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柴房光陰與破碎的紀年
末世歸途：我?guī)寤钕氯?/h2>
柴房的光線總是帶著一種陳舊的灰**。
陳默再次醒來時，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或許是一天，或許是兩天。
他沒有手表，窗外的天色始終是那種蒙塵般的亮，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
身體的僵硬感稍稍緩解了些，但一動彈，關(guān)節(jié)依舊發(fā)出細碎的“咔噠”聲，像是生銹的門軸在轉(zhuǎn)動。
他側(cè)過身，慢慢蜷縮成一團。
這個姿勢能讓他感覺稍微安全一點，像小時候躲在衣柜里躲避鄰居吵鬧的孩子。
草席粗糙的紋理硌著臉頰，帶著陽光曬過的干燥氣息，混雜著柴火的草木灰味，形成一種奇異的、屬于“現(xiàn)在”的味道。
他開始仔細打量這個狹小的空間。
柴房不大，約莫只有六七個平方。
墻壁是黃泥糊的，多處己經(jīng)剝落，露出里面的碎石和茅草。
屋頂是漏的，幾縷光線從破洞里斜射下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那是外面風(fēng)吹動樹葉造成的。
墻角堆著半人高的劈柴，碼得不算整齊，有些己經(jīng)發(fā)了霉。
他躺著的草席旁邊，除了那個豁口瓦罐，還有一個破舊的木盆，里面盛著些渾濁的水，大概是用來擦身的。
最顯眼的是門后的位置，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刀柄纏著防滑的布條，布條的顏色己經(jīng)褪成了灰黑色。
這就是他在這個陌生時代的全部“領(lǐng)地”。
喉嚨里的灼痛感減輕了些，至少能發(fā)出更清晰一點的聲音了。
他試著清了清嗓子，發(fā)出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嚇了自己一跳。
這聲音和記憶里那個說話總是帶著點溫吞的自己，判若兩人。
“水……”他低聲呢喃，下意識地看向那個瓦罐。
罐里的水己經(jīng)被他喝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底部淺淺的一層。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鑰匙轉(zhuǎn)動鎖孔的聲音。
陳默立刻屏住呼吸，身體往草席深處縮了縮，眼睛警惕地盯著門口。
社恐的本能讓他對“被注視”這件事充滿了抗拒，哪怕對方只是個送食物的小道童。
門被推開一條縫，玄清的腦袋探了進來，那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了一圈，看到陳默醒著，似乎松了口氣，又帶著點好奇。
“你醒啦？”
玄清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師父讓我來看看你，還能吃東西不？”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不易察覺的戒備。
玄清見他不回應(yīng)，也不在意，推開門走了進來。
他手里拿著一個粗瓷碗，碗里裝著些褐色的糊糊，看起來像是雜糧磨成的，還冒著熱氣，散發(fā)出淡淡的麥香。
“這是今早煮的糊糊，加了點野菜，能填肚子?！?br>
玄清把碗放在陳默身邊的地上，又拿起那個空瓦罐，“水喝完了吧？
我再去給你接點?！?br>
他拿起瓦罐，轉(zhuǎn)身就要走，卻被陳默叫住了。
“等……”一個字，嘶啞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玄清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怎么了？”
陳默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鼓起勇氣，用盡可能清晰的聲音問道：“今……年……幾幾年？”
這個問題在他心里盤旋了很久，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必須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玄清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他撓了撓頭，想了想說：“應(yīng)該是……余燼歷八十年吧？”
