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霓裳盯著面前描金白瓷碗里的蓮子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

這己經(jīng)是她今早第三次被周圍人用異樣眼光注視了。

"路姑娘，喝湯時不要發(fā)出聲響。

"站在一旁的周嬤嬤板著臉道，"侯府的小姐都是小口啜飲，不出半點聲音的。

"路霓裳手指一僵。

她不過是像往常一樣端起碗喝了兩口，哪知道這樣也會犯錯？

鄉(xiāng)下一碗稀粥要搶著喝才不至于餓肚子，誰還顧得上聲音？

"多謝嬤嬤指點。

"她低眉順眼地應著，卻在心里冷笑。

前世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學這些規(guī)矩，結(jié)果如何？

還不是被他們挑出一身毛病。

她刻意放慢動作，學著鄰座蕭青夢的樣子，用湯匙輕輕攪動羹湯，再小口啜飲。

可那精致的湯匙在她粗糙的指間顯得格外不聽話，一不小心就與碗沿相碰，發(fā)出"叮"的一聲脆響。

二房庶女蕭青蕊立刻掩嘴輕笑："路姐姐怕是沒用過這么精細的器具吧？

要不要換個木勺？

"滿桌人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路霓裳身上。

她感到一陣燥熱從脖頸爬上臉頰，卻強自鎮(zhèn)定："不必了，我慢慢學就是。

""青蕊！

"侯夫人皺眉輕斥，"你霓裳姐姐剛回府，自然需要時間適應。

"路霓裳余光瞥見蕭青夢放下湯匙，用帕子輕拭嘴角，動作優(yōu)雅得像一幅畫。

那帕子上繡著精致的蝶戀花，邊角還綴著珍珠。

而自己袖中只有一塊粗布手巾，是養(yǎng)母臨別時塞給她的。

"母親說得是。

"蕭青夢溫聲開口，"路姐姐天資聰穎，不出三日定能掌握這些禮儀。

我那里還有套初學用的銀匙，匙柄較粗更好拿捏，回頭讓碧桃給姐姐送來。

"路霓裳心頭一緊。

前世的蕭青夢也是這樣，先是假意關懷，再一步步設下陷阱。

那套所謂的"初學銀匙"后來不翼而飛，反倒成了她**的證據(jù)。

"多謝蕭姑娘好意。

"她首視蕭青夢的眼睛，"不過我手粗，怕糟蹋了好東西，還是用府里的普通湯匙練習吧。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路霓裳敏銳地捕捉到蕭青夢眼中閃過一絲異樣——不是預料中的惱怒，而是某種復雜的、近乎愧疚的情緒。

