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之城的下城區(qū)，在白晝的微光下也如同巨獸內(nèi)臟般盤根錯節(jié)、污穢不堪。

狹窄的巷道如同腐爛的血管，兩側(cè)是傾斜欲倒、彼此擠壓的棚屋，墻壁上糊滿了層層疊疊、早己褪色的告示和污跡。

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氣味：腐爛垃圾的酸臭、劣質(zhì)煤煙、廉價酒精、以及無數(shù)絕望生命散發(fā)出的、如同實質(zhì)般的陳腐氣息。

雨水雖然暫時停歇，但濕冷的潮氣卻滲入每一塊磚石、每一寸布料，深入骨髓。

埃里安裹緊了身上那件最厚實的舊呢絨外套，領(lǐng)子高高豎起，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快速穿梭在這些迷宮般的暗巷中，刻意避開那些被渾濁積水占據(jù)的洼地，以及偶爾投射過來的、不懷好意的窺探目光。

自昨晚無聲的造訪后，恐懼如同附骨之疽，追逐著他，啃噬著他。

那張描繪著燃燒巨樹和墜落金枝的殘頁，像一個滾燙的秘密，藏在他貼身的口袋里，與那枚冰冷的黃銅星徽一起，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臟上。

他不能再坐以待斃，必須主動尋找答案。

而答案，往往藏在陽光照射不到的陰影里。

他的目的地是“沉渣巷”——一個連官方巡邏隊都鮮少踏足的區(qū)域，也是下城區(qū)各種灰色乃至黑色交易的溫床。

這里有**來路不明古董的*客，有兜售劣質(zhì)煉金藥劑的黑藥師，也有像蠕蟲一樣寄生在知識廢墟邊緣、販賣禁忌抄本或破解密文的“字虱”。

埃里安憑借經(jīng)營舊書店積累的微末人脈和對古籍符號的獨特敏感，勉強能在這個危險的邊緣試探。

他拐進一條更加狹窄、幾乎只能容一人側(cè)身通過的縫隙。

盡頭是一家沒有招牌的小酒館的后門，門前掛著一盞蒙著厚厚污垢、光線微弱如螢火蟲的油燈。

一個身材佝僂、裹在破毯子里的老頭蜷縮在角落陰影里，像一塊風干的石頭。

“老瘸腿卡隆?！?br>
埃里安壓低聲音，報出一個名字，同時將一枚磨損嚴重的銅幣彈進老頭腳邊的破碗里。

銅幣發(fā)出“?！钡囊宦曒p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毯子下的腦袋微微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睛在陰影中掃過埃里安的臉，喉嚨里發(fā)出一陣模糊不清的咕噥聲，像是痰液在滾動。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一根枯枝般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旁邊墻上一個毫不起眼、布滿油污的銅質(zhì)小拉環(huán)。

埃里安深吸一口帶著霉味和尿臊氣的冰冷空氣，拉動拉環(huán)。

墻壁無聲地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一股更加濃烈刺鼻的劣質(zhì)酒氣、汗臭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腥甜氣味撲面而來。

他閃身而入，身后的墻壁迅速合攏，將外界的最后一絲微光也隔絕在外。

門后并非酒館內(nèi)部，而是一個低矮、壓抑的地下空間。

空氣污濁得幾乎令人窒息，幾盞同樣污穢的油燈掛在粗大的木梁上，提供著有限的光明，將攢動的人影投射在布滿霉斑的墻壁上，扭曲成各種怪誕的形狀。

這里的**多沉默，交易在急促的低語、隱蔽的手勢和短暫的眼神接觸中完成。

埃里安感覺自己像闖入了某種地下生物的巢穴，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危險邊緣。

他謹慎地繞過幾個眼神兇狠、腰間鼓鼓囊囊的壯漢，走向角落一個被陰影籠罩的攤位。

攤主是一個戴著兜帽、身形瘦削的人，面前攤開的不是貨物，而是幾張泛黃的、邊緣卷曲的羊皮紙，上面畫滿了復雜的幾何圖形和扭曲的符號。

“聽說……你能解讀古符號？”

