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柴桑城越近，官道上的氣氛便越發(fā)凝滯。

塵土依舊飛揚，卻少了尋常商道的喧鬧。

車馬行人神色匆匆，大多面帶憂色，或警惕地打量著西周，交談聲也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偶爾有快馬加鞭疾馳而過的騎士，馬蹄聲碎，帶起的煙塵久久不散，更添幾分緊迫。

道旁時而可見廢棄的車輛、散落的貨物碎片，甚至有些暗褐色的、未能被風(fēng)沙完全掩蓋的污漬，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可能發(fā)生過的沖突。

秋風(fēng)卷過枯黃的野草，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低沉的哀鳴。

趙辰的步伐依舊穩(wěn)定，但那雙懶散的眸子深處，己悄然染上幾分審慎。

他放緩了腳步，更仔細(xì)地觀察著沿途的一切。

大師父李長生雖未明言，但柴桑城顧家之“麻煩”，恐怕遠(yuǎn)非尋常江湖恩怨或商業(yè)傾軋那么簡單。

這空氣里彌漫的，是鐵銹味、恐慌味，還有一絲……陰謀的味道。

日頭偏西時，那座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雄城終于出現(xiàn)在地平線上。

高厚的城墻如一頭疲憊的巨獸匍匐著，墻體上刀劈斧鑿、煙熏火燎的痕跡斑駁交錯，無言地見證著無數(shù)次的攻防與歲月的侵蝕。

城門口的情形，比官道上更加緊張。

守城的兵卒數(shù)量增加了何止一倍！

不再是懶散倚著矛桿的老弱，而是頂盔貫甲、手持磨得雪亮長戟的精銳士卒。

他們眼神銳利如鷹隼，分成數(shù)隊，嚴(yán)格盤查著每一個想要進城的人流。

查驗路引的流程變得極其繁瑣緩慢，稍有疑問，便會被拉到一旁仔細(xì)搜身盤問，甚至首接扣押。

隊伍排得很長，人們焦躁不安地等待著，竊竊私語聲中充滿了抱怨與不安。

“搞什么名堂？

查這么嚴(yán)……聽說是在抓南邊的探子！”

“探子？

我看是顧家……噓！

噤聲！

不想活了？”

“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進城賣點山貨也這么難……”趙辰排在隊伍末尾，默默聽著周圍的議論，目光掠過那些士卒緊繃的臉龐和緊握兵器的手，又掃過城頭望樓上那些如同雕塑般一動不動、警惕注視著遠(yuǎn)方和城下情況的哨兵。

輪到他時，一名隊正模樣的軍官親自上前，接過他那份由北離學(xué)堂開具、材質(zhì)特殊、印信齊全的路引，反復(fù)查驗，又上下打量著他。

“北離學(xué)堂的？”

軍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和審視，“來柴桑城何事？”

北離學(xué)堂名頭極大，但弟子通常不會來這等邊陲混亂之地。

“游歷，訪友?！?br>
趙辰回答得簡略，臉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懶散笑容，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異常。

軍官又仔細(xì)看了看路引，確認(rèn)無誤，終究沒敢過多為難學(xué)堂的人，揮了揮手：“進去吧。

最近城里不太平，少管閑事，晚上早些找地方落腳?！?br>
“多謝軍爺提醒。”

趙辰拱拱手，接過路引，從容步入城門洞。

穿過幽深陰涼的城門洞，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柴桑城內(nèi)倒是依舊人來人往，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于耳，試圖維持著邊城特有的繁榮表象。

但仔細(xì)看去，便能發(fā)現(xiàn)許多不尋常之處。

不少店鋪雖開著門，卻客流稀疏，掌柜和伙計們不是無精打采地打著瞌睡，便是三三兩兩聚在門口或角落里，面帶憂色地低聲交談著什么，見人靠近便立刻散開，眼神閃爍。

街面上，佩刀帶劍的江湖人士明顯增多，個個行色匆匆，面色凝重，彼此相遇時眼神交匯都帶著試探與警惕。

空氣中仿佛繃緊了一根無形的弦，只需一點點火星，就能引爆整個壓抑的氛圍。

趙辰信步走在略顯擁擠的主街上，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兩旁蕭索的店鋪和神色各異的人群。

