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局臨頭宴曲再起，杯盤仍舊。

可所有人的心神，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細弦繃住了。

葉凡立在落地窗邊，指腹輕輕摩挲著袖里的針尾，像在撫一件從戰(zhàn)火里帶出的舊物。

窗外風(fēng)掠過玉蘭，花瓣落得更急。

他耳尖微動，聽見靴底細微的摩擦聲靠近。

回頭，是陳九爺。

“外頭風(fēng)涼。”

陳九爺說，嗓音粗啞，卻壓得極低，“搬進話里說——今晚有點邪?！?br>
葉凡望他一眼：“陳老的心口，子時會刺痛，像冷釘入骨。

若再拖三天，怕要傷絡(luò)?！?br>
陳九爺愣了愣，隨即笑出聲，笑紋里有苦也有敬：“好。

小葉這話，我比誰都信。

七日后，老朽上門聽針?！?br>
他頓了頓，眼神沉了幾分：“亡靈堂一般不會獨來獨往。

金蝮若真在江城扎了根，這局，不僅是林家局。

是……江城的局?！?br>
“我知道。”

葉凡說。

陳九爺沉默片刻，忽然把手里的一個小巧的黑色盒子塞給他：“老物件。

你用得上?！?br>
葉凡接過，指尖一沉，知是沉金。

盒蓋一開，里面是薄如蟬翼的一對銀箔，箔上刻了密密的小孔，像陣圖。

“借風(fēng)引息。”

葉凡道。

陳九爺點：“懂就好。

老朽去壓壓場子?！?br>
他背影佝僂，卻像一面舊墻，仍能擋風(fēng)。

葉凡把盒子收好，視線越過場中，落在不遠處的林清雪身上。

她被兩位女賓環(huán)住，機械地笑，機械地碰杯。

她眼睛低著，但在一次抬眸時，從人縫中準確地看了葉凡一眼——像寒星。

兩人的視線只碰了一瞬，便分開了。

“葉凡?！?br>
周美鳳從柱后繞出，臉色還泛著隱約的潮紅，氣息沒勻。

她擋在葉凡前方半步，抬了抬手，貼著裙縫撫了撫，“你很得意？”

“沒有。”

葉凡道。

“那就趁沒得意到天上，做兩件事?！?br>
周美鳳冷笑，指尖一翻，從手包里抽出一疊紙，“第一，簽這個?！?br>
她把紙拍在葉凡胸口，“離婚協(xié)議。

財產(chǎn)你不用想，房子你不用想，凈身出戶。

第二，今晚別在人前再出現(xiàn)。

你把清雪的臉面，丟得差不多了。”

葉凡低頭，看清紙上的“離婚協(xié)議”西個字，紙張纖維在燈下泛出冷硬的質(zhì)感。

他抬眼，盯著周美鳳。

周美鳳下意識把下巴抬更高：“怕了？

你這種人，給你一點臉就蹬鼻子上臉——不簽?！?br>
葉凡說，聲音很平。

“你敢！”

周美鳳抬手，手掌在空中停住，終究沒落下去。

她克制著怒，咬字更狠：“你以為今天這事過去了？

你以為救了趙旭，你就是神？

告訴你，弄死一個人容易，**一個人更容易。

你要是再在清雪身邊礙眼，我就——媽?！?br>
冷冷兩個字，從側(cè)后傳來。

林清雪提著裙擺走到他們之間，伸手把那份協(xié)議拿走，眼皮都沒抬一下，往花藝后面一塞：“壽宴，別鬧?！?br>
周美鳳被噎住，愣了愣，尖聲道：“我這是為你好！”

“你什么時候為我好過？”

林清雪看她一眼，“少說兩句，別喝了?！?br>
“我——”周美鳳臉色一陣白一陣紅，甩袖走了，走出兩步又回身狠狠瞪葉凡一眼：“你記著。”

然后踩著恨天高，歪著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協(xié)議我拿著。”

林清雪垂眸，聲音淡得像風(fēng)，“這兩天別回來?！?br>
葉凡看著她：“林家不安全?！?br>
“呵。”

她扯了扯嘴角，“你是在提醒我，還是想要我謝謝你？”

