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伽藍(lán)寺的鐘聲卻先一步撞破寂靜。

銅鐘缺了半片口唇，敲出來的聲音也帶著裂紋，像老牛拖犁，哞——嗡——余音在瓦縫里顫抖，震落檐角幾粒殘灰。

玄心一骨碌爬起，掃帚還抱在懷里，竹柄上的金紋悄悄隱去。

通鋪上的師兄們翻了個身，法海含糊地嘟囔：“再敲……就把鐘賣了換米……”聲音淹沒在鼾聲里。

玄心輕手輕腳跨過橫七豎八的腿，腳尖碰到一只夜壺，發(fā)出清脆的“?！保瑖樀盟磷『粑?。

好在無人醒來，只有老鼠從梁上竄過，抖下一縷陳年的塵。

山門外的石階濕漉漉，苔痕青得發(fā)黑。

玄心深吸一口帶著土腥味的空氣，胸腔里像灌了口冰泉。

他掄起掃帚，竹枝尚未著地，忽聽“咔嚓”一聲脆響——掃帚柄竟自己裂出一道細(xì)縫，縫里透出一線極細(xì)的金光，像有人在里面點了一盞燈。

玄心眨眨眼，金光又不見了，只剩竹柄上一道新鮮的裂痕。

他撓撓光頭，嘀咕：“老伙計，你也餓了？”

風(fēng)掠過，卷起昨夜未掃凈的枯葉，葉片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忽地排成一個歪斜的“佛”字，又嘩啦一聲散開。

玄心愣了片刻，咧嘴傻笑：“早課開始了？”

前殿的彌勒佛依舊笑瞇瞇，袒胸露腹，金漆剝落處露出泥胎的灰黃，像一塊放久了的蒸糕。

佛前**破得露出稻草，跪上去“噗嗤”一聲，揚(yáng)起一小團(tuán)塵。

玄心合十，剛念了兩句“南無彌勒尊佛”，忽覺腳踝一*——一只瘦骨嶙峋的老貓從供桌下鉆出，毛色雜亂，左眼糊著眼屎，右眼卻亮得像兩顆琉璃。

老貓繞著他的草鞋蹭了一圈，尾巴掃過掃帚，竹柄上的裂痕竟?jié)B出極淡的金粉，簌簌落在貓毛上，映得那身雜毛忽然有了幾分莊嚴(yán)。

“你也來點功德？”

玄心失笑，蹲身**貓頭，老貓卻嗖地竄上供桌，一**坐在彌勒佛的腳背上，尾巴高高翹起，正對佛臉。

佛像頭頂?shù)幕覊m被尾巴掃落，撲簌簌掉進(jìn)佛臍眼里，像給**點了顆小小的痣。

玄心忍笑，合十懺悔：“弟子無禮，弟子無禮?！?br>
后院的井臺傳來轱轆聲，吱呀——吱呀——像年邁的僧人在誦經(jīng)。

玄心提桶過去，井繩磨得發(fā)亮，水面上浮著一層薄霧。

他俯身打水，桶沿撞碎霧氣，井水映出他的臉：清秀的圓臉，左頰有一粒小小的朱砂痣，像不小心濺上的香灰。

桶剛離水，水面忽地蕩起漣漪，倒影里，他的背后閃過一道紅影，轉(zhuǎn)瞬即逝。

玄心猛地回頭，只見老梅樹下空蕩一片，只有風(fēng)掠過枝頭，抖落幾粒昨夜雨珠，砸在青苔上“嗒嗒”作響。

“眼花了？”

他揉揉眼睛，桶卻一歪，井水潑在井臺上，沖出一道小溝，溝里露出半截殘碑，碑面模糊，隱約是個“輪”字。

玄心蹲身去摳，指尖沾滿濕泥，正努力間，忽聽背后一聲輕咳。

了塵尊者不知何時站在梅影里，灰袍補(bǔ)丁疊補(bǔ)丁，像一幅褪色的山水。

老僧彎腰拾起一塊碎瓦，瓦上刻著半朵蓮花，線條古拙。

他把碎瓦遞到玄心眼前：“掃地時，記得也掃一掃自己的心?！?br>
瓦片上的蓮花在晨光里微微發(fā)亮，像**一滴水。

玄心接過瓦片，正欲細(xì)看，忽聞山門處人聲嘈雜。

他探頭望去，只見兩名青衣家丁扛著箱籠，引著一位錦衣少年拾級而上。

少年面如冠玉，腰懸玉佩，走一步響三下，脆生生的，像冰盞相擊。

玄心認(rèn)得那玉佩——林家的云紋雙鯉，當(dāng)日退婚時，林清雪腰間掛的正是此物。

少年眉宇間與林清雪有幾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倨傲。

錦衣少年站在山門外，并不進(jìn)來，只抬手一指：“叫玄心出來?！?br>
聲音清朗，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尖利。

玄心摸了摸懷里的冷紅薯，紅薯不知何時己被體溫捂得半軟，像一塊溫?zé)岬哪喟汀?br>
他把紅薯塞回懷里，撣了撣僧衣上的灰，邁步迎了出去。

石階上的露水打濕草鞋，每一步“吱咕”作響，像極了他此刻的心跳。

錦衣少年打量著他，目光從開口的草鞋移到補(bǔ)丁摞補(bǔ)丁的袖口，嘴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原來你就是讓清雪姐姐退婚的那個廢物？”

玄心合十，掌心因緊張而微微發(fā)汗：“施主遠(yuǎn)道而來，可曾用過早膳？”

“少廢話！”

少年甩袖，玉佩撞出清脆的響，“家姐命我傳話，后山靈田之事，再給你們?nèi)湛紤]。

三日后若無答復(fù)，林家便請宗門長輩親自來取?！?br>
他故意咬重“取”字，仿佛那靈田己是囊中之物。

山風(fēng)掠過，吹起玄心單薄的僧衣，衣角獵獵作響，像一面殘破的旗。

他抬眼望向少年，目光澄澈，竟讓少年心頭莫名一顫。

玄心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施主，佛門地界，不講取予，只講因果。”

“因果？”

少年嗤笑，“你們也配？

一群連佛像都修不起的窮和尚！”

他抬腳踢向山門旁的石獅，石獅早己風(fēng)化，被他一踢，“嘩啦”掉下半片爪尖。

少年怔了怔，似乎沒想到這廟破敗至此，臉色愈發(fā)難看，“三日！

記住，只有三日！”

說罷，轉(zhuǎn)身下山，青衣家丁小跑著跟上，箱籠在山道上磕磕碰碰，像兩具不堪重負(fù)的棺材。

玄心站在原地，首到那行人的背影被晨霧吞沒。

他彎腰拾起石獅的斷爪，斷口處露出灰白的石芯，像一段枯骨。

他把斷爪抱在懷里，轉(zhuǎn)身回寺，背影被朝陽拉得很長，長得幾乎要跨過整個伽藍(lán)寺，跨到后山那片尚未蘇醒的靈田里去。

老貓不知何時又跟在他腳邊，尾巴掃過斷爪，石屑簌簌落下，竟露出內(nèi)里一點溫潤的玉色。

玄心低頭，與貓對視。

貓瞳豎成細(xì)線，映出他驚愕的臉。

風(fēng)忽然大了，吹得梅樹嘩嘩作響，枝頭一粒將墜未墜的青梅砸在玄心腳背，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