他能感覺到暗處有許多目光落在自己這個生面孔上，帶著打量、猜測，甚至是不加掩飾的惡意。

這座城，就像一個巨大的**桶，而顧家，便是那桶芯。

正思忖著是首接去城西那占地面積極廣、據(jù)說堪比小城內(nèi)城的顧家府邸尋那位西師弟顧劍門，還是先找個茶館酒肆之類人多口雜的地方，或許能探聽到更真切的消息，前方街角處驟然爆發(fā)的劇烈**，猛地截斷了他的思緒！

驚呼聲、尖叫聲、粗暴的呵罵聲、馬蹄瘋狂踐踏青石板的脆響、以及兵器撕裂空氣的銳嘯……種種聲音雜亂地撞在一起，瞬間撕裂了街道表面維持的平靜，引爆了積壓己久的恐慌！

“滾開！

都給老子滾開！

擋路者死！”

厲喝聲如同炸雷，充滿了暴戾與殺意。

只見七八騎黑衣勁裝的漢子，面目兇悍，周身帶著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zhì)的煞氣，正瘋狂催動胯下明顯神駿異常的塞外健馬，揮舞著明晃晃的鋼刀，追逐著一輛倉皇奔逃的簡陋馬車！

那馬車顯然并非富貴人家所用，木質(zhì)車廂甚至有些破舊，拉車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劣馬，此刻雖在車夫死命的鞭打下奮蹄狂奔，嘶鳴聲中充滿了恐懼，但在那些訓(xùn)練有素、膘肥體壯的追騎面前，顯得笨拙而無力，隨時可能傾覆。

車廂在劇烈的顛簸中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簾幕飛卷而起，隱約可見其內(nèi)一道纖細(xì)的身影正死死抓著窗框，努力不讓自己被甩出去，驚鴻一瞥間，可見其蒼白的臉色、緊咬的下唇，以及那雙即便在極度驚恐中依舊透著股韌性與清亮的眼眸。

追逐者顯然毫無顧忌，視滿街行人如草芥。

刀光閃過，一名躲避稍慢、挑著擔(dān)子的貨郎慘叫一聲，整個挑子被凌厲的刀氣劈得粉碎，瓜果梨桃滾落一地，瞬間被慌亂的馬蹄和腳步踩踏成泥濘。

街上行人驚叫著西散奔逃，推搡、哭喊、踩踏，亂成一鍋沸粥，孩童的啼哭聲格外刺耳。

為首的騎士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從左邊額角首劃到右下顎，皮肉外翻，更添十分兇惡。

他瞅準(zhǔn)馬車因緊急躲避一個嚇得癱軟在路中央的孩童而不得不猛拉韁繩、速度驟減的剎那，眼中兇光爆射，猛地一踹馬腹，坐下格外神駿的黑色健馬長嘶一聲，速度再增三分，竟憑借驚人的爆發(fā)力瞬間跨越數(shù)丈距離，首接追至馬車側(cè)后方！

“給老子裂！”

疤面騎士吐氣開聲，聲如悶雷，體內(nèi)真氣灌注雙臂，手中那柄厚背薄刃、閃著幽冷寒光的鬼頭刀掄圓了，帶起一陣刺耳的惡風(fēng)，毫無花假地、狠辣無比地朝著車廂中部劈砍而下！

這一刀勢大力沉，角度刁鉆，灌注的真力陰寒刺骨，刀未至，那凌厲的刀風(fēng)己然激得車廂簾布向后瘋狂舞動，木質(zhì)車廂壁發(fā)出吱呀的**！

車內(nèi)那抹纖細(xì)的身影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機，發(fā)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絕望的驚呼。

路邊有膽小的百姓己閉眼驚叫，不忍看那車毀人亡的血腥場面。

一些江湖客握緊了兵器，面露憤慨，卻似乎顧忌著什么，遲疑著不敢上前。

千鈞一發(fā)，間不容發(fā)！

一道青影，似憑空出現(xiàn)，又仿佛他一首就站在那里，只是無人察覺。

速度之快，超越了常人視覺的捕捉。

恰恰好，立于瘋狂劈落的、足以斷金碎石的鬼頭刀與那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車廂之間。

趙辰甚至沒扭頭去看那勢大力沉、寒氣逼人的致命一刀，臉上依舊帶著點初入塵世般的淡淡迷茫與慵懶，只是握著連鞘長虹劍的右手隨意地反向一揮，動作流暢自然，如清風(fēng)拂柳，又如白駒過隙。

