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竹刀分紙，墨痕映窗
檐角墜霜月
桑皮紙果然好用。
溫硯寧按謝景行說的，把《永熙政要》的殘卷放進墊了桑皮紙的竹籠，隔水溫蒸了半刻鐘。
取出來時，紙頁軟得像浸了水的棉，她用竹刀的鈍面輕輕挑開粘連的地方，霉斑暈開的痕跡果然淺了些，露出下面“永熙三年，太子監(jiān)國”幾個字，是瘦金體，筆鋒勁挺，該是先帝親筆。
“果然有兩下子?！?br>
周閣老站在旁邊看了半晌，臉色緩了些，“這卷檔，當年太子被廢后就鎖起來了，沒人敢動，你能揭到這步，算本事?！?br>
溫硯寧沒接話，只專注地用鑷子夾著細棉紙，一點點補在缺損的紙角上。
她補紙時極靜，連呼吸都放輕，鬢邊的碎發(fā)垂下來，掃過臉頰也不抬手撥——這是父親教的規(guī)矩，修書時走神，指尖一抖就可能毀了半頁。
“溫姑娘，歇會兒吧，巳時了?！?br>
內(nèi)侍端來點心，是宮里常見的芙蓉糕，甜得發(fā)膩。
溫硯寧搖搖頭，剛想說“補完這頁”，窗外忽然傳來輕叩聲。
她抬頭，看見謝景行站在窗下，手里拿著個粗布包，見她看來，便抬手示意了下。
溫硯寧起身走到窗邊，隔著雕花木欄，他把布包遞過來：“方才見你沒吃點心，這個……或許合口?！?br>
布包里是兩塊梅花糕，不是宮里的樣式，個頭小，表面撒著芝麻，還溫乎著，散著淡淡的桂花香。
溫硯寧一愣：“先生怎么……我家廚娘是江南人，擅做這個?！?br>
謝景行笑了笑，眼角彎出淺紋，“你不是吳郡來的？
該愛吃甜軟的?！?br>
他沒說的是，今早聽內(nèi)侍說她沒動芙蓉糕，特意回住處讓廚娘蒸了兩塊——他記得吳郡的梅花糕，是用糯米粉做的，不膩。
溫硯寧捏著溫熱的梅花糕，心里暖烘烘的，低頭輕聲道：“多謝先生?！?br>
“補書費眼，別熬太久。”
他叮囑了句，沒多留，轉身往隔壁?？碧幾?。
青布襕衫的背影在廊下的梧桐葉里，走得很慢，像怕踩疼了那些霜葉。
溫硯寧回到案前，咬了口梅花糕，糯米軟韌，桂花甜香滲在里面，果然是家鄉(xiāng)的味道。
她忽然注意到，謝景行遞布包時，指尖沾著點淡墨痕，和她方才補書時蹭到的墨色一樣——想來他也在忙，卻還記著這點小事。
“哼，謝校書倒是好心?！?br>
周閣老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瞥了眼梅花糕，“不過你也別太信他。
他是史官，眼里只有‘真’字，當年為了改史稿里一句‘旱災因政令失當’，敢跟戶部尚書吵三天，犟得很?！?br>
溫硯寧沒說話，只把剩下的梅花糕小心包好，放回布包里——她想留著，等補完這卷書，再謝他。
午后風大了些，窗欞的銅鈴響得更急。
溫硯寧正用糨糊粘補最后一頁殘紙，忽然聽見外面?zhèn)鱽硇鷩W聲，夾雜著兵器碰撞的脆響。
周閣老臉色一變：“怎么回事？”
內(nèi)侍慌慌張張跑進來：“閣老！
是攝政王的人！
說要查秘閣，找……找《永熙政要》！”
“胡鬧！”
周閣老拍案，“秘閣是藏史料的地方，他帶禁軍來查什么！”
話音剛落，門被“砰”地推開，一群穿鎧甲的禁軍涌進來，為首的男子玄衣玉帶，身形挺拔，眉眼冷硬，正是當朝攝政王蕭徹寒。
他目光掃過滿室書冊，最后落在案上的紙卷上，嘴角勾起抹涼笑：“周閣老，本王奉陛下口諭，查《永熙政要》。
——聽說，找到了？”
周閣老擋在案前：“攝政王，此檔是先帝遺物，未經(jīng)陛下手諭，不可擅動！”
