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飛路17號別墅的客廳里，血腥味混著舊木頭的潮氣在空氣里沉滯，連窗外透進(jìn)來的陽光都顯得滯澀。

茍吉祥蹲在地毯邊，指尖捏著根細(xì)鐵絲——是從巡捕房工具箱里隨手拿的，正小心翼翼地?fù)芘菐灼y灰色的金屬碎片。

“毛探長，你看這紋路?！?br>
她沒抬頭，聲音壓得低，怕呼氣吹亂了碎片旁的地毯絨毛，“不是尋常鐵器上的花活。”

毛儒毅正蹲在林鶴堂**旁翻查衣物，聞言挪過來，順著她鐵絲指的方向看。

碎片比指甲蓋還小，邊緣鋒利得能劃開紙，上面的紋路細(xì)如蛛網(wǎng)，歪歪扭扭的，不像雕花，倒像小孩子胡亂畫的鬼畫符，可細(xì)看又透著股規(guī)整勁兒。

“拿證物袋來?！?br>
毛儒毅朝身后跟著的小巡捕揚了揚下巴，又轉(zhuǎn)頭問站在一旁發(fā)抖的老管家，“林先生家里有這種金屬物件？

比如擺件、舊家具上的零件？”

老管家姓周，是在林家待了二十多年的老人，此刻臉白得像張紙，聲音抖得不成調(diào)：“沒……沒有啊。

老爺屋里的擺件都是瓷器玉器，家具也是紅木的，哪有這種銀灰色的鐵片子……”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瞪了瞪，“哦！

對了！

書房博古架上那只銅爐！

前陣子老爺從一個古董商手里買來的，說是清末的玩意兒，爐身好像就是這種顏色，上面也有花紋！”

“帶我們?nèi)??！?br>
毛儒毅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他剛蹲得久了，襯衫領(lǐng)口的扣子滑開一顆，露出點鎖骨的輪廓，倒比平時少了些吊兒郎當(dāng)，多了點沉肅。

茍吉祥把碎片小心收進(jìn)證物袋，又回頭瞥了眼那本掉在地上的賬本。

賬本被血漬浸了一角，紙頁皺巴巴的，上面除了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還有些用朱砂畫的小旗子記號，紅得扎眼。

她彎腰撿起來，指尖剛碰到紙頁，就見毛儒毅在樓梯口等她，朝她揚了揚下巴：“走了，吉祥?！?br>
二樓書房比客廳更安靜，書架占了整面墻，從地板頂?shù)教旎ò?，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靠窗的博古架上果然擺著只青銅小爐，巴掌大，爐身刻著纏枝紋，只是此刻爐身裂了好幾道縫，像是被人硬生生敲碎的，缺口處的顏色和形狀，正和地毯上的碎片對得上。

“還真在這兒?！?br>
毛儒毅伸手拿起銅爐，翻過來晃了晃，爐子里傳來“嘩啦”的輕響，像是有東西在里面滾。

他把銅爐遞給茍吉祥，“你瞅瞅，這里面是什么?！?br>
茍吉祥接過來，指尖摸了摸爐身的裂痕，沾到點黑色的粉末——細(xì)滑得像磨過的墨，和林鶴堂指甲縫里的粉末一模一樣。

她把銅爐傾斜著倒過來，輕輕磕了磕爐底，幾粒黑色的小藥丸滾了出來，落在掌心，還沾著幾根銀灰色的細(xì)絲線。

“這藥丸……”茍吉祥捻起一粒放在鼻尖聞了聞，沒什么特別的味道，只是帶著點土腥氣，“還有這絲線，看著像金屬的?！?br>
毛儒毅湊過來，用指尖碰了碰那絲線：“硬的？

倒像是……鐘表里的發(fā)條絲？”

他頓了頓，又皺起眉，“可誰會把這玩意兒跟藥丸塞在銅爐里？”

周管家站在門口，探著頭看，忽然小聲說：“這銅爐是上個月買的。

當(dāng)時賣爐的人說，這是‘鎮(zhèn)宅爐’，里面塞了‘安神藥’，擺書房能避邪。

老爺信這個，就買了。”

“賣爐的人長什么樣？”

茍吉祥追問。

“是個穿黑長衫的男人，看著三十來歲，戴著眼罩，”周管家回憶著，“說話聲音沙沙的，像嗓子里卡了東西。

他說自己姓墨，就住在法租界那邊。”

“姓墨？”

毛儒毅挑眉，“沒聽過這號古董商?！?br>
他轉(zhuǎn)頭看向茍吉祥，“你記著這個姓?！?br>
茍吉祥點頭，把藥丸和絲線收進(jìn)另一個證物袋，又低頭翻那本賬本。

賬本是硬殼封面，封面上寫著“**十七年春·往來賬”，里面記的都是綢緞莊的進(jìn)出貨，一筆一筆算得清楚，只是每隔幾頁，就會出現(xiàn)那個朱砂小旗子記號，旁邊還寫著幾個小字，像是“聽竹軒三馬路晚八點”之類的。

“這些記號是什么意思？”

毛儒毅也湊過來看，“總不能是記著吃飯的地方吧?！?br>
茍吉祥翻到賬本最后一頁，忽然停住了。

那一頁空白處，用鋼筆寫著一行極小的字，墨水顏色比別處淡些，像是快沒水時寫的：“三月初七，赴聽竹軒取貨，墨先生親送。”

“墨先生？”

茍吉祥和毛儒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訝，“就是賣銅爐的那個？”

