懵了，抱著書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哈，你當然不認識我，可我‘認識’它呀！”
田曉霞爽朗地一笑，帶著城里姑娘特有的落落大方，她伸出凍得微紅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少萍緊緊抱在懷里的那本《青春之歌》。
“就是這本！
上個月，是不是你在書店柜臺前，磨蹭了好久，最后小聲問‘這本…《青春之歌》…還有嗎？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少萍的臉騰地一下燒得通紅。
那天，她像個誤入寶庫的小賊，在散發(fā)著油墨清香的書籍前流連忘返。
她一眼就看到了《青春之歌》，那是她夢寐以求的書！
可看到書后面標的價錢——九毛八分錢！
這對她家來說簡首是天文數(shù)字。
她攥著兜里僅有的、大哥給買鹽剩下的五分錢硬幣，手心全是汗。
柜臺后面坐著兩個嗑瓜子的女營業(yè)員，看都沒看她一眼。
她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才用蚊子般的聲音問出了那句：“這本…《青春之歌》…還有嗎？”
其中一個營業(yè)員不耐煩地撩了下眼皮：“沒了！
早賣完了！”
那眼神，像冰水一樣澆滅了她的希望。
她窘迫得低下頭，幾乎是逃出了書店。
“是…是我…” 少萍的聲音更低了，頭埋得幾乎要貼在書封上。
那段記憶帶著強烈的失落感，此刻被當眾提起，讓她心頭發(fā)澀。
“我就說嘛！
看你那樣子，就知道你是真想要！”
田曉霞的聲音帶著一種發(fā)現(xiàn)同好般的興奮，“可惜那會兒確實沒貨了。
不過——”她話鋒一轉(zhuǎn)，眼睛里閃著狡黠的光，“后來呢，我爸…呃，田副主任，”她似乎意識到什么，稍微收斂了點隨性，“他辦公室需要清理一些舊報紙和過期雜志，我就自告奮勇去幫忙。
嘿！
你猜我在廢紙堆里翻到了啥？”
田曉霞變戲法似的從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同樣破舊、封面都有些磨損的書——書名赫然是《青春之歌》！
“這本是早幾年清理庫房時發(fā)現(xiàn)的，壓在箱子底，差點當廢紙賣了！”
田曉霞獻寶似的把書遞到少萍面前，臉上是純粹而明亮的笑容，“我一看到它，就想起了你！
那個眼巴巴找《青春之歌》的小姑娘！
我想著，與其讓它爛在廢紙堆里，不如給真正想看它的人！
我就跟我爸說，這本我要了！
然后問了下那天當班的王阿姨，她說聽口音像是東川公社雙水村那邊的，又形容了下你的樣子……我琢磨著，雙水村姓孫的，又這么愛看書的姑娘，應該不難找吧？
正好我爸有輛舊自行車閑著，我就騎著來了！
嘿，還真讓我找著了！”
“你這本應該是借的吧？
來，我這本送，你想看多久看多久?！?br>
**里一片寂靜。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眾人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孫玉厚老漢叼著空煙鍋，忘了吧嗒，渾濁的眼睛看看田曉霞，又看看自己懷里抱著書、臉頰緋紅的女兒，那眼神里有驚愕，有茫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這個城里的大干部閨女，騎著自行車跑了幾十里山路，就是為了給自家萍女子送一本……外國舊書？
就因為她記得萍女子在書店問過另一本書？
少安和玉亭也是面面相覷，完全搞不懂這城里姑**路數(shù)。
蘭香則睜大了眼睛，羨慕地看著田曉霞身上那件嶄新的藍布罩衫和紅圍巾。
而此刻的孫少萍，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驚、難以置信、巨大的羞恥感退潮后，涌上心頭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的暖流！
她記得！
這個叫田曉霞的姑娘，不僅記得她在書店那窘迫失落的一幕，還記得她對書的渴望！
她沒有嘲笑，沒有鄙夷，反而在廢紙堆里找到了這本在她眼里是奢侈品的《青春之歌》，騎著自行車，一路打聽著找到了這偏僻窮困的雙水村，找到了她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鄉(xiāng)下丫頭！
僅僅是因為她愛看書嗎？
不！
少萍敏銳地感覺到，那本書只是一個媒介。
是這個叫田曉霞的姑娘，記住了她那一刻眼中對知識的渴望！
那渴望，像黑暗中孤獨的螢火，卻被一個來自光亮世界的陌生人，清晰地捕捉到了，并且珍而重之地回應了！