埃里安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周圍的嘈雜吞沒。

兜帽下，一張蒼白、削瘦、布滿神經(jīng)質(zhì)表情的臉抬了起來。

眼睛深陷，瞳孔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偏執(zhí)光芒，死死盯著埃里安。

他的嘴唇很薄，緊緊抿著，手指因為緊張或興奮而不自覺地抽搐著。

“符號？”

兜帽人的聲音尖細而急促，像砂紙摩擦，“什么樣的符號？

是‘凈焰之手’的圣??？

還是‘黯影秘會’的暗語？

或者……更古老的？”

他提到“黯影秘會”時，聲音下意識地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敬畏和恐懼，但眼神中的狂熱卻更盛了。

埃里安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找對人了，但對方的狀態(tài)也讓他極度不安。

他從袖口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被撕扯下的書頁。

謹慎起見，他在出門前將殘頁邊緣幾個最微小的符號拓印在這張毫不起眼的書頁角落。

“類似這樣的……印記。”

他謹慎地選擇著詞匯。

兜帽人的目光瞬間黏在了那露出的符號上，瞳孔驟然收縮，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猛地湊近，幾乎要貼到埃里安臉上，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草藥和某種金屬銹蝕的氣味鉆進埃里安的鼻腔。

“燃……燃燒的……金枝！

是金枝的印記！

你從哪里得到的？！”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尖銳的破音，引來附近幾道冷漠的注視。

“這不重要?！?br>
埃里安強作鎮(zhèn)定，迅速將殘頁收回，“告訴我，它代表什么？”

兜帽人——柯林斯，他自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閃爍著貪婪和偏執(zhí)的光芒。

“知識……禁忌……傳說中‘原初之火’熄滅時崩落的碎片……‘金枝’！”

他語速飛快，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埃里安臉上，“它象征著失落的力量，通往更高燭徑的鑰匙！

是‘黯影’追尋的圣物！

你一定見過完整的印記！

我能解讀更多！

我有方法……需要儀式，需要祭品……一點點生命燭芯的燃燼而己……”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甲縫里滿是黑色的污垢，作勢就要抓向埃里安的袖口。

就在這時，一陣異樣的、冰冷而富有壓迫感的氣息，如同寒潮般瞬間掃過整個地下空間。

所有的低語聲、交易聲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斷。

原本彌漫的污濁空氣仿佛凝固了。

入口處，墻壁無聲滑開。

三個身影走了進來。

他們穿著統(tǒng)一的、質(zhì)地精良的深灰色長袍，領(lǐng)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簡潔而肅穆的火焰紋章。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如同冰封的湖面，空洞、銳利，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們腰間佩戴的并非尋常刀劍，而是造型奇特、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短柄武器，以及一個巴掌大小、刻滿符文的銀質(zhì)方盒。

為首者胸前別著一枚銀質(zhì)徽章——燃燒的火焰中緊握著一只手。

“‘凈焰之手’！”

人群中響起一聲壓抑到極致的驚呼，隨即是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粗重的喘息。

**裁判所！

教會的獵犬！

他們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探針，冰冷地掃過每一個人的面孔，最終，在埃里安和神情激動、尚未完全收斂的柯林斯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不帶絲毫情感，只有審視和裁決的意味。

埃里安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了。

他強迫自己低下頭，避開那冰冷的視線，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幾乎要破膛而出。

柯林斯更是像受驚的兔子，猛地縮回手，將兜帽拉得更低，整個人都蜷縮進陰影里，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近期下城區(qū)發(fā)生數(shù)起‘燃盡’事件?！?br>
為首的那名凈焰者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冰冷得不帶一絲人味。

“若有線索隱瞞不報，視為同罪，靈魂將永受‘凈火’灼燒?！?br>
他銳利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尤其在埃里安和柯林斯的方向頓了頓。

“‘燃燭者’，終將歸于灰燼。

勿存僥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