“十有八九?！?br>
毛儒毅手指敲了敲賬本，“聽竹軒是法租界那邊的茶館，看著普通，實則魚龍混雜，不少生意都在那兒暗著做。

看來這林鶴堂跟這個墨先生，不止買銅爐這么簡單?！?br>
正說著，樓下忽然傳來小巡捕的聲音：“毛探長！

茍?zhí)絾T！

法醫(yī)到了！”

兩人下樓時，法醫(yī)老陳正蹲在**旁檢查，手里拿著放大鏡，眉頭皺得緊緊的。

“老陳，怎么樣？”

毛儒毅問。

老陳頭也沒抬：“致命傷在胸口，是銳器刺的，一刀斃命。

但奇怪的是，死者臉上這表情——”他指了指林鶴堂圓睜的眼睛和僵硬的嘴角，“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極嚇人的東西，瞳孔都縮成針尖了?！?br>
茍吉祥蹲下身，仔細(xì)看林鶴堂的臉。

他皮膚松弛，皺紋里還沾著點灰塵，嘴唇發(fā)紫，確實是驚恐的模樣。

她又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脈搏早就停了，皮膚冰涼，只是手腕內(nèi)側(cè)有個淡紅色的印記，像朵小小的桃花，不仔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這印記是什么？”

茍吉祥問老陳。

老陳也看到了，拿放大鏡照了照：“不像外傷，倒像是……印上去的？

用什么東西拓的？”

周管家湊過來看了一眼，忽然“呀”了一聲：“這是……這是‘平安符’的印?。?br>
前陣子老爺去廟里求的，說要貼在賬本上辟邪，那符上的印就長這樣！”

茍吉祥立刻回頭翻那本賬本，果然在賬本最后幾頁的夾縫里，找到了一張小小的黃紙符。

符紙己經(jīng)皺了，上面用朱砂畫著看不懂的符號，右下角的印記，正和林鶴堂手腕上的淡紅印記一模一樣。

“這符紙……”茍吉祥拿起符紙聞了聞，除了朱砂味，還有點淡淡的墨香，和銅爐里的黑色粉末味道有點像，“老陳，你查查這符紙和藥丸，看看有沒有毒?！?br>
老陳應(yīng)了聲，小心地收了符紙和藥丸。

毛儒毅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外看。

別墅的后院種著一片薔薇，花枝修剪得整齊，只是靠近墻角的地方，泥土像是被人新翻過，顏色比別處深些。

“周管家，”毛儒毅回頭問，“昨晚后半夜，你有沒有聽到后院有動靜？”

周管家愣了愣，想了想說：“好像有……后半夜我起夜，聽到后院有‘沙沙’聲，以為是貓，就沒在意?！?br>
“去后院看看?！?br>
毛儒毅朝小巡捕揮揮手，自己先邁步走了出去。

茍吉祥跟著他，手里還捏著那本賬本，指尖劃過“聽竹軒”三個字，心里總覺得這案子透著股邪門——既不像劫財，也不像普通仇殺，倒像是沖著這本賬本，或者那個“墨先生”來的。

后院的薔薇花叢旁，新翻的泥土很顯眼。

小巡捕拿鐵鍬挖了沒幾下，就碰到了硬東西。

“毛探長！

有東西！”

毛儒毅走過去，讓小巡捕慢點挖。

沒一會兒，一個黑色的陶罐被挖了出來，罐口用木塞封著，上面還纏了幾圈麻繩。

毛儒毅解開麻繩，拔掉木塞，一股淡淡的腥氣飄了出來。

茍吉祥湊過去一看，罐子里裝著十幾片碎玉，白花花的，每片都只有指甲蓋大，斷口處很鋒利，像是被人硬生生敲碎的。

碎玉上還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像是干涸的血跡。

“這是……”周管家也湊過來看，臉色更白了，“這是老爺?shù)摹畟骷矣瘛。?br>
上個月還在他書房的**里放著，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怎么會碎了埋在這兒？”

毛儒毅拿起一片碎玉，對著陽光看了看。

玉質(zhì)通透，是上好的和田玉，只是碎玉邊緣刻著些細(xì)密的紋路，和銅爐上的紋路有點像，只是更淺些。

“這些碎玉，怕是和銅爐、賬本都有關(guān)系?！?br>
他把碎玉放回陶罐，“先帶回巡捕房?！?br>
茍吉祥站在一旁，忽然想起什么，拉了拉毛儒毅的衣袖：“毛探長，你還記得林先生指甲縫里的墨粉嗎？

還有符紙上的墨香……那個墨先生，會不會是個制墨的？”

毛儒毅愣了愣，隨即點頭：“有可能。

上海制墨的不多，出名的就那幾家，去查一查。”

他頓了頓，又看了眼那本賬本，“還有聽竹軒，下午我們?nèi)ヒ惶??！?br>
茍吉祥應(yīng)了聲，低頭看了眼手里的證物袋。

碎片、藥丸、符紙、賬本、碎玉……線索像一團(tuán)亂麻，纏在一起，而那個戴著眼罩的墨先生，就是解開這團(tuán)麻的關(guān)鍵。

只是她心里隱隱覺得，這案子恐怕不止“取貨”這么簡單——林鶴堂手腕上的印記，臉上的驚恐，還有埋在土里的碎玉，都藏著更深的事。

陽光漸漸移到西邊，別墅里的血腥味淡了些，可那股說不出的詭異感卻更重了。

茍吉祥跟著毛儒毅往外走，路過客廳時，又瞥了眼林鶴堂的**。

他雙目圓睜，像是在盯著天花板上的某樣?xùn)|西，又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走吧，吉祥?！?br>
毛儒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茍吉祥回過神，點了點頭。

她知道，這案子才剛開頭，后面要查的事，還多著呢。

而那個藏在暗處的墨先生，怕是不會輕易讓他們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