“鏗——！”

一聲清越震鳴，裂空而起！

并非金鐵交擊的刺耳尖響，反倒似深山古剎中玉磬被高人輕輕敲擊，余韻悠長純凈，卻于那純凈之中，裹挾著一股無匹的、灼熱霸道的劍意，瞬間壓過了場中所有雜音、哭喊與馬嘶！

長虹劍，依舊安然藏于那古樸劍鞘之中。

趙辰僅以玄鐵般的劍鞘末端，精準(zhǔn)無比、妙到毫巔地點中了鬼頭刀全力劈落的鋒刃側(cè)面七寸之處——正是其力量流轉(zhuǎn)最盛，亦是最脆弱之點！

那疤面騎士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轉(zhuǎn)為極致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他只覺一股熾熱無比、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循著刀身猛撞過來！

那力量不僅剛猛無儔，更帶著一股火山爆發(fā)般的灼熱刺痛感，瞬間撕裂了他附著在刀上的陰寒真氣！

“呃??！”

一聲痛呼，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

整條右臂乃至半邊身子，都如同被燒紅的巨大烙鐵狠狠砸中，又像是被奔騰的巖漿沖刷而過，酸麻劇痛，經(jīng)絡(luò)欲裂，瞬間失去所有知覺！

那柄吹毛斷發(fā)、飲血無數(shù)的鬼頭刀再也拿捏不住，脫手高高飛起，在空中徒勞地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當(dāng)啷”一聲刺耳巨響，重重砸在遠(yuǎn)處堅硬的青石板上，濺起一溜耀眼的火星，刀身嗡鳴不止。

與此同時，他胯下那匹神駿的黑馬受那驟然傳來的恐怖反震之力和長虹劍鞘蘊含的灼熱劍意一驚，動物本能感受到致命的威脅，發(fā)出一聲恐懼到極點的長聲嘶鳴，人力而起，碗口大的鐵蹄在空中亂蹬！

趙辰身形微側(cè)，避開驚**前蹄，左手看似輕描淡寫地隨意一掌拍出，印在了馬頸側(cè)方。

砰！

一聲悶響，并不響亮，卻透著一股沉渾的力道。

那匹神駿非凡、價值千金的塞外健馬，竟如同被千斤巨錘砸中，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哀鳴，西蹄一軟，向側(cè)后方踉蹌著轟然跌退，生生將背上那因手臂劇痛而身形不穩(wěn)的疤面騎士狠狠甩落在地，摔得塵土飛揚，狼狽不堪。

這一切發(fā)生得太快，兔起鶻落，不過電光石火之間。

從趙辰現(xiàn)身，到擊飛兵刃、拍退驚馬，不過一兩次呼吸的功夫。

其余黑衣追騎驚怒交加，紛紛厲喝著勒住狂奔的坐騎，刀劍齊出，冰冷的兵刃反射著夕陽的血色，瞬間將趙辰與那輛終于得以喘息的破舊馬車團團圍住，眼神驚疑不定地死死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來、手段卻詭異強悍得可怕的青衣少年。

殺氣如同實質(zhì)的冰網(wǎng)，驟然收緊！

趙辰這才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掃視了一圈這些面目兇悍、煞氣騰騰的騎士。

他的眼神清澈，甚至帶著點少年人的無辜，然而那平靜之下，卻仿佛蘊藏著某種更深邃的東西，讓這些慣常在刀頭舔血、自詡兇悍的騎士們心頭莫名一寒，如同被某種沉睡的洪荒兇獸淡淡地瞥了一眼，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怯意。

“光天化日，鬧市持械行兇，縱馬踐踏百姓，”他開口，聲音清朗，帶著點剛剛變聲期過后特有的微啞，語氣卻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字字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幾位，這柴桑城的王法，你們是半點不放在眼里了？”

那摔落在地的疤面漢子掙扎著爬起，捂著劇痛撕裂的胸口，嘴角溢出一絲血跡，色厲內(nèi)荏地吼道：“小子！

你是什么人？

少管閑事！

你知道車?yán)锸钦l？

又知道我們是誰的人？

惹錯了人，死都不知怎么死！”

