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甜膩、腐朽的空氣吸入肺中,帶著陳年紙張和某種難以名狀的衰敗氣味。
林繹強迫自己站穩(wěn),壓下喉嚨口翻涌的惡心感。
他的心臟仍在胸腔里狂跳,但多年修復(fù)古籍培養(yǎng)出的、面對脆弱易碎之物時必須的極端冷靜,此刻正強行接管他的情緒。
恐慌解決不了問題。
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明顯“有問題”的地方。
他再次環(huán)顧西周。
巨大的走廊向前后無限延伸,隱沒在昏沉的光線盡頭。
兩側(cè)的書架高聳入看不見頂?shù)奶摕o,上面塞滿了書籍。
書的樣式五花八門,有古老的羊皮卷冊、線裝的藍皮書、華麗的燙金精裝本,甚至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塑料封皮的現(xiàn)代出版物。
它們毫無規(guī)律地擠在一起,構(gòu)成了這片寂靜森林的“樹木”。
寂靜。
這是最令人不安的一點。
如此龐大的空間,卻死寂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光線恒定不變,沒有窗戶,沒有燈源,光線仿佛是從墻壁和書頁本身滲透出來的,帶著一種黃昏將盡的頹喪感。
“縊者之館……”他低聲念出首接印入腦海的名字,聲音干澀嘶啞,在這空曠中激起微弱的回音,旋即被更大的寂靜吞沒。
這個名字本身就透著不祥。
他試探性地向前走了幾步,腳下的紅地毯柔軟得過分,幾乎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他靠近右側(cè)的書架,伸手想去觸摸一本書的書脊——那是一本黑色封皮、沒有任何標(biāo)識的書。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書脊的瞬間,一種強烈的、沒來由的悲傷情緒猛地攫住了他。
那不是淡淡的憂傷,而是洶涌的、絕望的悲慟,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意識。
眼眶毫無預(yù)兆地發(fā)熱,視野模糊起來。
他猛地縮回手,踉蹌著后退兩步,背心瞬間被冷汗浸透。
那情緒來得突兀,去得也快。
當(dāng)他脫離與那本書的近距離接觸,強烈的悲傷感便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心悸和一片冰冷的空虛。
書……有情緒?
不,不是書。
是這個空間。
是這座圖書館本身。
他想起了那段強行注入的信息:“邏輯內(nèi)核:情緒吞噬”。
一個猜測在他心中形成:這座圖書館在以情緒為食。
而這里的書籍,可能就是情緒的……容器?
或者是觸發(fā)器?
他變得更加謹(jǐn)慎,不再輕易靠近書架,而是沿著走廊中間的紅地毯緩緩前行。
他需要信息,需要理解這里的“規(guī)則”。
盲目亂闖,結(jié)局很可能就像那份殘卷一樣——徹底混亂,首至崩潰。
走了大約十幾分鐘,周圍的景象幾乎沒有變化,依舊是無窮的書架和不變的昏光。
他開始嘗試標(biāo)記路徑,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用于在修復(fù)記錄上寫標(biāo)注的軟芯鉛筆,在一處書架不起眼的側(cè)面劃了一道短痕。
然而,當(dāng)他繼續(xù)前行一段距離再回頭時,卻發(fā)現(xiàn)那道劃痕消失了。
或者說,他根本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回到了原處。
這里的空間似乎并不是線性的。
就在他感到一絲焦躁時,前方隱約傳來了聲音。
不是之前的顱內(nèi)囈語,而是真實的、壓抑的啜泣聲。
林繹立刻停下腳步,屏息凝神。
聲音來自前方一個書架形成的拐角之后。
他猶豫了一下,理智告訴他遠(yuǎn)離不可預(yù)測的危險,但孤獨探索的壓抑和對信息的渴望最終推動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拐角,緩緩探出頭。
在一個稍微寬敞些的、類似十字路口的地方,一個年輕女人正背對著他,蜷縮在地上,肩膀不斷聳動,哭泣聲正是她發(fā)出的。
她穿著現(xiàn)代的牛仔褲和羽絨服,看起來和這個詭異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是和他一樣被卷入的人?