余燼歷？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他熟悉的公元紀年。
“余燼歷……是什么？”
他追問，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顫。
“就是大斷裂之后的年份啊?！?br>
玄清說得理所當(dāng)然，“前**的公元紀年早就不用了。
大斷裂那年是余燼歷元年，現(xiàn)在是八十年?！?br>
大斷裂元年……陳默在心里飛快地計算著。
他記得很清楚，他們一家去東南亞旅游是2024年的雨季，洪水也是那時候發(fā)生的。
如果大斷裂就是從那場災(zāi)難開始的……那就是80年。
他竟然在冰殼里被凍了80年。
這個數(shù)字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讓他瞬間喘不過氣來。
80年……足夠一個嬰兒變成白發(fā)蒼蒼的老人，足夠一座城市變成廢墟，足夠……物是人非。
林慧，思遠，思安，念念……他們還在嗎？
如果還在，現(xiàn)在是什么樣子？
會不會……早就己經(jīng)不在人世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絕望瞬間淹沒了他，讓他渾身發(fā)冷，比在冰殼里時還要冷。
他的手指緊緊攥住身下的草席，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指甲幾乎要嵌進粗糙的纖維里。
“喂，你怎么了？”
玄清注意到他臉色變得慘白，眼神渙散，不由得有些擔(dān)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陳默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地面，胸口劇烈起伏著。
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他用力咽了下去。
不能倒下，他對自己說，絕對不能倒下。
還沒找到他們，還沒知道答案，怎么能倒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緩過神來，抬起頭，看向玄清。
他的眼神里己經(jīng)沒有了剛才的恐慌，只剩下一種近乎執(zhí)拗的平靜。
“大斷裂……是從……洪水開始的嗎？”
他問道，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玄清想了想，點頭道：“聽師父說，差不多。
余燼歷元年秋天，先是全球范圍內(nèi)的大洪水，好多沿海城市都被淹了。
然后就是磁場亂了，天上的衛(wèi)星掉下來不少，地上的電網(wǎng)也全癱了，接著就是**、火山爆發(fā)……反正亂了好一陣子，死了好多人?！?br>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久遠的傳說，但陳默卻能從那些平靜的字句里，想象出當(dāng)時的慘烈。
那不是一場局部的洪水，而是全球性的災(zāi)難。
“那……華夏……”陳默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他最怕聽到的，就是那個他深愛的**，己經(jīng)在這場災(zāi)難中消失了。
“華夏當(dāng)然還在啊?！?br>
玄清像是聽到了什么奇怪的問題，睜大了眼睛，“雖然沒以前那么厲害，分成了好幾個行省，但‘華夏聯(lián)合**’還在呢。
核心區(qū)那邊，聽說還有工廠，能造機器呢。
我們青云觀雖然偏，也得認聯(lián)合**的章程，每年還要往行省公署交些山貨當(dāng)賦稅呢?！?br>
華夏還在！
陳默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一松，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猛地吸了口氣，像是要把這個消息狠狠吸進肺里，刻在骨子里。
只要**還在，就有秩序，就有記錄，就有找到家人的可能。
“謝……謝你。”
他低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玄清被他突如其來的道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擺了擺手：“謝我干啥，這都是常識。
你先吃糊糊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去給你打水。”
說完，他拿著空瓦罐匆匆走了出去，門依舊被鎖上了。