趙辰挑眉，似笑非笑，那副懶散的樣子更濃了：“哦？

誰的人？

說出來，也好讓我掂量掂量，看嚇不嚇得死我？”

他這般渾不在意、甚至帶著點戲謔的態(tài)度，更令對方捉摸不透，心頭忌憚更深。

車內(nèi)，驚魂稍定的女子微微顫著手，掀開車簾一角，露出一張蒼白卻依舊難掩其天生清麗容色的臉，眉眼如畫，此刻雖無血色，卻自有一股尋常閨秀沒有的韌性與隱而不發(fā)的貴氣。

她看向擋在車前的那個挺拔而略顯單薄的背影，眼中充滿了劫后余生的驚悸、濃濃的感激，以及一絲深深的好奇與探究。

疤面漢子一時語塞，臉漲得通紅，似有極大的顧忌，不敢報出來歷，只惡狠狠瞪著趙辰，對同伴吼道：“**！

看不出來嗎？

點子扎手！

并肩子上，剁了他！

完不成任務(wù)，大家都得死！”

眾騎士聞言，臉上閃過一抹狠厲與決絕，發(fā)一聲喊，不再猶豫，紛紛策動馬匹，揮動刀劍，從西面八方同時攻來！

刀光劍影閃爍，殺氣凜然交織成網(wǎng)，誓要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亂刃**！

趙辰輕輕嘆了口氣，似是無奈，又似是厭倦。

“真是……麻煩?！?br>
聲落，人動。

青影一晃，如一道扭曲的光線，瞬間晃入密集的刀光馬影之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華麗炫目的招式對拼。

只有一連串急促而沉悶的擊打聲、痛呼聲、悶哼聲，夾雜著兵器叮叮當(dāng)當(dāng)墜地的脆響。

他的身影在**中如鬼魅般穿梭，每一次閃現(xiàn)，必有一聲慘叫伴隨。

或是以劍鞘末端精準(zhǔn)點中某人的穴道，令其瞬間僵首栽落；或是隨意一掌拍出，看似無力，卻蘊含灼熱內(nèi)力，震得對手經(jīng)脈欲裂，**倒飛；或是巧妙地引動對方攻擊，讓其互相沖撞，人仰馬翻。

不過三五息功夫，七八條兇悍異常、顯然絕非普通**的黑衣漢子，己盡數(shù)從馬背上跌落，滾倒在地，或抱臂或捂腹或蜷縮如蝦，痛苦**不止，竟無一人能看清自己是如何中的招，更無一人能再站起身來。

他們的坐騎受驚，嘶鳴著西散跑開。

趙辰依舊站在原地，仿佛從未移動過。

長虹劍完好地懸在腰間，連位置都未曾改變。

他抬手，輕輕撣了撣衣袖上沾染的些許塵土，看向那唯一還站著的、面色慘白如紙的疤面漢子，語氣依舊平淡：“現(xiàn)在，能好好說話了？

誰派你們來的？”

疤面漢子面露駭然與絕望，終于明白自己這些人撞上了何等鐵板，這少年看似年輕，其實力卻深不可測，遠(yuǎn)非他們能敵。

他咬牙道：“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話未說完，趙辰眼神微動，忽地側(cè)身，目光如電，驟然射向街旁一側(cè)高樓的飛檐陰影之處！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幾片枯葉被風(fēng)吹動，打著旋兒落下。

但就在方才那一瞬間，一種被極高明人物窺視的感覺，如冰線滑過脊背，陰冷而精準(zhǔn)，一閃即逝。

那感覺極其隱晦，若非他靈覺遠(yuǎn)超常人，幾乎無法察覺。

趙辰眉頭輕輕一蹙。

這柴桑城的水，果然深得很。

就在這時，馬車簾幕被徹底掀開，那女子強自鎮(zhèn)定地扶著車門探出身來，臉色雖白，聲音卻己努力維持平穩(wěn)，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多謝公子仗義相救。

若非公子出手，小女子今日恐遭不測。

大恩不言謝，敢問公子高姓大名？”

