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院子里的青石板一樣，被重復(fù)的暴力磨得冰冷而堅硬。

每天天不亮，哨聲就會像鞭子一樣抽碎黎明。

李驍和其他少年要在五分鐘內(nèi)穿好灰褂子，跑到院子里站軍姿。

太陽沒出山時，山風(fēng)裹著潮氣往骨頭縫里鉆；日頭升高了，毒辣的光曬得人頭暈眼花，汗水順著下巴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很快又被蒸發(fā)。

“動一下試試！”

光頭教官的橡膠棍總在隊列里掃來掃去，誰要是晃了晃，棍子就會帶著風(fēng)聲落在背上，“爹媽把你們送來，就是讓你們知道什么叫規(guī)矩！”

李驍見過有人站著站著就栽倒在地，被教官像拖死狗一樣拖到墻角，潑一盆冷水，醒了繼續(xù)站。

謝明說，那是“意志力訓(xùn)練”，但李驍覺得，這更像在馴服牲口。

下午是“勞動改造”——在山腳下開墾荒地。

鋤頭比李驍想象中沉，他的手心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泥土混著血粘在上面，一用力就鉆心地疼。

有個叫林小滿的男孩，才十五歲，因為鋤地慢了些，被金牙教官一腳踹在腰上，趴在泥地里半天沒起來，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淌，卻不敢哭出聲。

李驍攥緊了鋤頭。

他想起自己在游戲里揮劍的樣子，那時他的手靈活而有力，能在虛擬世界里劈開巨石、斬殺巨龍。

可在這里，他連一把鋤頭都握不穩(wěn)，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

晚上的抄守則是另一種煎熬。

昏暗的燈泡下，少年們低著頭，筆尖在粗糙的紙上劃過，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誰要是寫錯一個字，或者寫得慢了，就會被揪出去，在院子里罰跪。

李驍?shù)氖种敢驗榘滋斓膭谧饕皇自诙?，字跡歪歪扭扭，好幾次都差點把“服從”寫成“反抗”。

他注意到那個叫蘇晴的女孩。

她總是坐在角落，背挺得很首，抄守則時一筆一劃，像在刻字。

她不像其他人那樣瑟縮，偶爾抬頭時，眼神里會閃過一絲冷光，像藏在鞘里的刀。

有一次金牙教官**她的頭發(fā)，被她猛地躲開，眼神里的狠勁讓金牙愣了一下，罵了句“假正經(jīng)”，悻悻地走了。

“她是因為跟家里吵架，把她爸的酒柜砸了送來的?！?br>
謝明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聽說以前是學(xué)舞蹈的，腿上有功夫，剛來的時候跟教官打過一架，被關(guān)了三天靜心室?！?br>
李驍心里一動：“靜心室到底是什么地方？”

謝明的臉瞬間失去血色，嘴唇哆嗦著：“別問……進去過的人，出來后要么像傻子一樣只會笑，要么就再也不敢說一句話?！?br>
話音剛落，光頭教官就踹開了門，手里拎著一個少年——是林小滿，他藏起來的半個窩頭被搜出來了。

“偷東西？”

光頭獰笑一聲，揪著林小滿的頭發(fā)往門外拖，“去靜心室好好反省！”

林小滿嚇得渾身發(fā)抖，哭喊著：“我錯了！

我再也不敢了！

教官饒了我吧！”

沒人敢出聲。

李驍看著林小滿被拖向院子盡頭那間孤零零的小屋子，門是鐵皮做的，關(guān)上門時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像一口棺材蓋合上了。

那天夜里，李驍被凍醒了。

窗外的戲文聲又響了起來，還是那個詭異的調(diào)子，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唱一出悲劇。

他忽然想起林小滿那張孩子氣的臉，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緊了。

第二天早上，林小滿被從靜心室里拖了出來。

他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不管誰跟他說話，都只是嘿嘿地笑。

金牙教官踢了他一腳：“看看，這才叫改造好了?！?br>
李驍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磨破的手心，那里結(jié)了層薄薄的痂，硬得像塊石頭。

他不能變成林小滿那樣。

絕對不能。

這天下午，輪到李驍去給張院長的小樓打掃衛(wèi)生。

那是座兩層的小樓，院里種著幾棵歪脖子樹，墻皮剝落，看起來陰森森的。

金牙教官把他推到門口：“進去后手腳麻利點，不該看的別多看，不該聽的別多聽，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李驍推開門，一股濃重的中藥味撲面而來。

客廳里擺著一套舊沙發(fā)，茶幾上放著一個蓋碗，旁邊是一臺老式收音機，剛才聽到的戲文聲，就是從這里傳出來的。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老頭坐在沙發(fā)上，背對著他，正在聽戲。

那背影佝僂著，像一截枯木。

“張院長，我來打掃衛(wèi)生。”

李驍?shù)吐曊f。

老頭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李驍拿起掃帚，小心翼翼地打掃著。

他的目光忍不住西處打量。

墻上掛著幾幅字畫，字跡潦草，像是小孩子寫的。

樓梯口的柜子上，擺著一個相框，里面是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眉眼和張院長有幾分像，但眼神要溫和得多。

就在他掃到沙發(fā)后面時，忽然看到地上掉著一個小藥瓶。

他撿起來，看到標簽上寫著“氯氮平”，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用于治療精神**癥和其他精神病性障礙。

這時，張院長忽然轉(zhuǎn)過身來。

他的臉布滿皺紋，眼睛渾濁，盯著李驍手里的藥瓶，嘴角慢慢咧開一個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放回去?！?br>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李驍趕緊把藥瓶放回原處，心臟“咚咚”地跳。

“你叫李驍？”

張院長忽然問。

“是?！?br>
“聽說你很喜歡玩游戲？”

張院長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異樣的光，“那些虛擬的東西，都是假的。

只有這里，才是真實的?！?br>
他指了指周圍，“在這里，我能治好你們所有的病?！?br>
李驍沒說話。

他看著張院長渾濁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老頭或許不是在騙人——他是真的覺得自己在“治病”，用這種最**、最瘋狂的方式。

打掃完出門時，李驍看到蘇晴站在不遠處的墻角，正往小樓這邊看。

西目相對，蘇晴迅速移開了視線，轉(zhuǎn)身走進了人群。

但李驍看清了，她的手里，攥著一塊碎鏡片。

那天晚上，李驍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

林小滿空洞的笑容，張院長詭異的眼神，蘇晴手里的鏡片，還有那扇緊閉的靜心室門，在他腦海里反復(fù)閃現(xiàn)。

他悄悄摸了摸枕頭底下，那里藏著一根從鋤頭上掰下來的細鐵絲——是他今天勞動時偷偷藏起來的。

逃出去。

這個念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他不僅要逃出去，還要帶著林小滿，帶著謝明，帶著蘇晴，帶著所有被困在這里的人一起逃出去。

他要讓陽光照進這片黑暗，讓那些隱藏在“書院”偽裝下的罪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窗外的戲文聲還在繼續(xù)，咿咿呀呀的，像在為誰唱著挽歌。

李驍握緊了手里的鐵絲，在黑暗中，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