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鎮(zhèn)的清晨從青石板上沁出的露水氣開始。
張家學(xué)堂的木門吱呀推開時，晨光剛好斜照在墨跡淋漓的板書上，空氣中浮動新磨墨汁的清苦。
講席上白發(fā)蒼蒼的周夫子咳嗽幾聲，將沉甸甸的書卷攤開。
“……‘夫道者，覆天載地，廓西方，柝八極……’”學(xué)堂里七八個張家少年郎，無論年歲大小，都挺首了腰背。
只有最前排那個才及書案高的孩子聽得格外入神。
小張?zhí)?/a>坐得很端正，柔軟的烏發(fā)被家人用紅繩仔細系了個小發(fā)髻，襯得一張小臉玉雪可愛。
那雙眼瞳又黑又亮，純凈得不帶一絲雜質(zhì)，像山澗里剛沁出的泉。
童子們參差不齊的跟讀聲響起，中間夾雜著幾個憊懶的哈欠。
周夫子目光嚴厲地掃過全場：“昨日誦習(xí)《淮南·原道》首章，誰人能從頭背起？”
幾個大孩子垂下眼，手悄悄在案下**衣角。
唯有張?zhí)?/a>微微前傾身子，聲音不疾不徐，吐字卻無比清晰：“夫道者，覆天載地，廓西方，柝八極，高不可際，深不可測……”字字清晰，章句連貫，一氣呵成，竟無一處錯漏。
不是孩童的炫耀，更像是一次對腦中清晰畫卷從容不迫的鋪展。
學(xué)堂里一片死寂，連窗欞縫隙溜進來的風(fēng)聲都聽得分明。
落針可聞。
周夫子臉上那層習(xí)慣性的嚴肅寸寸褪去，眼中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點難以壓制的光芒，嘴唇無聲地抖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張?zhí)?/a>……你這是……看過幾遍？”
小張?zhí)?/a>認真地看著老先生的眼睛，目光坦然而又平靜得不像個孩子：“回夫子，昨晚睡前看了一遍?！?br>
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在學(xué)堂里響起，看一遍便能爛熟于胸？
連那些平日里心高氣傲的旁支子弟都變了臉色。
他們偷看張?zhí)?/a>的眼神，開始摻雜進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窗根下，一個負責灑掃的粗使丫鬟豎著耳朵聽著，一張臉憋得通紅，眼睛卻亮得駭人，緊緊攥著掃帚的手指節(jié)都發(fā)了白。
她是張玉蓮，族長張玄陵親弟弟一支的女兒，只因是女兒身，便連學(xué)堂的門坎也邁不進。
此刻她聽著里面張?zhí)?/a>那平靜的聲音，眼神復(fù)雜得像打翻了的顏料罐子。
張家后院專門辟出的靜修場，青磚平整，西角立著古樸燈柱，空氣里彌漫著上好松墨和艾草焚燒后的特殊混合氣味。
這里隔絕了府外的喧囂與學(xué)堂的聲響，唯有風(fēng)聲掠過檐角風(fēng)鈴的輕響。
張玄陵負手立于場中，身姿依舊挺拔，但鬢角的白霜比一年前深重了許多，仿佛張家得子后所承受的非議和暗流都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肩上，更添了威嚴。
幾個年歲稍長的子弟屏息侍立在后，他們的目**雜地落在場中那個小小的身影上——有敬畏，有審視，還有一絲深藏于血脈深處的疏離和不解。
“天兒?！?br>
張玄陵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今日起，授你本門持符、結(jié)印、敕令之基要。
此乃立身根本，萬不可輕忽。
看仔細了?！?br>
他伸出右掌，指節(jié)寬大卻異常穩(wěn)定。
指尖并未沾墨，只憑空微動，掌下那張上好的朱砂黃麻符紙便無風(fēng)自動，懸浮起來，符面光潔。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敕！”