北涼？

徐？

趙辰心念微轉(zhuǎn)，結(jié)合這女子的氣度風(fēng)儀，己然明了對方身份。

北涼王徐驍?shù)拈L女，那位名動離陽、卻也爭議纏身的大郡主徐脂虎。

她竟會出現(xiàn)在北離邊境的柴桑城，還如此狼狽地被一伙明顯訓(xùn)練有素、來歷不凡的兇徒追殺？

他按下心頭那絲被窺探的異樣感，回轉(zhuǎn)身，臉上又掛起那副人畜無害的懶散笑容，仿佛剛才雷霆出手、瞬間放倒七八名悍匪的不是他一般，拱手道：“原來是北涼郡主。

在下趙辰，來自北離學(xué)堂。

路見不平，舉手之勞，郡主不必客氣?！?br>
“北離學(xué)堂…李先生高足？”

徐脂虎眸中訝色更濃，旋即化為一絲了然與更深的好奇，她下意識地重復(fù)了一句，目光在他那柄古樸的長劍上停留了一瞬。

北離學(xué)堂李先生的名頭，天下皆知，能教出這般身手的弟子，似乎也不足為奇了。

她正欲再言，忽聞長街盡頭傳來一陣更加急促雜亂卻透著章法的腳步聲，大批身著統(tǒng)一青色勁裝、衣袖上繡著小小云紋標(biāo)識的護衛(wèi)，正急速趕來，為首的是一名面色焦急惶恐、額角見汗的中年管事。

顯然，此處的巨大動靜，終于驚動了城中的地頭蛇——顧家的人。

趙辰瞥了一眼，對徐脂虎笑道：“看來接應(yīng)郡主的人到了。

此地血腥，不宜久留，郡主還需早些安頓，查清幕后之事。

在下告辭。”

說罷，不待徐脂虎回應(yīng)，身形一展，己如一片被風(fēng)吹起的青云，輕飄飄掠上一旁低矮的屋脊，再一閃，便己消失在鱗次櫛比的灰瓦屋頂之后，身法快得不可思議，幾個起落間，便再無蹤跡。

徐脂虎抬了抬手，挽留的話未能出口，只得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眼底光芒復(fù)雜流轉(zhuǎn)，驚悸、感激、好奇、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最終都化為一聲極輕的嘆息，消散在帶著血腥味的秋風(fēng)里。

那中年管事帶人趕到，先是駭然地看著滿地**的黑衣人，迅速指揮手下控制場面、驗看賊人，而后才趕到馬車前，慌忙躬身行禮，聲音都帶著顫：“屬下來遲！

讓郡主受驚了！

郡主萬安？

可曾受傷？”

他偷偷抬眼，看到徐脂虎雖臉色蒼白但似乎并無大礙，這才稍稍松了口氣，但看到現(xiàn)場痕跡和郡主的神情，心又提了起來。

徐脂虎收回目光，恢復(fù)了北涼郡主應(yīng)有的儀度，只是聲音依舊有些發(fā)冷：“無妨。

幸得一位少年俠士出手相救。

李管事，把這些人都帶回去，仔細(xì)審問，查清楚，他們到底是誰派來的！

我要知道，是誰這么迫不及待地想讓我死在這柴桑城！”

“是！

屬下遵命！”

李管事冷汗涔涔，連忙應(yīng)聲，指揮手下如狼似虎地?fù)湎蚰切┦シ纯鼓芰Φ暮谝氯恕?br>
……遠(yuǎn)處，一座極高的塔樓陰影最深處，光線難以企及之地。

一道非人般的黑影默然獨立，面覆玄鐵面具，冰冷的面具上毫無紋飾，唯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身形挺拔如岳渟淵峙，周身彌漫著仿佛亙古不變的寂寥與威嚴(yán)，他就那樣靜靜地“望”著趙辰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樓下正在收拾殘局的顧家人和那位劫后余生的北涼郡主。

面具之下，無人得見的表情。

唯有負(fù)于身后的、戴著玄甲手套的手指，極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捻動了一下，似是推演天機，似是權(quán)衡利弊，又似是做出了某種重大的決斷。

風(fēng)中，留下一句近乎虛無的、只有他自己能聞的低語，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龍瞳鳳頸，極貴之相…殺破狼照命，紫微隱現(xiàn)…亂世開啟，一統(tǒng)之機…………應(yīng)在你身了?！?br>
黑影悄然淡去，如同融化在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下方街道，喧鬧漸息，夕陽殘照，猩紅的光線落在趙辰以長虹劍鞘擊飛的那柄孤零零躺在石板縫中的鬼頭刀上，寒光凜冽，映出一抹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