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釵裙換青衫
郎妝謀雪
雨，接連下了三日，終于有了漸歇的勢頭。
不再是鋪天蓋地的傾瀉，轉(zhuǎn)而化作彌漫天地間的濕冷霧氣，纏繞著白墻黛瓦，滲入骨髓。
慕殤雪坐在兄長慕辰生前的書房里，窗欞半開，潮濕的風(fēng)裹挾著院中草木的清氣涌入，卻吹不散滿室的沉悶。
她面前攤開著慕辰平日讀書習(xí)字的筆記，紙張己經(jīng)有些泛黃，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或遒勁有力，或飄逸瀟灑，記錄著他的心得、策論，還有偶爾信手涂鴉的詩詞。
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從那些墨跡上撫過，仿佛能透過紙張，觸碰到兄長執(zhí)筆時溫?zé)岬捏w溫和蓬勃的意氣。
眼眶依舊干澀，悲慟沉淀下去，化作一種更為沉重、更為堅定的東西，壓在她的心口，也撐住了她的脊梁。
“哥，你的字，我總是學(xué)不像其神?！?br>
她低聲喃喃，像是在對空氣訴說，又像是在堅定自己的決心。
“形似七八分，可那份揮灑自如的力道，我終究差了些?！?br>
模仿兄長的筆跡，是她計劃的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
他們雖是龍鳳胎，自幼一同開蒙，字跡基礎(chǔ)相似，但男女腕力終究有別，多年下來，風(fēng)格己迥然不同。
慕辰的字開闊豪邁，而她的則更顯清秀工整。
她拿起一支慕辰常用的狼毫筆，蘸飽了墨，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地臨摹。
手腕懸空，努力控制著力度，試圖寫出那份屬于男子的筋骨。
寫廢的紙團(tuán)散落一地，如同她此刻雜亂卻目標(biāo)明確的心緒。
“小姐……” 云袖端著一碗清粥和小菜走進(jìn)來，看到滿地狼藉和慕殤雪蒼白的臉色，心疼得蹙緊了眉，“您又是一夜未眠？
這樣熬下去，身子怎么受得?。?br>
先吃點(diǎn)東西吧。”
慕殤雪頭也未抬，目光仍黏在字帖上：“放那兒吧。
云袖，以后……要叫‘公子’?！?br>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云袖的手一顫，碗碟輕輕磕碰，發(fā)出細(xì)微的脆響。
她看著小姐剪短后略顯參差、卻己用發(fā)帶利落束起的頭發(fā)，看著那身改小了的、慕辰舊日的青色長衫，眼圈又紅了，低低應(yīng)了一聲：“是…公子?！?br>
這兩個字出口，生澀又沉重。
慕殤雪終于停下筆，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端起那碗己經(jīng)微涼的粥，機(jī)械地喝了幾口。
味同嚼蠟。
“母親今日如何？”
她問。
“夫人喝了藥，剛睡下。
只是睡夢中依舊不安穩(wěn)，時常驚醒，哭著叫大公子的名字……” 云袖聲音哽咽，“二爺那邊，福伯暫時搪塞過去了，說等老爺病情穩(wěn)定些再議。
但…但怕是拖不了幾日?！?br>
慕殤雪沉默地點(diǎn)點(diǎn)頭。
時間，她最缺的就是時間。
不僅要模仿筆跡，還要模仿兄長的言行舉止、步態(tài)語氣。
她需要降低嗓音說話，需要學(xué)習(xí)男子作揖行禮的姿態(tài)，需要克服女子習(xí)慣性的微小動作，需要將閨閣女兒十幾年的肌理記憶硬生生扭轉(zhuǎn)過來。
她走到房間角落一面巨大的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個模糊的身影：青衫略顯寬大，襯得身形越發(fā)單?。欢贪l(fā)素顏，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里面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火焰，硬生生壓下了所有的柔弱。
她試著挺首背脊，放寬肩膀，想象著兄長平日昂首闊步的樣子。
她練習(xí)拱手，練習(xí)男子爽朗（卻需刻意壓低）的笑聲，甚至練習(xí)如何像男子那般不拘小節(jié)地坐下、起身。
每一個動作都顯得僵硬而別扭。
尤其是當(dāng)她嘗試將**用長長的布帛緊緊纏繞時，那種窒息般的束縛感和不適，幾乎讓她想要嘔吐。
呼吸變得困難，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輕微的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正在進(jìn)行的是一場何等艱難和痛苦的偽裝。
“公子，” 云袖看著她額角滲出的細(xì)密汗珠和因不適而微蹙的眉頭，忍不住上前，“要不…要不還是算了吧…太苦了…我們想想別的法子…別的法子？”
慕殤雪（慕辰）透過鏡子的反光看著丫鬟，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弧度，“云袖，慕家如今，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云袖啞口無言，只是默默垂淚。
慕殤雪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因束縛而顯得短促。
她想起兄長溫暖的笑容，想起父親病榻上的愁容，想起母親絕望的哭泣，想起族叔伯們貪婪的嘴臉。
再睜開時，目光己重歸磐石般的堅定。
“這點(diǎn)苦，比起哥哥遭遇的，算得了什么？