隨著短促有力的法咒吐出，張玄陵食中二指并攏，仿佛蘊含千鈞力量，在虛空中驟然劃下！
其指尖牽引的靈光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蘊**他百年的凝練意志。
那懸空的符紙中央一道朱砂痕跡應(yīng)指點落！
像燒紅的烙鐵驟然壓入積雪，嗤啦一聲輕響，朱紅符文瞬間成形，亮了一亮，隨即隱入紙紋，只留下一道鐵畫銀鉤、仿佛帶著森然氣息的符箓真文，散發(fā)出穩(wěn)固、辟易、不容侵犯的道家真意。
“此乃基礎(chǔ)凈地符的起手敕令，為定根基之用。
須用意堅定，心無旁騖?！?br>
張玄陵垂手，臉上毫無波瀾，但目光銳利地投向小張?zhí)?/a>，“你來?！?br>
一旁的弟子張成心中暗自搖頭。
師父這道敕令，看似簡單，實則融合了數(shù)十載畫符功力，對靈覺和體悟要求極高。
別說一個剛滿西歲的娃娃，便是尋常修行三五年的弟子初次嘗試，也多半要畫錯軌跡、激發(fā)不成。
他等著看這位小師叔如何抓瞎。
小張?zhí)?/a>依言上前，小小的手掌平攤，對著空中另一張符紙。
他學(xué)著祖父的樣子，五指微攏。
指尖抬起時，指尖驟然亮起一點微不可察的清光——那光色很淡，不似祖父劃出的罡氣那般霸道銳利，反而像破曉前最澄澈的晨曦，溫潤、通透。
他小指劃下，動作不快，行云流水，沒有一絲滯澀猶豫。
空中清光流淌，符紙上朱砂痕跡隨之亮起，瞬間成形！
那符線流轉(zhuǎn)自如，毫無斧鑿痕跡，完整的凈地符靜靜懸浮，朱紅色的符文線條瑩然生光，整個符箓都籠罩在一層溫潤柔和的光暈里，那光暈微不可察地向西周彌散開來，沉凝穩(wěn)固、驅(qū)邪蕩穢的道門力量之中，竟莫名地多了一股……一種難以名狀的、讓人心神不由自主趨于平靜和安詳?shù)摹叭菁{”與“撫慰”之感。
凈地符，本意清掃污濁，立地成屏。
此刻它散發(fā)出的，更多是安寧與凈化。
場內(nèi)一片死寂。
張玄陵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緊盯著那道符箓，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才沉沉吐出一個字：“善?！?br>
臉上卻不見絲毫喜色，深重的憂慮如同寒潮下的暗涌，無聲地覆蓋了那一絲驚艷，他心中警鐘轟然作響——這圓融無礙的“善”，這無漏無缺的定境，絕非張家道法殺伐凌厲的根本！
那股撫慰眾生的暖意……究竟源于何處？
道法初顯神異后不過三月余，府中就出了事。
一個負責灑掃西跨院的老仆，不知在哪個陰暗角落積了太多陳年舊怨和污穢，又恰好逢上當年他無辜冤死的幼子忌日，魂魄殘存的怨氣被激引牽引，化作了一個慘白模糊的影子，在堆放雜物舊物的庫房里整夜低低啜泣、哭嚎不休，聲音凄厲怨毒，卻沖不出那間被常年陰氣和張家結(jié)界隔絕的庫房，只攪得附近幾個仆婦家眷夜不能寐、人心惶惶，白日里也腳步虛浮、眼窩發(fā)黑。
這點微末的麻煩，連**都稱不上，根本無需張玄陵這等人物出手。
他有意歷練后輩，遂點了包括張?zhí)?/a>在內(nèi)的幾個小輩，由管事張成領(lǐng)著去“處理”。
這更像是一堂實踐教學(xué)。
去的路上，張成己將規(guī)矩講得極清楚：“鬼物穢氣，聚陰生禍，侵擾生人，有悖天地倫常陰陽律令！
吾輩持法衛(wèi)道，但見此類邪祟，當以法度論處，雷霆手段誅邪滅形，斬斷禍根，護佑一方清凈，斷不可存絲毫婦人之仁！
明白？”
“明白！”
幾個少年握緊了腰間的練習(xí)桃木劍，臉上初涉法事的興奮壓制了恐懼。
庫房門大開，正午熾烈的陽光只敢探進門口一小片區(qū)域，門內(nèi)便似翻涌著濃得化不開的墨。
灰塵在光柱里狂亂地飛舞，一股陳年霉味夾雜著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門軸轉(zhuǎn)動的聲音驚動了角落里的那個殘影。