柴房里又恢復(fù)了寂靜。
陳默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糊糊，胃里確實傳來了饑餓的信號。
他掙扎著坐起身，這個動作耗費了他極大的力氣，額頭瞬間布滿了冷汗。
他拿起粗瓷碗，碗沿很燙。
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舀起一勺糊糊送進嘴里。
味道很淡，帶著點粗糧的澀味和野菜的微苦，但在陳默看來，這是他吃過的最美味的食物。
因為這代表著“活著”。
他小口小口地吃著，慢慢咀嚼，感受著食物滑過喉嚨，進入胃里，帶來一絲暖意。
身體的虛弱讓他吃不快，一碗糊糊吃了將近半個時辰。
吃完后，他靠在背后的柴堆上，感覺疲憊感再次襲來，但心里卻踏實了許多。
有了確切的時間，有了**還在的消息，他的“尋找”不再是漫無目的的空想，而是有了一個模糊的方向。
接下來，他需要知道更多的信息。
比如，現(xiàn)在的“華夏”分成了哪些行??？
他所在的位置是哪里？
離他的家鄉(xiāng)柳泉縣有多遠？
柳泉縣……或者說，那個地方，現(xiàn)在還存在嗎？
這些問題像種子一樣在他心里生根，催促著他盡快恢復(fù)體力。
他開始嘗試活動身體。
先是轉(zhuǎn)動脖子，左右各轉(zhuǎn)了幾圈，雖然還有些僵硬，但己經(jīng)能自由活動了。
然后是手臂，他慢慢地抬起，伸首，再彎曲，反復(fù)做著這個簡單的動作，感受著肌肉和關(guān)節(jié)的拉伸。
每一次動作，都伴隨著細微的疼痛，但他咬牙堅持著。
他知道，只有恢復(fù)了力氣，才能離開這個柴房，才能去尋找答案。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不止一個人。
陳默立刻停止了動作，警惕地看向門口。
門被打開，玄清和那個中年道士一起走了進來。
中年道士手里拿著一卷泛黃的布，看起來像是一幅地圖。
“感覺怎么樣？”
中年道士開口問道，目光落在陳默身上，帶著審視。
陳默看著他，遲疑了一下，低聲說：“好……點了?！?br>
“能坐起來，說明恢復(fù)得還不錯?！?br>
中年道士點點頭，在他面前不遠處蹲下，將手里的布攤開在地上。
那果然是一幅地圖，畫得很粗糙，上面用墨線勾勒出一些不規(guī)則的區(qū)域，標注著一些模糊的地名，很多地方都有磨損和污漬。
“我是青云觀的觀主，玄一?！?br>
中年道士自我介紹道，“玄清是我徒弟。
你既然醒了，有些事，我們得弄清楚?！?br>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你說你叫陳默，是吧？”
玄一問道。
陳默點頭。
“前**的人？”
陳默再次點頭。
“從哪里來？”
玄一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地圖上，你能指出你家鄉(xiāng)的位置嗎？”
這正是陳默想知道的。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仔細辨認著上面的地名。
地圖的范圍看起來不小，但標注極其簡略。
他看到了幾個模糊的大字：“北漠行省”、“山南行省”、“嶺南行省”……卻沒有看到任何他熟悉的地名。
“我……我家在……柳泉縣?！?br>
陳默艱難地說，“屬……中原地區(qū)……柳泉縣？”
玄一皺起眉頭，拿起一根小樹枝，在地圖上指點著，“沒聽過。
中原地區(qū)……大斷裂后早就改叫‘中州行省’了，但幾十年前跟北漠行省打了場仗，地界變了好幾次，很多小地方都沒記錄了?！?br>
他頓了頓，又指著地圖上一個相對清晰的區(qū)域：“我們青云觀，在北漠行省的邊緣，靠近以前的東南亞地界。
你被沖到這里，說明你以前可能在南方？”
東南亞……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記得很清楚，洪水發(fā)生時，他們正在東南亞的雨林里。
看來，他被洪水沖了很遠很遠，遠到跨越了國境。
“我……要去……山南行省?！?br>
陳默突然說。
他記得玄清提到過“山南行省”，而“柳泉”的“泉”字，或許和山有關(guān)。
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接近的線索了。
玄一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山南行?。?br>
離這里很遠，至少有幾千里地。
中間要穿過無人區(qū)、輻射帶，還有好幾個勢力的地盤，很危險?！?br>
“我……要去?！?br>