她送來的不是一本具體的書，而是一份確認——確認少萍心中那點“格格不入”的火苗，是值得被看見、被回應的！
這份“記住”，這份跨越了巨大鴻溝的“看見”和“回應”，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少萍心中冰封的河面。
她抬起頭，第一次勇敢地、認真地看向田曉霞。
昏黃的燈光下，田曉霞的笑容干凈而明亮，帶著一種不諳世事卻又無比真誠的熱忱。
她的眼睛像清澈的泉水，映著跳動的燈火，也映著孫少萍此刻震驚而復雜的臉龐。
“給！
拿著！”
田曉霞見少萍發(fā)呆，干脆把書塞進她懷里，“看書……可是新的世界！
莎士比亞曾說過:“書籍是人類的營養(yǎng)品”，待會兒你就可以吃的飽飽的了啦！
看書重要，保護好眼睛也重要！”
她的話語自然隨意，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青春之歌》粗糙的書皮貼著少萍冰涼的指尖，傳遞著一種奇異的溫度。
她低頭看著懷里的書，這是本土女性追尋光明的故事，這本書像一把鑰匙，瞬間為她打開了一扇通往更廣闊精神世界的門！
她張了張嘴，喉嚨哽咽著，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帶著濃重鼻音的、顫抖的：“謝…謝謝你…曉…曉霞…” 這一次，她終于叫出了那個名字。
“這就對了嘛！”
田曉霞笑得眉眼彎彎，目光掃過**，似乎這才注意到氣氛的凝重和孫家人臉上未散的警惕與困惑。
她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但依舊明朗。
“孫大伯，孫大哥，打擾你們了。
書送到了，我也該回去了，再晚天黑路不好走。”
她說著，利落地轉(zhuǎn)身去推靠在墻邊的自行車。
“等…等等！”
少安終于反應過來，作為家里的長子，他不能失了禮數(shù)，盡管心里滿是疑慮。
“田…曉霞同志，這大冷天的，跑了這么遠路…喝口熱水再走吧？
蘭香，快，給客人倒碗熱水！”
他連忙招呼妹妹。
蘭香應了一聲，趕緊去灶上倒水。
孫玉厚老漢也終于找回了聲音，磕了磕煙鍋，語氣復雜：“閨女…這…這怎么好意思…讓你跑一趟…沒事兒！
就當鍛煉身體了！”
田曉霞接過蘭香遞來的粗瓷碗，碗里的水并不很熱，但她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口白氣。
“這書放我們那兒也是落灰，給少萍正好！”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少萍身上，帶著鼓勵的笑意，“少萍，你好好看！
下次去縣城，記得來書店找我玩！
我們那兒還有好多故事呢！”
“還請你吃**子～”下次？
縣城？
找她玩？
這些詞對少萍來說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但在田曉霞明亮而真誠的目光注視下，她心中的冰層似乎又融化了一些。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抱著書的手臂收得更緊，仿佛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剛剛被點燃的希望。
田曉霞走了，像一陣清新的風，刮過雙水村沉悶的空氣，也刮進了孫少萍死水般的心湖。
那輛半新的“飛鴿”自行車載著她鮮紅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土路的盡頭，留下**里久久不散的議論和少萍心中再也無法平息的波瀾。
孫玉厚老漢看著女兒緊緊抱著兩本書、仿佛抱著稀世珍寶的樣子，又看看窯外灰暗的天空和貧瘠的土地，長長地、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更深的迷茫和憂慮。
而孫少萍，她**著那本陌生的《青春之歌》，指尖劃過封面上那個堅毅的側(cè)影，心中卻燃燒著一簇前所未有的火焰。
田曉霞的笑容，她清澈的眼神，她說的“下次來縣城找我玩”……這些畫面和聲音，一遍遍在她腦海中回響。
這一刻，一個名字，一張笑臉，一份跨越山水的“記住”與一本開啟***的書，如同一粒倔強的種子，被深深地埋進了黃土地的凍土之下。
它在等待，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而雙水村沉悶的底色，似乎也因為這一抹闖入的亮色和書頁間透出的微光，悄然裂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