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時停了。

天光未亮，黎明前最深的墨色籠罩著云瀾宗后山。

楚未眠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濕滑的山路上，西周是影影綽綽的怪石和黑黢黢的林木，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蟲豸的窸窣，更添幾分荒涼死寂。

手里的玄鐵令牌冰涼刺骨，上面簡陋地刻著“廢礦”二字，邊緣粗糙，硌著他的掌心。

這玩意兒就是他未來一個月的護身符，也是他的牢房鑰匙。

越往里走，空氣越發(fā)濕冷，還隱隱夾雜著一股淡淡的、像是金屬銹蝕又混合著某種腐朽植物的怪異氣味。

靈氣……稀薄得幾乎感覺不到，難怪這地方被廢棄了幾百年，狗都嫌。

根據(jù)原主那點可憐的記憶碎片和來時路上瞥見的模糊路標，他總算在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時，找到了那個傳說中的廢礦洞入口。

那是一個嵌入山體的、黑黝黝的洞口，比想象中要大些，但入口處坍塌了不少碎石，幾根腐朽不堪的木質(zhì)支撐梁歪歪斜斜地耷拉著，仿佛隨時都會徹底散架。

藤蔓和苔蘚肆無忌憚地爬滿了洞口的巖壁，濕漉漉地滴著水。

一塊半埋在上里的石碑，字跡早己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禁”字的殘邊。

一股帶著陳年積灰和陰濕瘴氣的風從洞內(nèi)緩緩吹出，撲在楚未眠臉上，讓他猛地打了個寒顫，胃里一陣不適。

這地方……不愧是宗門懲罰弟子的“圣地”。

他站在原地，運了運那約等于無的煉氣期修為，試圖驅(qū)散那股侵入體內(nèi)的陰寒瘴氣，效果微乎其微。

“茍字第三十八條：環(huán)境惡劣不是問題，心態(tài)崩了才是絕境。

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楚未眠默念著瞎編的條款，深吸一口那令人不適的空氣，貓著腰，小心翼翼地撥開洞口的藤蔓，鉆了進去。

洞內(nèi)更是昏暗無光，空氣渾濁，腳下凹凸不平，積著厚厚的灰塵和碎石。

借著從洞口透進來的微弱天光，能大致看出礦洞主道相當寬闊，但深處一片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

兩側(cè)巖壁上還殘留著一些開采的痕跡和早己廢棄的礦鎬印記。

他往里走了大約十幾丈，確定暫時安全后，找了個相對干燥、頭頂巖壁看起來還算結(jié)實的角落停了下來。

“茍字第二條：安全第一，落腳點需隱蔽、通風、且有至少兩條逃生路線……”他仔細觀察西周，這里恰好有個小小的凹陷，像個天然的避風所。

行，就這兒了。

首要任務，是清理出一塊能住人的地方。

他在角落找到了一把不知哪個倒霉蛋遺棄下來的、銹得幾乎只剩個骨架的礦鎬，又尋來些相對平整的大石塊。

吭哧吭哧干了小半天，累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那點微末的靈氣早就消耗一空。

總算勉強壘出個能坐能躺的石臺，又把周圍的碎石垃圾清理到一邊。

看著這勉強能稱之為“窩”的地方，楚未眠一**坐在石臺上，**發(fā)酸的手臂。

窮，餓，冷，弱。

這就是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

原主兜比臉干凈，全身上下最值錢的大概就是雜役身份牌和這塊廢礦令牌了。

懷里倒是還有半塊昨天省下來的、硬得能砸死狗的粗糧餅子。

他掏出餅子，用力掰下一小塊，塞進嘴里，混著嘴里那點唾液艱難地咀嚼著，拉得嗓子眼生疼。

“**，這開局，比上輩子連續(xù)改需求十八版最后甲方說還是用第一版時還讓人絕望?！?br>
楚未眠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礦洞里蕩起一點點回音。

不行，光躲著不是長久之計。

一個月后呢？

任務完成還得回去復命。

到時候林天要是還沒走，或者又撞上別的什么劇**怎么辦？

修仙世界，說到底，自身硬才是真的硬。

可這廢靈根資質(zhì)，按部就班地修煉，怕是修煉到壽元耗盡都摸不到煉氣二層的邊兒。

必須得另辟蹊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懷里那本《茍道秘籍》的草稿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面。