奇怪，這戲碼和前世不一樣了。

早膳后，路霓裳被帶到她前世居住的"聽雨軒"。

小院不算大，但布置精致，比她鄉(xiāng)下住的茅草屋強上百倍。

"姑娘先歇息，申時老奴再來教習禮儀。

"周嬤嬤說完便退下了。

路霓裳獨自站在房中，指尖撫過雕花床柱、繡花帳幔，最后停在梳妝臺的銅鏡前。

鏡中的少女眉眼如畫，卻帶著與這華美房間格格不入的野性。

"這就是他們想馴服的野丫頭？

"她對著鏡子冷笑。

門外傳來腳步聲，路霓裳立刻收斂表情。

幾個丫鬟端著洗漱用具和衣物進來，領頭的綠衣丫鬟行禮道："奴婢春桃，奉夫人之命來伺候姑娘梳洗**。

"路霓裳下意識后退半步。

前世這些丫鬟沒少給她使絆子，往洗臉水里加明礬讓她皮膚過敏，在衣裙里藏**她......"放下吧，我自己來。

"她冷淡地說。

春桃面露難色："這不合規(guī)矩......""什么規(guī)矩不規(guī)矩的！

"一個清脆的聲音***，只見一個圓臉小丫鬟端著茶盤跨進門，"姑娘剛從鄉(xiāng)下回來，自然不習慣被人伺候。

春桃姐姐不如先去回夫人話，這里有我呢！

"路霓裳怔了怔。

這丫頭她記得，名叫夏竹，前世是少數(shù)幾個沒欺負過她的下人之一，后來因為偷偷給她送飯被發(fā)賣出府。

待其他丫鬟退下，夏竹笑嘻嘻地湊過來："姑娘別怕，我是廚娘張嫂的女兒，夫人特意指來伺候姑**。

"路霓裳神色稍霽："你會梳頭嗎？

""會！

我娘教過我十八種發(fā)髻！

"夏竹驕傲地挺起胸，隨即又壓低聲音，"姑娘，府里下人們都在傳......說您連筷子都不會用，還用手抓飯吃......"路霓裳挑眉："哦？

誰傳的？

""二房那邊的彩云說的，她說親眼看見的。

"夏竹憤憤不平，"明明姑娘早膳時用得挺好！

"路霓裳心中冷笑。

彩云是蕭青蕊的貼身丫鬟，前世就沒少造她的謠。

看來這一世，二房還是迫不及待要給她下馬威。

"隨他們說去。

"她坐到妝臺前，"先幫我梳個簡單的發(fā)髻吧。

"夏竹手法熟練地幫她梳理長發(fā)，忽然"咦"了一聲："姑娘手腕上的傷......"路霓裳猛地抽回手。

那是昨晚在祠堂，她為防蕭青夢暗算，自己用碎瓦片劃的——總好過像前世一樣被對方設計留下疤痕。

"不小心劃的，不礙事。

"夏竹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默默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這是金瘡藥，姑娘涂上吧，好得快。

"路霓裳接過藥瓶，心中微動。

前世的夏竹也是這樣善良，可惜好人不長命......"謝謝。

"她輕聲道，決定這一世要護住這個真心待她的小丫頭。

蕭青夢站在回廊轉(zhuǎn)角，遠遠望著聽雨軒的方向。

碧桃匆匆走來，低聲稟報："姑娘，打聽清楚了。

路姑娘拒絕了所有丫鬟伺候，只留了夏竹一個。

""夏竹？

"蕭青夢微微蹙眉，"是那個廚**女兒？

""正是。

聽說路姑娘手腕有傷，夏竹還給了她金瘡藥。

"蕭青夢手指猛地攥緊帕子。

前世這個時候，路霓裳手腕的傷應該是她設計的碎瓷片所致。

如今歷史改變了，那傷從何而來？

只有一個解釋——路霓裳也重生了，而且對她早有防備！

這個認知讓蕭青夢胸口發(fā)悶。

她轉(zhuǎn)身走向花園，需要理清思緒。

如果路霓裳真的也重生了，那么她的一切行為都可能是在演戲，包括早膳時那看似笨拙的表現(xiàn)。

"姑娘，您臉色不好，要不要回房休息？

"碧桃擔憂地問。

蕭青夢搖搖頭，忽然聽見前方假山后傳來竊竊私語："......聽說那鄉(xiāng)下丫頭連恭桶都不會用，昨晚尿在房里了！

""真的假的？

二姑娘親口說的？

""千真萬確！

彩云姐姐親耳聽見二姑娘跟三姑娘說的......"蕭青夢臉色一沉，大步繞到假山后。

兩個小丫鬟嚇得面如土色，撲通跪倒在地。

"誰準你們議論主子的？

"蕭青夢冷聲道，"自己去管事嬤嬤那里領罰！

"待丫鬟們哭哭啼啼地退下，碧桃小聲道："姑娘何必為路姑娘出頭？

她若知道是您......""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讓她感激。

"蕭青夢苦笑，"只是......"只是彌補前世的罪孽罷了。

她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驚呼聲。

主仆二人循聲走去，只見荷花池邊圍了一群人，老夫人最愛的白貓雪團正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快請獸醫(yī)！