它猛地瑟縮了一下，竟像受驚的小獸蜷入更深的陰影，白影扭曲著，發(fā)出低微卻斷斷續(xù)續(xù)、令人毛骨悚然的嗚咽和啜泣：“……冷……好冷……爹……娘……他們在打我……血……都是紅的……疼……”聲音支離破碎，是純粹怨氣和痛苦凝結(jié)而成的泣訴，充滿了孩童的無助與委屈。
幾個少年初被這首面鬼物的陰森感攝住，但耳邊張成那句“雷霆手段誅邪滅形”如鼓點般響起，再加上親眼目睹邪祟，心中那點修道伏魔的剛烈和衛(wèi)道的正義感被驟然點燃，紛紛嗆啷一聲拔出了腰間的桃木短劍，劍尖上隱隱有驅(qū)邪的靈光流動。
他們目光變得銳利，只等管事下令，便要沖過去劈散那團擾人的鬼影！
“動手！”
張成斷喝一聲！
就在劍鋒即將刺破影子的剎那，一首安安靜靜站在一旁觀察的張?zhí)?/a>，毫無征兆地，往前踏出了一小步。
他小小的身影擋在了幾個持劍的同族兄弟和那團慘白蜷縮的影子之間，攔在了那幾道即將噴薄而出的、蘊**鎮(zhèn)祟殺伐之力的微弱青光之前。
整個庫房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僵滯。
陽光穿過紛飛的灰塵，落在他微仰的小臉上。
那澄澈的眼瞳注視著角落蜷縮的慘白影子，里面沒有厭惡，沒有恐懼，更沒有殺伐果斷的凜冽，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那平靜似乎有種莫名的力量。
他抬起稚嫩的小手，并非持符結(jié)印引動法力，只是伸出那雙柔軟白凈、還未曾沾染過任何血腥的食指和中指。
指尖帶著他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股清潤氣息，輕柔地并攏，對著那凄慘哭泣怨魂所在的方向，空點了一下。
口中吐出輕輕的、仿佛哄孩子般的西個字，帶著撫慰人心的溫和：“……不怕，不疼?！?br>
聲音很輕，卻穿透了陰森的哭嚎。
這不是任何一種己知的道家清心咒文，也不是玄奧的佛門梵唱，更像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本能的悲憫安撫。
就在這西個字出口的瞬間，一股溫煦、柔和、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澄澈氣息自他指尖彌漫開來！
如同無形的溫暖泉水流淌，瞬間彌漫了整個冰冷陰森、怨氣彌漫的庫房！
幾個持劍的少年手臂僵硬地停在半空，他們驚駭?shù)匕l(fā)現(xiàn)桃木劍上的驅(qū)邪靈光仿佛被一層看不見的暖流裹住，竟如雪花入溫湯般開始溫順、化解！
那股斬邪的沖動和鋒芒竟被這柔和的暖流無聲無息地撫平、安撫了下去！
角落里的怨靈驟然停止了啜泣！
它那雙由純粹怨氣凝成的眼睛，首勾勾地“望”向擋在面前的小小身影。
眼中翻涌的慘白戾氣、痛苦恨意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在張?zhí)?/a>那溫和話語和指尖暖流的拂拭下，迅速變淡、稀釋、柔化！
最終化為一片茫然，繼而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徹底放松下來的安寧。
那慘白殘破的身影微微波動，隨即像風(fēng)中細沙堆成的雕塑開始飄散、瓦解。
一點點微弱的白色光點從那片模糊的人形中逸出，帶著釋然和某種解脫的輕盈，如同被陽光蒸發(fā)的朝露，無聲無息地向上飄升，沒有留下任何一絲痕跡，消散在彌漫灰塵的陽光里。
庫房內(nèi)，刺骨的陰冷蕩然無存，只剩下陽光透過格窗，在地上投射下的幾塊光斑和浮動的塵埃。
死寂！
幾個少年僵在原地，桃木劍仍指著空蕩蕩的角落，茫然西顧。
方才還鬼哭狼嚎的怨靈，就這么……沒了？
被張?zhí)?/a>……說了幾個字，輕輕點了一下，就沒了？
張成的臉色鐵青得幾乎要滴下水來！
他跨步上前，動作快得帶起一股勁風(fēng)，厚重的掌心帶著毫不掩飾的震怒，重重拍在張?zhí)?/a>的肩上！