“科學……科學……”他喃喃自語，腦子里那些被996和KPI壓得快遺忘的知識，開始一點點復蘇。

前世他是學材料的??！

雖然畢業(yè)后干的活跟本專業(yè)毛線關系沒有，但基礎理論還在啊！

煉丹？

不就是材料提純、萃取、反應合成嗎？

溫度控制、壓力控制、催化劑、反應方程式……煉器？

材料力學、結(jié)構設計、能量傳導……陣法？

拓撲學、能量流動與分布、算法優(yōu)化……一個瘋狂的、荒謬的念頭，如同破開黑暗的閃電，猛地擊中了他！

為什么不能用科學的方法，來分析、理解、甚至優(yōu)化這個修仙過程？！

這個世界的人煉丹靠經(jīng)驗、靠感覺、靠那些玄之又玄的“丹訣火候”，失敗率高的嚇人，成丹全看臉。

但如果……如果能量化呢？

如果能把“三昧真火”的溫度精確控制到攝氏度呢？

如果能把各種靈草的藥效成分用化學分子式來表示呢？

如果能計算出最佳的反應時間和催化劑比例呢？

楚未眠的心臟再次不爭氣地狂跳起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和野望！

批量生產(chǎn)天階丹藥？

這特么不就是標準化流水線作業(yè)嗎？！

他猛地站起身，激動地在狹小的空間里踱步，眼睛亮得嚇人。

“可行性！

必須驗證可行性！”

他立刻重新?lián)涞侥菑埻嵬饶咀溃◤慕锹淅锿铣鰜淼奈ㄒ凰慵揖叩臇|西）前，抓起禿毛筆，蘸了最后一點墨汁，在草紙背面瘋狂寫畫起來。

“假設：靈氣是一種可被引導利用的能量，符合能量守恒定律……假設：丹藥煉制過程是靈植內(nèi)有效成分（暫命名為‘靈能因子’）在特定能量（火）激發(fā)下的提純、融合與穩(wěn)定化過程……問題一：能量來源。

地火？

自身微末靈力？

雷擊？

……pass，目前都無法穩(wěn)定獲取且控制。”

“問題二：材料來源。

窮！

買不起靈草！

等等……”楚未眠的筆尖猛地一頓，目光唰地一下投向礦洞深處那一片漆黑的黑暗。

廢礦洞！

這種廢棄了幾百年的礦洞，除了主礦脈被采掘一空，那些邊邊角角，會不會殘留著一些伴生的、品階不高未被在意或者干脆是變異了的靈植、礦物？

宗門看不上，或者早己遺忘，但對現(xiàn)在一窮二白的他來說，可能就是啟動資金！

“茍字第五十五條：他人的垃圾，就是我的寶藏！

撿漏，是發(fā)家致富……啊不，是茍命的第一步！”

說干就干！

楚未眠立刻起身，抄起那柄銹礦鎬，又找了根稍微結(jié)實點的木棍充當探路和防身（主要防老鼠），決定先在礦洞外圍淺層區(qū)域探索一番。

他不敢深入，只沿著主礦道兩側(cè)的岔路和凹陷處仔細搜尋。

洞里光線極差，他只能勉強視物。

空氣里的瘴氣似乎比洞口更濃了些，讓他腦袋有些發(fā)暈。

腳下時不時會踢到碎石，發(fā)出嘩啦的聲響，在寂靜的礦洞里傳出老遠，聽得他自己都心驚肉跳。

“茍字第十九條：冒險可以，作死不行。

感覺不對，立馬撤退！”

搜尋了約莫一個時辰，一無所獲。

除了石頭就是灰塵，偶爾能看到一些早己失去靈光的普通礦石碎渣。

就在他有些氣餒，準備返回據(jù)點啃餅子時，目光掃過一處巖壁底部不起眼的裂縫。

裂縫里，似乎有一點點極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圍巖石的幽暗光澤。

他心中一動，蹲下身，用銹礦鎬小心地扒拉了幾下。

幾塊松動的碎石滾落，那點幽光稍微明顯了些。

是一種深紫色的、像是苔蘚又像是微小菌菇的玩意兒，緊貼著潮濕的巖石生長，每一株只有指甲蓋大小，散發(fā)著極其微弱的靈氣波動，若不仔細感知，幾乎會被完全忽略。

“這是……紫蘊苔？

不對，顏色更深，波動更隱晦……變異種？”

楚未眠努力回憶原主那點貧瘠的靈草知識，不太確定。

但毫無疑問，這玩意兒蘊含靈氣！

雖然微弱得可憐！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片大概七八株“深紫苔蘚”完整地刮下來，用一塊相對干凈的破布包好，心里有點小激動。

開門紅！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啥，有啥用，但至少證明這廢礦洞里確實有東西！

繼續(xù)搜尋！

或許是運氣來了，在另一條岔道的盡頭，一個因年代久遠而坍塌形成的凹坑里，他發(fā)現(xiàn)了幾塊黑不溜秋、入手卻異常冰涼、表面有細微孔洞的石頭。

“陰沉石？

好像是煉制某些陰屬性法器或輔助修煉偏門功法的低階材料？”

原主的記憶碎片再次浮現(xiàn)。

這玩意兒價值也不高，但比起紫蘊苔，總算是個正經(jīng)煉器材料了。

他還發(fā)現(xiàn)了一些枯死的、根系卻呈現(xiàn)詭異金屬光澤的藤蔓殘骸，以及幾塊散發(fā)著極淡腥氣的暗紅色土塊。

收獲頗豐！

雖然都是些低階到不能再低階、甚至可能都沒人認識的邊角料，但楚未眠己經(jīng)非常滿意了。

返回據(jù)點，他將“戰(zhàn)利品”一一擺開，看著那點可憐巴巴的資源，腦子飛速運轉(zhuǎn)。

“材料有了，雖然垃圾了點……但正好用來做初步實驗！”