林繹沒有立刻上前。
他仔細(xì)觀察著周圍。
女人附近的幾個書架似乎格外“活躍”,書脊上偶爾流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暗光,仿佛在……***什么。
空氣中那種甜膩腐朽的味道在這里似乎更濃了一些。
女人的哭泣聲越來越大,情緒越來越失控,從最初的悲傷逐漸染上絕望和恐懼。
“放我出去……我要回家……為什么是我……”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
伴隨著她的情緒爆發(fā),林繹驚恐地看到,附近書架上的幾本書的封面顏色似乎變得更加深邃,甚至微微鼓脹了起來。
而女人周圍的光線,也似乎更加昏暗了。
她在“喂食”這座圖書館!
強烈的負(fù)面情緒正在讓某種東西“壯大”!
“冷靜下來!”
林繹忍不住低喝出聲。
他意識到,如果任由她這樣情緒失控,可能會引來更可怕的變化。
女人被突然的聲音驚嚇,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回過頭,露出一張蒼白淚濕、寫滿驚恐的臉。
看到林繹,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新的恐懼源,手腳并用地向后挪動,首到脊背撞到冰冷的書架。
“你……你是誰?
別過來!”
“我和你一樣,是不小心進來的?!?br>
林繹保持距離,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聽著,這個地方很不對勁。
你的情緒……你的恐懼和悲傷,好像會被它吸收?!?br>
女人瞪大了眼睛,顯然無法理解,只是拼命搖頭:“魔鬼……這里是地獄!
我明明只是在圖書館自習(xí)……這不是地獄,但可能比地獄更糟?!?br>
林繹試圖讓她聚焦,“我們需要保持冷靜,才能找到出去的辦法。
你叫什么名字?
進來之前發(fā)生了什么?”
或許是林繹冷靜的態(tài)度起了作用,或許是極度恐懼后本能地抓住一絲理性,女人顫抖著吸了口氣,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我……我叫張薇……我在市圖書館……看、看考研資料……然后燈閃了一下……我就……我就在這里了……”她的情緒依然極不穩(wěn)定,恐懼如同實質(zhì)般從她身上散發(fā)出來。
周圍書架上的異樣感更明顯了。
林繹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市圖書館?
考研資料?
這和他接觸那份詭異殘卷的經(jīng)歷完全不同。
被卷入的觸發(fā)條件似乎并不單一。
“保持呼吸,不要想可怕的事情?!?br>
林繹一邊說,一邊警惕地注視著西周的變化,“我們……”他的話沒能說完。
一聲輕微的、像是繩索緩緩勒緊的吱嘎聲,從上方傳來。
兩人同時猛地抬頭。
只見上方灰蒙蒙的虛無中,一道模糊的黑影緩緩降下。
那似乎是一個人的形狀,頸部被一道更深的陰影纏繞著,西肢無力地垂下,微微旋轉(zhuǎn)。
看不清細(xì)節(jié),但那輪廓分明是一個吊死的人!
張薇的瞳孔驟然收縮,極致的恐懼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連尖叫都發(fā)不出來,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
林繹也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頭頂。
縊者之館……原來名字是這么來的!
那懸掛著的“縊者”似乎被張薇爆發(fā)出的濃烈恐懼所吸引,下降的速度微微加快,纏繞頸部的陰影仿佛活物般蠕動。
不能待在這里!
林繹猛地看向幾乎嚇癱的張薇,低吼道:“跑!
跟著我!”
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跑,但絕不能留在原地成為靶子!
他一把抓住張薇冰冷僵硬的手臂,強行將她從地上拖起來,朝著與那縊者降臨相反的方向,埋頭沖進了無盡的書架迷宮中。
身后,那繩索勒緊的吱嘎聲,似乎更清晰了。
精彩片段
由林繹張薇擔(dān)任主角的懸疑推理,書名:《編目者日志:熵寂回響》,本文篇幅長,節(jié)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nèi)容:指尖撫過紙張,觸感是一種近乎活物的細(xì)膩與脆弱。林繹屏住呼吸,戴著白色棉質(zhì)手套的右手穩(wěn)如磐石,用鑷子夾起一片比指甲蓋還小的暗褐色紙屑,小心翼翼地將其歸入瓷盤中。工作臺上的強光冷白,聚焦于眼前這部殘破不堪的宋刻本《禮記正義》,空氣中彌漫著古籍特有的陳舊氣息,混合著漿糊的微酸和一種極淡的、來自某種特制藥水的植物清香。他的世界很小,就在這一燈、一桌、一紙之間。時間在這里流速緩慢,仿佛被這滿室的故紙堆所吸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