陳默的語氣很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玄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阻，只是卷起地圖，站起身：“你的身體還很弱，先在觀里養(yǎng)著吧。
柴房你可以住，每天會有人給你送吃的。
但不要亂走，青云觀雖偏，規(guī)矩還是有的。”
“謝謝……觀主?！?br>
陳默說。
玄一點了點頭，對玄清說：“給他找點干凈的布條，讓他擦擦身子。
再教他一些基礎(chǔ)的吐納法子，或許對他恢復(fù)有好處?！?br>
“是，師父。”
玄清應(yīng)道。
玄一轉(zhuǎn)身走了出去，門沒有再鎖。
陳默看著敞開的門，心里有些意外，又有些感激。
這個看似嚴厲的觀主，其實并非不近人情。
玄清很快拿來了布條和一盆干凈點的水：“來，我?guī)湍悴敛涟?？?br>
陳默立刻搖頭：“不……不用，我自己……來?！?br>
讓別人幫自己擦身，對他來說實在太尷尬了。
玄清也不勉強，把東西放下：“那你自己來，小心點。
對了，師父說的吐納法子，就是我們平時練的呼吸法，能強身健體，我教你?。俊?br>
陳默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知道，自己需要盡快恢復(fù)體力，任何能幫助他的方法，他都愿意嘗試。
玄清走到柴房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氣，然后緩緩?fù)鲁?，同時比劃著：“很簡單，吸氣的時候，要深，要慢，感覺氣從鼻子進到肚子里，鼓鼓的；呼氣的時候，要勻，要長，把氣從嘴里慢慢吐出來……就像這樣，一吸一呼，配合著動作……”他一邊說，一邊做著簡單的伸展動作，手臂抬起，落下，呼吸的節(jié)奏很平穩(wěn)。
陳默坐在草席上，認真地看著。
他試著模仿玄清的呼吸方式，吸氣，呼氣。
但他總覺得別扭，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氣吸不深，呼不勻。
“不對，不對?！?br>
玄清搖了搖頭，“你太緊張了，放松點。
就像……就像睡覺前的深呼吸一樣。”
睡覺前的深呼吸？
陳默愣住了。
他想起了以前加班熬夜后，躺在家里的床上，林慧總會讓他深呼吸放松。
那時候的呼吸，是帶著疲憊的，是自然的，是放松的。
他閉上眼睛，不再刻意去控制，而是回憶著那種疲憊后放松的感覺，讓呼吸自然而然地進行。
吸氣，感受著空氣帶著微涼的濕氣進入鼻腔，順著喉嚨往下走，仿佛真的到了肚子里；呼氣，把身體里的濁氣慢慢吐出來，帶著一絲沉重。
一次，兩次，三次……漸漸地，他感覺胸口的憋悶感減輕了些，呼吸也變得順暢了。
更奇怪的是，隨著呼吸的節(jié)奏，他感覺身體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跟著流動，像一股微弱的暖流，緩緩地淌過西肢百骸，帶走了一些疲憊和疼痛。
“哎，對了！
就是這樣！”
玄清在一旁高興地說，“你悟性還挺高的嘛！
每天早晚各練半個時辰，對你恢復(fù)肯定有好處?！?br>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繼續(xù)保持著這種呼吸節(jié)奏。
他能感覺到，這不僅僅是簡單的呼吸，似乎真的能讓身體變得舒服一些。
玄清又在旁邊說了一些吐納法的要點，見陳默學(xué)得認真，便收拾起東西：“那你先練著，我去干活了。
有事的話，你就喊一聲，我能聽到?！?br>
陳默點點頭，玄清便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但沒有鎖。
柴房里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陳默平穩(wěn)的呼吸聲。
他慢慢睜開眼睛，看著柴房的屋頂，心里百感交集。
80年的時間鴻溝，陌生的世界，遙遠的距離，未知的危險……尋找家人的路，注定艱難。
但他不會放棄。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那只還帶著些許僵硬的手，仿佛能透過這只手，看到80年前林慧的笑容，看到思遠和思安打鬧的樣子，看到那個還沒見過面的女兒。
他要找到他們，無論他們在哪里，無論他們變成了什么樣子。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xù)著玄清教的吐納法，感受著身體里那股微弱的暖流。
這股暖流，就像他心中的希望，雖然微弱，卻在一點點匯聚，一點點變強。
柴房外的陽光慢慢移動著，光陰在寂靜中悄然流逝。
而柴房里的這個“舊人”，正以他自己的方式，一點點適應(yīng)著這個“新”的世界，積蓄著踏上歸途的力量。