“首要目標：煉制最基礎的、能補充靈氣、緩解饑餓的‘辟谷丹’……的超級低配乞丐版！”

辟谷丹是修仙界最基礎的丹藥之一，用料簡單，工藝相對也不復雜（相對其他丹藥而言），正適合練手。

但他沒有丹方上的主料，更沒有地火或者丹爐。

“條件簡陋，那就……土法上馬！”

他找了一塊相對扁平、中間有凹陷的大石頭，勉強充當“反應釜”。

又撿來些干燥的苔蘚和朽木，堆在下面當做燃料。

沒有火？

鉆木取火！

楚未眠撅著**，找了根硬木棍，對著另一塊較軟的木頭拼命鉆了快半個時辰，手都快磨出水泡了，才終于冒起一縷青煙，小心翼翼引燃了火絨。

微弱的火苗升騰而起，映照著他滿是汗水和灰塵的臉，眼神卻異常專注。

“首先，處理材料。

根據(jù)材料特性，初步判斷那深紫苔蘚蘊含水、木屬性靈氣，陰冷，適合做基礎載體……陰沉石，富含陰屬性能量，或許可以作為穩(wěn)定劑？

金屬根系，提供微量金氣，平衡藥性？

暗紅土塊，可能有土屬性，做粘合劑？”

他一邊回憶著材料課本上的基礎理論，一邊結(jié)合原主對靈氣屬性的粗淺認知，開始瞎幾把分析。

“溫度控制是關鍵……**，沒溫度計！”

他瞇著眼，將手懸在石鍋上方，依靠最原始的體感來估算溫度。

“大概……六七十度？

先投入苔蘚，低溫萃取……”他將那些深紫苔蘚丟進石鍋凹陷處，用一根洗干凈的小木棍小心攪拌。

苔蘚遇熱，散發(fā)出更加濃郁的怪異氣味，并滲出極其微少的深紫色汁液。

“投入陰沉石粉末……”他將一小塊陰沉石用另一塊石頭艱難地砸成粉末，篩進去一點點。

“反應開始……顏色變深了……有微弱靈氣波動……投入金屬根系粉末……粘度增加……投入暗紅土粉末調(diào)節(jié)……”他全神貫注，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科學實驗，雖然設備原始得令人發(fā)指。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他也顧不上擦。

火候時大時小，他不得不頻繁添加柴火或者將石鍋挪開一點距離來控制。

過程中，石鍋里的混合物顏色變幻不定，氣味也從怪異變得有些焦糊……“糟糕！

溫度過高了！”

他手忙腳亂地把石鍋端離火源，看著里面那一坨黑乎乎、冒著細小氣泡、散發(fā)著焦糊與某種奇異藥香混合氣味的粘稠物，心里七上八下。

這……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看起來跟書上描述的圓潤光滑、藥香撲鼻的辟谷丹沒有半塊靈石的關系。

他忍著燙，用手指沾了一點邊緣似乎己經(jīng)凝固的黑色物質(zhì)，放入口中。

一股難以形容的、極其復雜的味道瞬間在舌尖炸開！

苦、澀、酸、麻……還有一點點極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清涼氣流滑入喉嚨。

這氣流雖然微弱，但確確實實是靈氣！

而且吃下去后，腹中的饑餓感似乎真的減輕了一絲絲！

成功了？！

雖然賣相慘不忍睹，效果微乎其微，副作用未知（他現(xiàn)在感覺舌頭有點麻），但至少證明了一點——他那套瞎琢磨的“科學煉丹思路”，理論上似乎……可能……大概……是可行的！

巨大的成就感瞬間沖垮了連日的疲憊和緊張！

楚未眠看著石鍋里那坨黑乎乎的“乞丐版辟谷丹”，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最后幾乎喘不上氣，笑聲在空曠的礦洞里回蕩，驚起幾只蝙蝠撲棱棱地飛走。

“哈哈哈……咳咳……**！

老子真是個天才！”

雖然前路依舊漫漫，強敵（林天）依舊在外，自身依舊弱雞。

但此刻，在這陰暗潮濕、無人問津的廢棄礦洞深處，楚未眠握著那枚冰冷的玄鐵令牌，看著眼前那坨冒著熱氣、賣相奇差卻代表無限可能的“成果”，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活下去，似乎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甚至，有點野望，也開始悄無聲息地萌芽。

然而，就在他心情激蕩，準備再接再厲，改進工藝時……“咚……”一聲極其輕微、仿佛來自地底極深處的悶響，隱隱約約傳來。

礦洞似乎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幾?；覊m從頭頂簌簌落下。

楚未眠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全身汗毛倒豎！

什么動靜？！

他猛地抬頭，警惕地望向礦洞更深處的黑暗，心臟驟然收緊。

那聲音，不像自然坍塌……這廢礦洞深處，難道還有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