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9 月的鹽城，秋老虎還沒退去。

大豐高中的開學禮上，崔麒麟站在文科班隊伍里，校服袖口被他拽得發(fā)皺。

藍色護腕藏在里面，是江蘇梯隊的舊物，橡膠邊緣磨出毛邊，卻比手腕上的手環(huán)更讓他踏實 —— 那是母親獎勵他中考成績的禮物，此刻屏幕正跳動著 “28℃”，陽光曬得后頸發(fā)燙。

“崔麒麟，這道解方程你來解?！?br>
數(shù)學老師敲著黑板，白色粉筆灰落在講臺的試卷上。

最上面那張寫著 “130”，紅色分數(shù)在文科班的成績單里格外扎眼。

他站起身時，后排傳來窸窣的笑 —— 有人瞥見他書包側(cè)袋露出的足球襪，草綠色的，沾著洗不掉的泥印。

上周體育課，他把足球踢進了教學樓的排水溝。

教導主任舉著擴音喇叭在操場罵了半節(jié)課，“文科班的尖子生，非要學體育生瘋跑”，最后是班主任解圍：“這孩子數(shù)學好，腦子活?！?br>
崔麒麟當時盯著排水溝里打轉(zhuǎn)的足球，忽然想起木易總說他 “射門像解方程式，角度找得賊準”。

放學鈴剛響，他就往菜市場跑。

三輪車把路堵得只剩窄縫，爛菜葉在地上拖出綠痕，幾個穿短袖的大叔正用蛇皮袋當球門。

“小麒麟來了？”

賣豬肉的老王光著膀子，把沾著油星的足球扔過來，“今天輸了可得幫我扛兩扇豬腿?！?br>
崔麒麟接球的瞬間，膝蓋下意識內(nèi)扣 —— 這是木易教的停球技巧，能把球穩(wěn)穩(wěn)卸在腳邊。

他穿著校服褲在泥水里沖刺，書包甩在電線桿上，露出里面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封面上被他用圓規(guī)畫了個足球場，中圈點正好戳在 “函數(shù)” 兩個字上。

三個月前，他確實試著聽過母親的話。

第一天上課，他在筆記本第一頁寫 “再也不想足球”，可晚自習時，筆尖總在草稿紙背面畫戰(zhàn)術(shù)圖，把三角函數(shù)曲線當成邊路傳中路線。

第二周就被老王拽到菜市場：“**說你在家悶得掉眼淚，出來跑跑，總比悶出病強?！?br>
野球場的規(guī)則簡單粗暴：誰進球誰當老大。

崔麒麟用梯隊學的變向過掉賣魚的老李 —— 對方穿著橡膠圍裙，轉(zhuǎn)身比球門柱還慢；又用菜市場練就的 “泥鰍步” 躲開搬磚的壯哥，那人的解放鞋在積水里打滑，罵罵咧咧地摔在爛菜葉堆里。

最后他用腳內(nèi)側(cè)推射遠角，球擦著蛇皮袋的麻繩鉆進去，濺起的泥水打在圍觀的大媽們身上。

“這小子的腦子裝著雷達吧？”

老王拍著他的背笑，手掌上的豬油蹭了他一校服。

崔麒麟沒說，每次跑位時，他眼前總會浮現(xiàn)梯隊訓練場的草坪，那些白色標線變成了菜市場的地磚縫，對手的站位自動在腦海里形成坐標，像解數(shù)學題時在草稿紙上列的方程組。

期中**紅榜貼出來那天，母親扯著他去體育用品店。

貨架最上層擺著新款足球鞋，亮**的，標簽上的數(shù)字讓崔麒麟咋舌。

他拉著母親往角落走，那里堆著處理的舊足球，三十塊錢一個，接縫處己經(jīng)開了線，氣打得不足，摸起來像塊軟塌塌的面包。

“媽，買這個就行?！?br>
他捏著球皮上的裂紋，像在摸自己膝蓋上的疤 —— 那是梯隊解散那天摔的，至今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

母親突然紅了眼，從藍布衫口袋里摸出個塑料袋，里面是一沓零錢，毛票和硬幣叮當作響：“買最好的，媽看你踢球…… 其實挺像樣的?！?br>
最后他們拎著那雙亮**的耐克球鞋回了家，母親說：“就當提前給你高考的獎勵?！?br>
2023 年的冬至，雨下得像瓢潑。

菜市場的塑料頂棚被砸得噼啪響，漏下的水在地上積成小水洼。

崔麒麟穿著厚外套，校服罩在外面，己經(jīng)濕透了，貼在背上像層冰殼。

他用肩膀撞開防守的大叔 —— 對方是菜市場的**，體重頂他兩個，卻被他撞得踉蹌了半步。

在積水里滑倒的瞬間，崔麒麟把球捅向球門。

蛇皮袋被球撞得鼓起來，帶著支架晃了晃，沒倒。

可他的膝蓋重重磕在磚頭上，疼得蜷在地上冒冷汗，眼前發(fā)黑時，聽見有人喊 “這球夠狠”，接著一條灰毛巾蓋在了他臉上。

“能起來嗎？”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崔麒麟掀開毛巾，看見對方穿著深藍色沖鋒衣，袖口沾著泥，手里捏著個筆記本，封面上 “鹽城隊” 三個字被雨水打濕了一角。

男人蹲下來，把傘往他這邊斜了斜，傘骨上的水珠滴在他的足球鞋上。

“我叫高飛，鹽城隊的教練。”

男人的手指敲了敲筆記本，“剛才那球的跑位，有點意思。

想不想跟我去試訓？”

雨珠順著傘檐往下掉，砸在崔麒麟的足球上，濺起的水花里，他仿佛看見那只丹頂鶴，正從菜市場的頂棚上飛過去，翅膀在鉛灰色的天上劃出一道亮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