蕭徹寒沒理他，徑首走向案前，目光落在溫硯寧身上——她還蹲在案邊，手里捏著半塊沒粘完的棉紙，抬頭看他時，眼里沒怕，反倒有點茫然，像沒見過世面的江南姑娘。
“你就是那個能修舊檔的？”
他挑眉，聲音低沉，帶著威壓，“這卷檔，本王要帶走?！?br>
溫硯寧下意識地把竹刀擋在紙卷前：“不行?！?br>
滿室瞬間靜了。
禁軍都愣住了——這小丫頭竟敢跟攝政王說“不行”？
周閣老也急了，想拉她卻沒拉住。
蕭徹寒盯著她捏著竹刀的手，那雙手纖細，指尖因常年用刀有薄繭，卻很穩(wěn)，沒抖。
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帶點興味的笑：“為何不行？”
“這卷檔還沒補完?！?br>
溫硯寧首視著他，聲音不大卻清楚，“紙頁剛揭開，不補好，過幾日就會脆裂，再想補就難了。
民女既然接了修書的活，就得修好?！?br>
她沒說“陛下讓修”，也沒說“周閣老不讓拿”，只說“得修好”——像這卷紙比什么都重要。
蕭徹寒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轉頭對禁軍說：“退出去。”
又對周閣老，“三日。
三日后，本王來取補好的檔。”
說完，他再沒看溫硯寧，轉身走了。
玄色衣袍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風，吹得案上的桑皮紙飄了起來。
溫硯寧松了口氣，指尖才發(fā)覺有些抖——不是怕，是剛才捏竹刀太用力，手麻了。
她低頭看向紙卷，忽然發(fā)現(xiàn)謝景行給的那兩塊梅花糕，不知何時滾到了案角，沾了點墨痕，像落了顆黑痣。
窗外，銅鈴還在響，梧桐葉又落了一層，鋪在石階上，厚得像層軟毯。
她忽然想起謝景行的青布襕衫，不知他此刻在隔壁，聽沒聽見這邊的動靜。
溫硯寧按謝景行說的，把《永熙政要》的殘卷放進墊了桑皮紙的竹籠，隔水溫蒸了半刻鐘。
取出來時，紙頁軟得像浸了水的棉，她用竹刀的鈍面輕輕挑開粘連的地方，霉斑暈開的痕跡果然淺了些，露出下面“永熙三年，太子監(jiān)國”幾個字，是瘦金體，筆鋒勁挺，該是先帝親筆。
“果然有兩下子?！?br>
周閣老站在旁邊看了半晌，臉色緩了些，“這卷檔，當年太子被廢后就鎖起來了，沒人敢動，你能揭到這步，算本事?！?br>
溫硯寧沒接話，只專注地用鑷子夾著細棉紙，一點點補在缺損的紙角上。
她補紙時極靜，連呼吸都放輕，鬢邊的碎發(fā)垂下來，掃過臉頰也不抬手撥——這是父親教的規(guī)矩，修書時走神，指尖一抖就可能毀了半頁。
“溫姑娘，歇會兒吧，巳時了?！?br>
內(nèi)侍端來點心，是宮里常見的芙蓉糕，甜得發(fā)膩。
溫硯寧搖搖頭，剛想說“補完這頁”，窗外忽然傳來輕叩聲。
她抬頭，看見謝景行站在窗下，手里拿著個粗布包，見她看來，便抬手示意了下。
溫硯寧起身走到窗邊，隔著雕花木欄，他把布包遞過來：“方才見你沒吃點心，這個……或許合口?！?br>
布包里是兩塊梅花糕，不是宮里的樣式，個頭小，表面撒著芝麻，還溫乎著，散著淡淡的桂花香。
溫硯寧一愣：“先生怎么……我家廚娘是江南人，擅做這個?！?br>
謝景行笑了笑，眼角彎出淺紋，“你不是吳郡來的？
該愛吃甜軟的?！?br>
他沒說的是，今早聽內(nèi)侍說她沒動芙蓉糕，特意回住處讓廚娘蒸了兩塊——他記得吳郡的梅花糕，是用糯米粉做的，不膩。
溫硯寧捏著溫熱的梅花糕，心里暖烘烘的，低頭輕聲道：“多謝先生?！?br>
“補書費眼，別熬太久。”
他叮囑了句，沒多留，轉身往隔壁?？碧幾?。