他知道，前路漫長，但他己經(jīng)準備好了。
陳默再次醒來時，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或許是一天，或許是兩天。
他沒有手表，窗外的天色始終是那種蒙塵般的亮，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
身體的僵硬感稍稍緩解了些，但一動彈，關(guān)節(jié)依舊發(fā)出細碎的“咔噠”聲，像是生銹的門軸在轉(zhuǎn)動。
他側(cè)過身，慢慢蜷縮成一團。
這個姿勢能讓他感覺稍微安全一點，像小時候躲在衣柜里躲避鄰居吵鬧的孩子。
草席粗糙的紋理硌著臉頰，帶著陽光曬過的干燥氣息，混雜著柴火的草木灰味，形成一種奇異的、屬于“現(xiàn)在”的味道。
他開始仔細打量這個狹小的空間。
柴房不大，約莫只有六七個平方。
墻壁是黃泥糊的，多處己經(jīng)剝落，露出里面的碎石和茅草。
屋頂是漏的，幾縷光線從破洞里斜射下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那是外面風(fēng)吹動樹葉造成的。
墻角堆著半人高的劈柴，碼得不算整齊，有些己經(jīng)發(fā)了霉。
他躺著的草席旁邊，除了那個豁口瓦罐，還有一個破舊的木盆，里面盛著些渾濁的水，大概是用來擦身的。
最顯眼的是門后的位置，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刀柄纏著防滑的布條，布條的顏色己經(jīng)褪成了灰黑色。
這就是他在這個陌生時代的全部“領(lǐng)地”。
喉嚨里的灼痛感減輕了些，至少能發(fā)出更清晰一點的聲音了。
他試著清了清嗓子，發(fā)出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嚇了自己一跳。
這聲音和記憶里那個說話總是帶著點溫吞的自己，判若兩人。
“水……”他低聲呢喃，下意識地看向那個瓦罐。
罐里的水己經(jīng)被他喝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底部淺淺的一層。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鑰匙轉(zhuǎn)動鎖孔的聲音。
陳默立刻屏住呼吸，身體往草席深處縮了縮，眼睛警惕地盯著門口。
社恐的本能讓他對“被注視”這件事充滿了抗拒，哪怕對方只是個送食物的小道童。
門被推開一條縫，玄清的腦袋探了進來，那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了一圈，看到陳默醒著，似乎松了口氣，又帶著點好奇。
“你醒啦？”
玄清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師父讓我來看看你，還能吃東西不？”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不易察覺的戒備。
玄清見他不回應(yīng)，也不在意，推開門走了進來。
他手里拿著一個粗瓷碗，碗里裝著些褐色的糊糊，看起來像是雜糧磨成的，還冒著熱氣，散發(fā)出淡淡的麥香。
“這是今早煮的糊糊，加了點野菜，能填肚子?！?br>
玄清把碗放在陳默身邊的地上，又拿起那個空瓦罐，“水喝完了吧？
我再去給你接點?！?br>
他拿起瓦罐，轉(zhuǎn)身就要走，卻被陳默叫住了。
“等……”一個字，嘶啞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玄清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怎么了？”
陳默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鼓起勇氣，用盡可能清晰的聲音問道：“今……年……幾幾年？”
這個問題在他心里盤旋了很久，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必須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玄清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他撓了撓頭，想了想說：“應(yīng)該是……余燼歷八十年吧？”
余燼歷？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他熟悉的公元紀年。
“余燼歷……是什么？”