"老夫人急得首跺拐杖。

"怕是吃了毒老鼠。

"二房姨娘王氏假意關切，"**就是**，不懂好歹。

"路霓裳不知何時也到了現(xiàn)場，正蹲在貓旁邊仔細觀察。

蕭青夢心頭一跳——前世可沒這出。

"不是中毒。

"路霓裳突然開口，"是噎住了。

"眾人嘩然。

王氏尖聲道："你懂什么？

別在這添亂！

"路霓裳不理她，徑自將貓抱起，一手捏開貓嘴，另一只手在貓喉嚨處輕輕一按——"嘔！

"雪團吐出一小塊骨頭，隨即虛弱地"喵"了一聲。

路霓裳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紙包，倒出些褐色粉末混在水里，喂給貓喝："這是陳皮粉，助消化的。

"不過片刻，雪團竟站了起來，蹭了蹭路霓裳的手，惹得老夫人又驚又喜："好孩子，你怎么懂得這些？

""鄉(xiāng)下貓狗常有這種情況。

"路霓裳輕描淡寫，"我養(yǎng)父是獵戶，教過我一些土方子。

"蕭青夢遠遠望著這一幕，心中翻江倒海。

前世的今天，路霓裳因為禮儀笨拙被眾人嘲笑，哪有這般出彩表現(xiàn)？

看來她的猜測沒錯，路霓裳確實也重生了，而且正在有意識地改變命運軌跡！

晚霞滿天時，路霓裳正在聽雨軒后院晾曬剛洗的衣物——她不習慣丫鬟伺候貼身衣物，堅持自己動手。

"路姐姐好雅興。

"蕭青夢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路霓裳動作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xù)晾衣："蕭姑娘有事？

""聽說姐姐救了祖母的雪團，特來道謝。

"蕭青夢走近幾步，"那貓是祖父在世時送給祖母的，極得寵愛。

"路霓裳轉(zhuǎn)身，首視蕭青夢："舉手之勞罷了。

蕭姑娘專程過來，不只是為說這個吧？

"蕭青夢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聽說姐姐手腕有傷，這是西域進貢的玉肌膏，祛疤最是有效。

"路霓裳沒有接，只是冷冷看著對方。

前世的蕭青夢也曾假惺惺送藥，結(jié)果那藥里摻了讓傷口潰爛的毒物。

"姐姐不信我？

"蕭青夢苦笑，突然打開盒子，挖了一點膏藥抹在自己手背上，"看，無毒。

"路霓裳瞇起眼睛。

蕭青夢這一連串舉動與前世截然不同，難道真的......"為什么？

"她突然問。

"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幫我？

"路霓裳逼近一步，"我回府對你沒好處。

按常理，你該想方設法趕我走才對。

"蕭青夢臉色微白，卻迎上路霓裳探究的目光："因為我......"她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噩夢，夢里我對你做了不可饒恕的事。

"路霓裳心跳驟然加速。

這句話幾乎就是明示了！

"哦？

什么夢這么可怕？

"她故意問，手指悄悄攥緊了晾衣繩。

蕭青夢眼中泛起水光："夢里我......"她剛開口，遠處突然傳來夏竹的呼喚："姑娘！

周嬤嬤來了，說要開始禮儀課了！

"蕭青夢迅速擦去眼角濕意，將藥盒塞進路霓裳手中："晚上祠堂見。

"說完匆匆離去。

路霓裳握著藥盒，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蕭青夢話中暗示己經(jīng)很明顯，但這是真心悔過，還是另一種更狡猾的算計？

她打開藥盒聞了聞，確實是上好的傷藥，還帶著淡淡花香。

猶豫片刻，她挖了一點抹在手腕傷處——清涼舒適，沒有任何不適感。

"奇怪......"路霓裳喃喃自語。

前世的蕭青夢絕不會有這般善意，除非......除非她真的也重生了，而且決心改變。

夜色漸濃，路霓裳站在窗前望著祠堂方向。

今晚的會面，或許會改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