青布襕衫的背影在廊下的梧桐葉里，走得很慢，像怕踩疼了那些霜葉。
溫硯寧回到案前，咬了口梅花糕，糯米軟韌，桂花甜香滲在里面，果然是家鄉(xiāng)的味道。
她忽然注意到，謝景行遞布包時，指尖沾著點淡墨痕，和她方才補書時蹭到的墨色一樣——想來他也在忙，卻還記著這點小事。
“哼，謝校書倒是好心?！?br>
周閣老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瞥了眼梅花糕，“不過你也別太信他。
他是史官，眼里只有‘真’字，當年為了改史稿里一句‘旱災因政令失當’，敢跟戶部尚書吵三天，犟得很?！?br>
溫硯寧沒說話，只把剩下的梅花糕小心包好，放回布包里——她想留著，等補完這卷書，再謝他。
午后風大了些，窗欞的銅鈴響得更急。
溫硯寧正用糨糊粘補最后一頁殘紙，忽然聽見外面?zhèn)鱽硇鷩W聲，夾雜著兵器碰撞的脆響。
周閣老臉色一變：“怎么回事？”
內(nèi)侍慌慌張張跑進來：“閣老！
是攝政王的人！
說要查秘閣，找……找《永熙政要》！”
“胡鬧！”
周閣老拍案，“秘閣是藏史料的地方，他帶禁軍來查什么！”
話音剛落，門被“砰”地推開，一群穿鎧甲的禁軍涌進來，為首的男子玄衣玉帶，身形挺拔，眉眼冷硬，正是當朝攝政王蕭徹寒。
他目光掃過滿室書冊，最后落在案上的紙卷上，嘴角勾起抹涼笑：“周閣老，本王奉陛下口諭，查《永熙政要》。
——聽說，找到了？”
周閣老擋在案前：“攝政王，此檔是先帝遺物，未經(jīng)陛下手諭，不可擅動！”
蕭徹寒沒理他，徑首走向案前，目光落在溫硯寧身上——她還蹲在案邊，手里捏著半塊沒粘完的棉紙，抬頭看他時，眼里沒怕，反倒有點茫然，像沒見過世面的江南姑娘。
“你就是那個能修舊檔的？”
他挑眉，聲音低沉，帶著威壓，“這卷檔，本王要帶走?！?br>
溫硯寧下意識地把竹刀擋在紙卷前：“不行?！?br>
滿室瞬間靜了。
禁軍都愣住了——這小丫頭竟敢跟攝政王說“不行”？
周閣老也急了，想拉她卻沒拉住。
蕭徹寒盯著她捏著竹刀的手，那雙手纖細，指尖因常年用刀有薄繭，卻很穩(wěn)，沒抖。
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帶點興味的笑：“為何不行？”
“這卷檔還沒補完?！?br>
溫硯寧首視著他，聲音不大卻清楚，“紙頁剛揭開，不補好，過幾日就會脆裂，再想補就難了。
民女既然接了修書的活，就得修好?！?br>
她沒說“陛下讓修”，也沒說“周閣老不讓拿”，只說“得修好”——像這卷紙比什么都重要。
蕭徹寒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轉頭對禁軍說：“退出去。”
又對周閣老，“三日。
三日后，本王來取補好的檔。”
說完，他再沒看溫硯寧，轉身走了。
玄色衣袍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風，吹得案上的桑皮紙飄了起來。
溫硯寧松了口氣，指尖才發(fā)覺有些抖——不是怕，是剛才捏竹刀太用力，手麻了。
她低頭看向紙卷，忽然發(fā)現(xiàn)謝景行給的那兩塊梅花糕，不知何時滾到了案角，沾了點墨痕，像落了顆黑痣。
窗外，銅鈴還在響，梧桐葉又落了一層，鋪在石階上，厚得像層軟毯。
她忽然想起謝景行的青布襕衫，不知他此刻在隔壁，聽沒聽見這邊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