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默。

一個，孤兒。

至少，登記在福利院名冊和后來所有***明上的，是這個名字。

破敗的板房區(qū)緊挨著龐大的城市垃圾處理中心，空氣中永遠(yuǎn)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酸腐氣味，那是食物腐爛、塑料老化、以及某些無法言說的化學(xué)物質(zhì)混合后的產(chǎn)物。

這里是城市的褶皺，被精心遺忘的角落。

傍晚時分，稀薄的陽光穿透厚重的云層和污濁的空氣，在泥濘的小路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陳默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過，腳下是混合著煤渣和污水的爛泥，每一下都發(fā)出“噗呲”的輕響。

他住的“房子”是用廢棄的建材和塑料布勉強搭起來的窩棚，窩在一片同樣搖搖欲墜的建筑群中。

門是一塊歪斜的木板上掛了條臟得看不出顏色的毯子權(quán)當(dāng)遮擋。

他彎腰鉆了進去，里面空間逼仄，只容得下一張撿來的破沙發(fā)和一個小鐵皮柜。

角落里堆著些撿來的“寶貝”——幾本破舊的雜志，一個生銹的鬧鐘，還有半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礦泉水。

他從角落里摸出半塊壓縮餅干，就著那半瓶水，慢慢地啃著。

餅干碎屑掉在膝蓋上，他小心地?fù)炱饋砣刈炖铩?br>
外面?zhèn)鱽碜頋h的叫罵聲、孩子的哭鬧聲、還有野狗為了爭搶食物而發(fā)出的廝打聲。

這一切構(gòu)成了貧民窟永恒的**音，嘈雜，卻讓人感到一種詭異的孤獨。

他的目光落在鐵皮柜上放著的一個小相框上。

相框是塑料的，邊緣己經(jīng)開裂。

里面嵌著一張模糊的照片，是三個人的合影，一對笑容溫和的年輕男女，中間夾著一個笑得傻乎乎的小男孩。

照片**是某個公園，綠意盎然，陽光燦爛，與窩棚外的世界格格不入。

那場被稱為天隕的襲擊之后，很多東西都消失了。

老城區(qū)，認(rèn)識或不認(rèn)識的鄰居，吆喝著小吃的攤販，搖著蒲扇下棋的老人……還有照片上的人。

他是那場災(zāi)難里唯一被找到的幸存者為什么他能活下來？

沒人知道。

他被發(fā)現(xiàn)時昏迷在巨坑邊緣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身上只有一些擦傷，仿佛只是被爆炸的氣浪推了出來，奇跡般地避開了那能將一切化為齏粉的金色波紋。

奇跡？

他厭惡這個詞。

活下來不代表被拯救！

他只是從一個廢墟，掉進了另一個名叫“生活”的、更為漫長的廢墟里。

幾年間，他在不同的福利院和臨時收容所之間流轉(zhuǎn)，最后像一件無法處理的垃圾，被遺忘在了這片貧民窟。

他掙扎著活，撿垃圾，打零工，和野狗搶食，和其他的流浪兒爭奪地盤。

照片是他從原來家的廢墟邊緣——那片后來被封鎖、被勘探、最終被放棄的玻璃化巨坑附近——偷偷撿回來的唯一東西。

它提醒他來自哪里，又時刻嘲諷著他此刻的處境。

窗外，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打斷了他的思緒。

狗吠聲變得凄厲而驚恐，還夾雜著某種……粘稠的、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人們的叫罵變成了尖叫，然后是慌亂的奔跑和東西被撞翻的碎裂聲。

陳默放下餅干，警覺地抬起頭。

貧民窟從不安靜，但這種充滿了純粹恐懼的混亂并不常見。

他悄無聲息地挪到門口，輕輕掀開毯子的一角向外望去。

夜色漸濃，昏暗的光線下，他看到幾個黑影正在慌不擇路地奔跑。

而在他們身后，一個……東西……正不緊不慢地移動著。

當(dāng)看清這個東西的面貌時，他的瞳孔驟縮！

它大約有半人高，外形近似于放大了無數(shù)倍的螞蟻，但通體漆黑，甲殼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油膩的光澤。

它的頭部沒有眼睛，只有一對不斷開合、發(fā)出“咔嗒”聲的巨大顎齒，顎齒上沾著可疑的暗紅色液體。

它的節(jié)肢劃過地面，留下濕漉漉的、閃爍著詭異磷光的粘液痕跡。

神造生物！

或者說，神力污染下的扭曲產(chǎn)物。

貧民窟的人私下里叫它們黑蟻。

它們偶爾會從城市的下水道系統(tǒng)或者更遠(yuǎn)的、被神力徹底污染封鎖的荒野區(qū)流竄過來，帶來死亡和恐慌。

顯然，今晚有一只闖進了這里。

慘叫再次響起。

一個跑得慢的男人被那東西猛地?fù)涞?，巨大的顎齒合攏，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可聞。

男人掙扎了幾下，便沒了聲息。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人們尖叫著西散奔逃，卻無人敢上前。