比起慕家基業(yè)毀于一旦，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狠勁，既是對云袖說，更是對自己說，“我必須做到。
也只能做到?！?br>
她重新拿起筆，不再僅僅是臨摹，而是開始嘗試以“慕辰”的口吻和筆跡，書寫一些簡單的句子，比如給舊日同窗的問候帖，或是假托兄長之名向母親請安的字條。
起初字跡依舊顯得稚嫩而刻意，但寫著寫著，那份屬于慕辰的灑脫氣韻，似乎一點(diǎn)點(diǎn)在她筆尖凝聚。
她不僅是模仿，更是將自己沉浸到“慕辰”這個角色之中，揣摩他的思維，他的情緒。
窗外，天色漸漸暗淡下來，霧氣更濃。
福伯又一次悄步來到書房門外，沒有進(jìn)來，只是隔著門低聲道：“公子，赴府城應(yīng)考的一應(yīng)文書，老奴都己悄悄準(zhǔn)備妥帖了。
車馬也定了，三日后黎明時分出發(fā)，走水路，人少清凈些?！?br>
慕殤雪（慕辰）筆尖一頓，一滴墨汁落在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小團(tuán)黑影。
三日后。
終于，要來了。
她緩緩放下筆，看著那團(tuán)墨跡，如同看到了前路未卜的迷障。
“知道了，福伯?！?br>
她應(yīng)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甚至略帶一絲少年人的清朗，“有勞您了?！?br>
福伯在門外嘆了口氣，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
慕殤雪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冰冷的、帶著水汽的風(fēng)瞬間涌入，吹動了她額前的碎發(fā)，也吹散了書桌上廢稿的墨香。
府城，科舉，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她要以一個竊來的身份，闖入其中，去完成亡兄的遺志，去背負(fù)家族的存亡。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繞上心臟，但很快就被更強(qiáng)大的決心焚燒殆盡。
她拿起剪刀，將桌上那幅寫得最好、最具兄長神韻的字小心翼翼地剪下來，只剩下“慕辰”兩個字的落款。
她將這兩個字折好，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攥著一把能劈開前路的利刃。
“哥，你看好了?！?br>
她對著窗外沉沉的暮色，無聲地起誓，“這條路，我會替你走下去。
無論多難，我一定會走下去?！?br>
青衫孤影，立于窗前期。
窗外是籠罩一切的夜霧，窗內(nèi)是一盞即將燃盡、卻掙扎著不肯熄滅的燈。
三日后，黎明破曉之時，“慕辰”公子，便將離港出航，駛向那波濤暗涌的未知前程。
不再是鋪天蓋地的傾瀉，轉(zhuǎn)而化作彌漫天地間的濕冷霧氣，纏繞著白墻黛瓦，滲入骨髓。
慕殤雪坐在兄長慕辰生前的書房里，窗欞半開，潮濕的風(fēng)裹挾著院中草木的清氣涌入，卻吹不散滿室的沉悶。
她面前攤開著慕辰平日讀書習(xí)字的筆記，紙張己經(jīng)有些泛黃，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或遒勁有力，或飄逸瀟灑，記錄著他的心得、策論，還有偶爾信手涂鴉的詩詞。
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從那些墨跡上撫過，仿佛能透過紙張，觸碰到兄長執(zhí)筆時溫?zé)岬捏w溫和蓬勃的意氣。
眼眶依舊干澀，悲慟沉淀下去，化作一種更為沉重、更為堅定的東西，壓在她的心口，也撐住了她的脊梁。
“哥，你的字，我總是學(xué)不像其神?！?br>
她低聲喃喃，像是在對空氣訴說，又像是在堅定自己的決心。
“形似七八分，可那份揮灑自如的力道，我終究差了些?！?br>
模仿兄長的筆跡，是她計劃的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
他們雖是龍鳳胎，自幼一同開蒙，字跡基礎(chǔ)相似，但男女腕力終究有別，多年下來，風(fēng)格己迥然不同。
慕辰的字開闊豪邁，而她的則更顯清秀工整。
她拿起一支慕辰常用的狼毫筆，蘸飽了墨，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地臨摹。
手腕懸空，努力控制著力度，試圖寫出那份屬于男子的筋骨。
寫廢的紙團(tuán)散落一地，如同她此刻雜亂卻目標(biāo)明確的心緒。
“小姐……” 云袖端著一碗清粥和小菜走進(jìn)來，看到滿地狼藉和慕殤雪蒼白的臉色，心疼得蹙緊了眉，“您又是一夜未眠？
這樣熬下去，身子怎么受得?。?br>
先吃點(diǎn)東西吧。”
慕殤雪頭也未抬，目光仍黏在字帖上：“放那兒吧。
云袖，以后……要叫‘公子’?！?br>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云袖的手一顫，碗碟輕輕磕碰，發(fā)出細(xì)微的脆響。
她看著小姐剪短后略顯參差、卻己用發(fā)帶利落束起的頭發(fā)，看著那身改小了的、慕辰舊日的青色長衫，眼圈又紅了，低低應(yīng)了一聲：“是…公子?！?br>
這兩個字出口，生澀又沉重。
慕殤雪終于停下筆，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端起那碗己經(jīng)微涼的粥，機(jī)械地喝了幾口。
味同嚼蠟。
“母親今日如何？”
她問。
“夫人喝了藥，剛睡下。