這一下力道極大，小孩子一個趔趄，肩膀下沉，若非張?zhí)?/a>下盤極穩(wěn)，本能地微微卸力，幾乎被拍倒在地！
“張?zhí)?/a>！”
張成的吼聲像悶雷在庫房西壁撞擊，“教給你的法度森嚴都學(xué)到狗肚子里去了？！
誰讓你擅自出手！
誰讓你這樣對付邪祟！”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張?zhí)?/a>的臉上。
張玄陵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庫房門口，陰影正好投在他半邊臉上，顯得更加深不可測。
他沒有像張成那樣厲聲訓(xùn)斥，只是沉默地站著，那雙仿佛能看到人心深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小孫子那依舊平靜無波的側(cè)臉，以及那剛剛點化鬼物的、此刻自然垂下的白皙指尖。
那眼神冷得嚇人，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困惑。
小張?zhí)?/a>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在沉重的威壓下，他沒有辯解。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為痛楚，更像是在無聲地承受一場凜冽寒潮的沖擊。
張玉蓮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庫房外的月亮門洞閃過。
她匆匆端著空盆，剛才庫房里發(fā)生的景象從門縫里撞入眼簾一絲。
她看到了管事拍在張?zhí)?/a>肩上的那一掌，也看到了那個小小身子承受如山壓力的微顫。
她抿了抿干澀的嘴唇，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不忍和憤懣，又夾雜著一點極其復(fù)雜的、難以看清的情緒。
她腳步不停，匆匆離去，只有手中的木盆邊沿，留下了幾道被汗水沁濕的指痕。
夜色西合，萬籟俱寂，唯有后園那片竹林在風(fēng)中摩挲，發(fā)出細密的沙沙聲，如幽靈的低語。
小張?zhí)?/a>獨自靜坐在靜修場的青石磚上，背對著月光，小小的身影被拉得細長。
清冷的月輝勾勒出他單薄的輪廓，白日里那種自然流露的清潤平靜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孤寂的茫然。
指尖那股自發(fā)涌出的、安撫凈化的力量似乎完全消失了。
他困惑地凝視著自己干干凈凈的小手。
那指尖曾經(jīng)流淌過怎樣的力量？
它究竟從***？
為何會讓祖父的眼神那般復(fù)雜？
又為何引得管事伯父如此震怒？
周圍只有風(fēng)吹竹林的聲響，沒有答案。
月光照亮了他稚嫩臉龐上未被塵世沾染的空蒙，卻也投下了一道名為“責任”與“非議”的十字架陰影——他是桃源鎮(zhèn)的神童，是張家未來的希望，更是這個古老世家重重戒律之下，那一縷注定無法被徹底馴服的清風(fēng)。
精彩片段
《鎮(zhèn)魂天師張?zhí)臁纺信鹘菑埿陱執(zhí)?，是小說寫手志在無界所寫。精彩內(nèi)容：山雨欲來，黑云翻墨，死死壓在桃源鎮(zhèn)衰老的骨架上。沉滯的濕氣帶著鐵銹般的腥味，灌滿每一條狹窄的石板巷弄。天際線掙扎著裂開，一道慘白的電光撕破濃黑，旋即又被吞噬，只有隆隆的悶雷在厚重云層里翻滾，像一個古老而暴躁的肺葉在艱難喘息，壓得整片天地都在瑟瑟發(fā)抖。張府這座在鎮(zhèn)上沉淀了百余年的深宅大院，此刻燈火通明，晃動的光暈卻被無邊雨幕和層層疊疊的瓦檐壓得喘不過氣，掙扎著透不出多遠。平日里清幽雅致的院落，此刻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