他追問，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顫。
“就是大斷裂之后的年份啊?！?br>
玄清說得理所當(dāng)然，“前**的公元紀年早就不用了。
大斷裂那年是余燼歷元年，現(xiàn)在是八十年?！?br>
大斷裂元年……陳默在心里飛快地計算著。
他記得很清楚，他們一家去東南亞旅游是2024年的雨季，洪水也是那時候發(fā)生的。
如果大斷裂就是從那場災(zāi)難開始的……那就是80年。
他竟然在冰殼里被凍了80年。
這個數(shù)字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讓他瞬間喘不過氣來。
80年……足夠一個嬰兒變成白發(fā)蒼蒼的老人，足夠一座城市變成廢墟，足夠……物是人非。
林慧，思遠，思安，念念……他們還在嗎？
如果還在，現(xiàn)在是什么樣子？
會不會……早就己經(jīng)不在人世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絕望瞬間淹沒了他，讓他渾身發(fā)冷，比在冰殼里時還要冷。
他的手指緊緊攥住身下的草席，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指甲幾乎要嵌進粗糙的纖維里。
“喂，你怎么了？”
玄清注意到他臉色變得慘白，眼神渙散，不由得有些擔(dān)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陳默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地面，胸口劇烈起伏著。
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他用力咽了下去。
不能倒下，他對自己說，絕對不能倒下。
還沒找到他們，還沒知道答案，怎么能倒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緩過神來，抬起頭，看向玄清。
他的眼神里己經(jīng)沒有了剛才的恐慌，只剩下一種近乎執(zhí)拗的平靜。
“大斷裂……是從……洪水開始的嗎？”
他問道，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玄清想了想，點頭道：“聽師父說，差不多。
余燼歷元年秋天，先是全球范圍內(nèi)的大洪水，好多沿海城市都被淹了。
然后就是磁場亂了，天上的衛(wèi)星掉下來不少，地上的電網(wǎng)也全癱了，接著就是**、火山爆發(fā)……反正亂了好一陣子，死了好多人?！?br>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久遠的傳說，但陳默卻能從那些平靜的字句里，想象出當(dāng)時的慘烈。
那不是一場局部的洪水，而是全球性的災(zāi)難。
“那……華夏……”陳默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他最怕聽到的，就是那個他深愛的**，己經(jīng)在這場災(zāi)難中消失了。
“華夏當(dāng)然還在啊?！?br>
玄清像是聽到了什么奇怪的問題，睜大了眼睛，“雖然沒以前那么厲害，分成了好幾個行省，但‘華夏聯(lián)合**’還在呢。
核心區(qū)那邊，聽說還有工廠，能造機器呢。
我們青云觀雖然偏，也得認聯(lián)合**的章程，每年還要往行省公署交些山貨當(dāng)賦稅呢?！?br>
華夏還在！
陳默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一松，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猛地吸了口氣，像是要把這個消息狠狠吸進肺里，刻在骨子里。
只要**還在，就有秩序，就有記錄，就有找到家人的可能。
“謝……謝你。”
他低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玄清被他突如其來的道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擺了擺手：“謝我干啥，這都是常識。
你先吃糊糊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去給你打水。”
說完，他拿著空瓦罐匆匆走了出去，門依舊被鎖上了。
柴房里又恢復(fù)了寂靜。
陳默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糊糊，胃里確實傳來了饑餓的信號。