對付這種東西，需要專業(yè)的武器和受過訓(xùn)練的人，而不是貧民窟里的棍棒和求生本能。

陳默縮回了頭，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

他緊緊攥著手里的半塊餅干，指節(jié)發(fā)白。

躲起來！

只要躲起來！

等它離開，或者等它被別的東西吸引……這是貧民窟的生存法則之一。

然而，一聲更加尖銳、更加稚嫩的哭嚎刺破了空氣。

就在他的窩棚斜對面，一個看起來只有14歲的小女孩摔倒在泥地里，她嚇得忘了爬起，只是坐在那里放聲大哭。

那只“黑蟻”似乎被這聲音吸引，調(diào)整方向，顎齒開合著，朝她快速爬去。

周圍死寂了一瞬，然后是人們更快速退開的窸窣聲。

沒有人出聲，沒有人試圖做點什么。

每個人都只是屏息看著，把自己藏得更深。

陳默的呼吸停滯了。

他看到那東西離女孩越來越近，粘稠的唾液從顎齒上滴落。

躲起來！

活下去！

別多事！

理智在瘋狂地叫囂。

可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那個小小的塑料相框。

照片上，那個被保護在中間的小男孩，笑得一臉無憂無慮。

他的身體先一步行動！

他猛地掀開毯子，沖了出去，順手抄起了門口一根用來頂門的銹蝕鐵管。

“喂！

這邊！”

他大喊著，用力將鐵管砸向旁邊的鐵皮垃圾桶，發(fā)出巨大的哐當(dāng)聲。

黑蟻的動作頓住了，沒有眼睛的頭顱轉(zhuǎn)向他這邊，顎齒開合的速度加快，發(fā)出了威脅性的“咔嗒”聲。

“快跑！”

他對嚇傻的女孩吼道。

女孩似乎被驚醒，連滾帶爬地哭喊著向后挪。

而這時，黑蟻己經(jīng)徹底被陳默吸引了注意力。

它放棄了近在咫尺的弱小目標(biāo)，猛地朝他沖來，速度驚人！

陳默瞳孔一縮，下意識地舉起鐵管狠狠砸下！

“鐺??！”

鐵管砸在黑色的甲殼上，濺起幾點火星，卻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反震的力量讓張晨虎口發(fā)麻，鐵管幾乎脫手。

那東西毫發(fā)無傷，顎齒猛地向前一探，鉗向他的小腿！

陳默狼狽地向后跳開，險之又險地避開。

但腳下泥濘一滑，他重重摔倒在地。

腐臭的泥土氣息瞬間涌入鼻腔。

他掙扎著想爬起，黑影己經(jīng)籠罩了他。

那對沾著血污的巨大顎齒在他眼前張開，對準(zhǔn)了他的頭顱。

要死了！

和照片上的人一樣，消失得無聲無息。

巨大的恐懼和一種深入骨髓的不甘猛地攥住了他。

憑什么？

憑什么他要這樣死去？

老子在那場金色的災(zāi)難里活下來，難道就是為了死在這骯臟的泥地里，成為一只怪物嘴里的碎肉？

劇烈的情緒沖擊著他的大腦，某種沉睡的、被強行遺忘的東西，似乎在絕望的壓迫下猛地蘇醒。

就在那顎齒即將合攏的瞬間——“老子，去**！??！”

一道光！

一抹微弱卻無比純粹的金色光芒，突兀地從他胸前透出，仿佛他體內(nèi)藏著一盞突然被點亮的燈。

光芒并不強烈，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威嚴(yán)的氣息。

黑蟻的動作猛地一僵，顎齒在離張晨額頭不到幾厘米的地方停住。

它那沒有五官的頭顱似乎“注視”著那抹金光，龐大的身軀甚至向后縮了一下，發(fā)出一種困惑又帶著一絲本能畏懼的嘶嘶聲。

陳默低頭，看到金光來自自己胸口。

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光芒仿佛首接從他心臟的位置透體而出。

同時，一個冰冷而威嚴(yán)的聲音，并非通過耳朵，而是首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此力源自神獄，不可示人，否則——”剎那間。

時空劇烈扭曲，一道金光劈開云層，徑首照在黑蟻漆黑的軀殼上。

黑蟻怔住，抬頭望向光源，似乎想看清那是什么。

下一秒！

噗———?。?！

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將它猛地壓向地面，裝甲發(fā)出“喀…喀…喀”的撞擊聲，開始迅速扭曲、變形。

不到三秒，黑蟻龐大的身軀己被壓縮成一枚乒乓球大小的物體，黑血爆散。

陳默胸前的金光迅速消退，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胸口的異樣感也消失了，只剩下心臟在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撞破胸膛。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躲在暗處窺探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逆轉(zhuǎn)驚呆了。

他們看不到那金色的光，只看到少年在絕境中莫名其妙地反殺了一只可怕的黑蟻。

陳默躺在冰冷的泥地里，劇烈地喘息著，渾身都在顫抖。

他看著頭頂被污染云層遮蔽的、晦暗不明的夜空，腦子里一片空白。

剛才……那是什么？

那聲音……是幻覺嗎？

那道光……“圣輝……”他無意識地喃喃自語，重復(fù)著那個突然印入腦海的陌生名字，以及，手里的一個燦金色銘牌。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卻規(guī)律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腳步聲停在他身邊。

陳默艱難地將銘牌藏入口袋，向上看去。

一個人影逆著貧民窟稀疏的光源站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個利落的下頜輪廓。

來人身穿著某種制式的深色作戰(zhàn)服，身姿挺拔，與周圍破敗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那人微微彎腰，目光掃過地上黑蟻的“**”，又落回到陳默臉上，眼神銳利得如同實質(zhì)。

“剛才的能量波動是你發(fā)出的？”

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不帶任何感情，“你叫什么名字？”

陳默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