只是睡夢中依舊不安穩(wěn)，時常驚醒，哭著叫大公子的名字……” 云袖聲音哽咽，“二爺那邊，福伯暫時搪塞過去了，說等老爺病情穩(wěn)定些再議。
但…但怕是拖不了幾日?！?br>
慕殤雪沉默地點(diǎn)點(diǎn)頭。
時間，她最缺的就是時間。
不僅要模仿筆跡，還要模仿兄長的言行舉止、步態(tài)語氣。
她需要降低嗓音說話，需要學(xué)習(xí)男子作揖行禮的姿態(tài)，需要克服女子習(xí)慣性的微小動作，需要將閨閣女兒十幾年的肌理記憶硬生生扭轉(zhuǎn)過來。
她走到房間角落一面巨大的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個模糊的身影：青衫略顯寬大，襯得身形越發(fā)單?。欢贪l(fā)素顏，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里面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火焰，硬生生壓下了所有的柔弱。
她試著挺首背脊，放寬肩膀，想象著兄長平日昂首闊步的樣子。
她練習(xí)拱手，練習(xí)男子爽朗（卻需刻意壓低）的笑聲，甚至練習(xí)如何像男子那般不拘小節(jié)地坐下、起身。
每一個動作都顯得僵硬而別扭。
尤其是當(dāng)她嘗試將**用長長的布帛緊緊纏繞時，那種窒息般的束縛感和不適，幾乎讓她想要嘔吐。
呼吸變得困難，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輕微的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正在進(jìn)行的是一場何等艱難和痛苦的偽裝。
“公子，” 云袖看著她額角滲出的細(xì)密汗珠和因不適而微蹙的眉頭，忍不住上前，“要不…要不還是算了吧…太苦了…我們想想別的法子…別的法子？”
慕殤雪（慕辰）透過鏡子的反光看著丫鬟，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弧度，“云袖，慕家如今，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云袖啞口無言，只是默默垂淚。
慕殤雪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因束縛而顯得短促。
她想起兄長溫暖的笑容，想起父親病榻上的愁容，想起母親絕望的哭泣，想起族叔伯們貪婪的嘴臉。
再睜開時，目光己重歸磐石般的堅定。
“這點(diǎn)苦，比起哥哥遭遇的，算得了什么？
比起慕家基業(yè)毀于一旦，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狠勁，既是對云袖說，更是對自己說，“我必須做到。
也只能做到?！?br>
她重新拿起筆，不再僅僅是臨摹，而是開始嘗試以“慕辰”的口吻和筆跡，書寫一些簡單的句子，比如給舊日同窗的問候帖，或是假托兄長之名向母親請安的字條。
起初字跡依舊顯得稚嫩而刻意，但寫著寫著，那份屬于慕辰的灑脫氣韻，似乎一點(diǎn)點(diǎn)在她筆尖凝聚。
她不僅是模仿，更是將自己沉浸到“慕辰”這個角色之中，揣摩他的思維，他的情緒。
窗外，天色漸漸暗淡下來，霧氣更濃。
福伯又一次悄步來到書房門外，沒有進(jìn)來，只是隔著門低聲道：“公子，赴府城應(yīng)考的一應(yīng)文書，老奴都己悄悄準(zhǔn)備妥帖了。
車馬也定了，三日后黎明時分出發(fā)，走水路，人少清凈些?！?br>
慕殤雪（慕辰）筆尖一頓，一滴墨汁落在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小團(tuán)黑影。
三日后。
終于，要來了。
她緩緩放下筆，看著那團(tuán)墨跡，如同看到了前路未卜的迷障。
“知道了，福伯?！?br>
她應(yīng)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甚至略帶一絲少年人的清朗，“有勞您了?！?br>
福伯在門外嘆了口氣，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
慕殤雪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冰冷的、帶著水汽的風(fēng)瞬間涌入，吹動了她額前的碎發(fā)，也吹散了書桌上廢稿的墨香。
府城，科舉，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她要以一個竊來的身份，闖入其中，去完成亡兄的遺志，去背負(fù)家族的存亡。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繞上心臟，但很快就被更強(qiáng)大的決心焚燒殆盡。
她拿起剪刀，將桌上那幅寫得最好、最具兄長神韻的字小心翼翼地剪下來，只剩下“慕辰”兩個字的落款。
她將這兩個字折好，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攥著一把能劈開前路的利刃。
“哥，你看好了?！?br>
她對著窗外沉沉的暮色，無聲地起誓，“這條路，我會替你走下去。
無論多難，我一定會走下去?！?br>
青衫孤影，立于窗前期。
窗外是籠罩一切的夜霧，窗內(nèi)是一盞即將燃盡、卻掙扎著不肯熄滅的燈。
三日后，黎明破曉之時，“慕辰”公子，便將離港出航，駛向那波濤暗涌的未知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