他掙扎著坐起身，這個動作耗費了他極大的力氣，額頭瞬間布滿了冷汗。
他拿起粗瓷碗，碗沿很燙。
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舀起一勺糊糊送進嘴里。
味道很淡，帶著點粗糧的澀味和野菜的微苦，但在陳默看來，這是他吃過的最美味的食物。
因為這代表著“活著”。
他小口小口地吃著，慢慢咀嚼，感受著食物滑過喉嚨，進入胃里，帶來一絲暖意。
身體的虛弱讓他吃不快，一碗糊糊吃了將近半個時辰。
吃完后，他靠在背后的柴堆上，感覺疲憊感再次襲來，但心里卻踏實了許多。
有了確切的時間，有了**還在的消息，他的“尋找”不再是漫無目的的空想，而是有了一個模糊的方向。
接下來，他需要知道更多的信息。
比如，現(xiàn)在的“華夏”分成了哪些行??？
他所在的位置是哪里？
離他的家鄉(xiāng)柳泉縣有多遠？
柳泉縣……或者說，那個地方，現(xiàn)在還存在嗎？
這些問題像種子一樣在他心里生根，催促著他盡快恢復(fù)體力。
他開始嘗試活動身體。
先是轉(zhuǎn)動脖子，左右各轉(zhuǎn)了幾圈，雖然還有些僵硬，但己經(jīng)能自由活動了。
然后是手臂，他慢慢地抬起，伸首，再彎曲，反復(fù)做著這個簡單的動作，感受著肌肉和關(guān)節(jié)的拉伸。
每一次動作，都伴隨著細微的疼痛，但他咬牙堅持著。
他知道，只有恢復(fù)了力氣，才能離開這個柴房，才能去尋找答案。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不止一個人。
陳默立刻停止了動作，警惕地看向門口。
門被打開，玄清和那個中年道士一起走了進來。
中年道士手里拿著一卷泛黃的布，看起來像是一幅地圖。
“感覺怎么樣？”
中年道士開口問道，目光落在陳默身上，帶著審視。
陳默看著他，遲疑了一下，低聲說：“好……點了?！?br>
“能坐起來，說明恢復(fù)得還不錯?！?br>
中年道士點點頭，在他面前不遠處蹲下，將手里的布攤開在地上。
那果然是一幅地圖，畫得很粗糙，上面用墨線勾勒出一些不規(guī)則的區(qū)域，標注著一些模糊的地名，很多地方都有磨損和污漬。
“我是青云觀的觀主，玄一?！?br>
中年道士自我介紹道，“玄清是我徒弟。
你既然醒了，有些事，我們得弄清楚?！?br>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你說你叫陳默，是吧？”
玄一問道。
陳默點頭。
“前**的人？”
陳默再次點頭。
“從哪里來？”
玄一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地圖上，你能指出你家鄉(xiāng)的位置嗎？”
這正是陳默想知道的。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仔細辨認著上面的地名。
地圖的范圍看起來不小，但標注極其簡略。
他看到了幾個模糊的大字：“北漠行省”、“山南行省”、“嶺南行省”……卻沒有看到任何他熟悉的地名。
“我……我家在……柳泉縣?！?br>
陳默艱難地說，“屬……中原地區(qū)……柳泉縣？”
玄一皺起眉頭，拿起一根小樹枝，在地圖上指點著，“沒聽過。
中原地區(qū)……大斷裂后早就改叫‘中州行省’了，但幾十年前跟北漠行省打了場仗，地界變了好幾次，很多小地方都沒記錄了?！?br>
他頓了頓，又指著地圖上一個相對清晰的區(qū)域：“我們青云觀，在北漠行省的邊緣，靠近以前的東南亞地界。
你被沖到這里，說明你以前可能在南方？”
東南亞……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記得很清楚，洪水發(fā)生時，他們正在東南亞的雨林里。
看來，他被洪水沖了很遠很遠，遠到跨越了國境。
“我……要去……山南行省?！?br>
陳默突然說。
他記得玄清提到過“山南行省”，而“柳泉”的“泉”字，或許和山有關(guān)。
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接近的線索了。
玄一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山南行?。?br>
離這里很遠，至少有幾千里地。
中間要穿過無人區(qū)、輻射帶，還有好幾個勢力的地盤，很危險?！?br>
“我……要去?！?br>
陳默的語氣很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玄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阻，只是卷起地圖，站起身：“你的身體還很弱，先在觀里養(yǎng)著吧。
柴房你可以住，每天會有人給你送吃的。
但不要亂走，青云觀雖偏，規(guī)矩還是有的。”
“謝謝……觀主?！?br>
陳默說。
玄一點了點頭，對玄清說：“給他找點干凈的布條，讓他擦擦身子。
再教他一些基礎(chǔ)的吐納法子，或許對他恢復(fù)有好處?！?br>
“是，師父。”
玄清應(yīng)道。
玄一轉(zhuǎn)身走了出去，門沒有再鎖。
陳默看著敞開的門，心里有些意外，又有些感激。
這個看似嚴厲的觀主，其實并非不近人情。
玄清很快拿來了布條和一盆干凈點的水：“來，我?guī)湍悴敛涟?？?br>
陳默立刻搖頭：“不……不用，我自己……來?！?br>
讓別人幫自己擦身，對他來說實在太尷尬了。
玄清也不勉強，把東西放下：“那你自己來，小心點。
對了，師父說的吐納法子，就是我們平時練的呼吸法，能強身健體，我教你?。俊?br>
陳默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知道，自己需要盡快恢復(fù)體力，任何能幫助他的方法，他都愿意嘗試。
玄清走到柴房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氣，然后緩緩?fù)鲁?，同時比劃著：“很簡單，吸氣的時候，要深，要慢，感覺氣從鼻子進到肚子里，鼓鼓的；呼氣的時候，要勻，要長，把氣從嘴里慢慢吐出來……就像這樣，一吸一呼，配合著動作……”他一邊說，一邊做著簡單的伸展動作，手臂抬起，落下，呼吸的節(jié)奏很平穩(wěn)。
陳默坐在草席上，認真地看著。
他試著模仿玄清的呼吸方式，吸氣，呼氣。
但他總覺得別扭，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氣吸不深，呼不勻。
“不對，不對?！?br>
玄清搖了搖頭，“你太緊張了，放松點。
就像……就像睡覺前的深呼吸一樣。”
睡覺前的深呼吸？
陳默愣住了。
他想起了以前加班熬夜后，躺在家里的床上，林慧總會讓他深呼吸放松。
那時候的呼吸，是帶著疲憊的，是自然的，是放松的。
他閉上眼睛，不再刻意去控制，而是回憶著那種疲憊后放松的感覺，讓呼吸自然而然地進行。
吸氣，感受著空氣帶著微涼的濕氣進入鼻腔，順著喉嚨往下走，仿佛真的到了肚子里；呼氣，把身體里的濁氣慢慢吐出來，帶著一絲沉重。
一次，兩次，三次……漸漸地，他感覺胸口的憋悶感減輕了些，呼吸也變得順暢了。
更奇怪的是，隨著呼吸的節(jié)奏，他感覺身體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跟著流動，像一股微弱的暖流，緩緩地淌過西肢百骸，帶走了一些疲憊和疼痛。
“哎，對了！
就是這樣！”
玄清在一旁高興地說，“你悟性還挺高的嘛！
每天早晚各練半個時辰，對你恢復(fù)肯定有好處?！?br>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繼續(xù)保持著這種呼吸節(jié)奏。
他能感覺到，這不僅僅是簡單的呼吸，似乎真的能讓身體變得舒服一些。
玄清又在旁邊說了一些吐納法的要點，見陳默學(xué)得認真，便收拾起東西：“那你先練著，我去干活了。
有事的話，你就喊一聲，我能聽到?！?br>
陳默點點頭，玄清便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但沒有鎖。
柴房里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陳默平穩(wěn)的呼吸聲。
他慢慢睜開眼睛，看著柴房的屋頂，心里百感交集。
80年的時間鴻溝，陌生的世界，遙遠的距離，未知的危險……尋找家人的路，注定艱難。
但他不會放棄。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那只還帶著些許僵硬的手，仿佛能透過這只手，看到80年前林慧的笑容，看到思遠和思安打鬧的樣子，看到那個還沒見過面的女兒。
他要找到他們，無論他們在哪里，無論他們變成了什么樣子。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xù)著玄清教的吐納法，感受著身體里那股微弱的暖流。
這股暖流，就像他心中的希望，雖然微弱，卻在一點點匯聚，一點點變強。
柴房外的陽光慢慢移動著，光陰在寂靜中悄然流逝。
而柴房里的這個“舊人”，正以他自己的方式，一點點適應(yīng)著這個“新”的世界，積蓄著踏上歸途的力量。
他知道，前路漫長，但他己經(jīng)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