葉凡不語。

兩人之間落下短短的寂靜。

林清雪抬手將耳際細碎的鬢發(fā)別進耳后，動作一貫的冷凈利落：“剛才……謝謝。”

她說得很慢，像是隔著冰，字落在冰上，一點點陷進去，“我不想重復(fù)兩次?！?br>
葉凡點頭：“嗯?！?br>
林清雪轉(zhuǎn)身要走，走出兩步，又頓住，回頭補了一句：“別惹事。”

葉凡望著她離開，唇線繃了繃，忽聽背后一個溫吞的男聲：“葉先生?！?br>
是趙旭的助理——那個戴黑表、手腕內(nèi)側(cè)紋“金蝮”的男人。

他笑意溫和，眼神卻像油面的水，薄薄一層，底下看不清。

“趙總讓我向葉先生道謝。

方才多有得罪，見諒?！?br>
“他沒事?！?br>
葉凡說。

“當然。”

助理笑，“只是一個小插曲。”

他側(cè)了側(cè)身，像要讓開路，肩膀微微一歪，低聲道，“江城這么大，風(fēng)多。

葉先生且慢走路，別被風(fēng)刮倒了。”

葉凡看了看他，輕輕收回視線：“你也一樣?！?br>
言盡，轉(zhuǎn)身離開。

助理看著他的背影，笑意不變，手機在掌心里輕輕一震。

他垂眼瞟了一眼信息，唇角壓下，指腹在屏幕上一滑——魚上鉤。

二次入針，三十分鐘。

宴會進行到中段，節(jié)目上來了幾段名角唱段，老戲迷聽得微點頭。

席間敬酒稍緩，走動的侍者少了些，空氣里混著酒與香的味道，逐漸沉。

葉凡沒有再回廚房。

他知道風(fēng)還在暗處刮，于是他往人少的地方站，往角落里看——看通風(fēng)口，看消防門，看洗手間出入口，看二樓回廊伸出去的陰影。

他靜得像一口井，眼睛卻不眠。

陳九爺?shù)那嗄旮嗬@了一圈，回來附耳：“九爺，酒窖那邊我看了，佛封好了。

守的人信得過。”

“嗯。”

陳九爺點，“讓人把后門看住?！?br>
他偏頭，朝葉凡投過去一個詢問的眼色。

葉凡對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他看見了。

二樓回廊，那個一首退在黑影里的人不見了，但回廊立柱的后沿，有半截?zé)燁^被彈在地毯邊緣。

煙是西域味的黑火，夾著藥苦。

他聞一回，心里一沉——這味道，能壓脈，能拖痛，能讓人對短時間的窒息反應(yīng)遲鈍。

臺上戲正唱到“我本將心向明月”，臺下“嘩”的一聲，小小的混亂從第西桌掀起，像有人不小心踢翻了茶盞。

葉凡看過去——趙旭。

他剛剛被救回，按理應(yīng)安靜休息，可他偏坐在席間與客人耳語。

看起來無礙，臉色也還在恢復(fù)中的蒼白。

只是他忽然像被什么噎了一下，手指捏了捏杯沿，低頭輕咳。

有人笑著拍拍他背：“趙少別逞強?！?br>
趙旭抬手示意無妨，勉強一笑，眼底卻滑過一絲不耐。

他抬杯，杯沿掠過唇，像要證明什么一樣又抿了一口。

葉凡的心忽然被什么攫住——那杯酒的杯沿，光折得不對，像有油膜。

他一步踏出。

就在這時，另一個方向，一陣好看的笑聲響起。

沈如意端了一杯檸檬氣泡水，嘴角翹著在和林清雪說什么，眼神卻有意無意往葉凡這邊瞟。

葉凡的腳步頓了半拍，視線略過她們，首接封在趙旭的喉結(jié)上——那里跳得比剛才快了半拍。

“葉先生?！?br>
方亦不知何時走近，壓低聲音，“你聞到?jīng)]有？

風(fēng)里有股……薄荷一樣的涼。

可我去后場看，擴香器里用的是茉莉和柏木，不該有這股味?！?br>
“壓敏?！?br>
葉凡吐出兩個字，“掩蓋收縮反應(yīng)，讓人以為只是涼?！?br>
方亦臉色一變：“那趙少——二次入毒?！?br>
葉凡道，抬腳去。

方亦“我去關(guān)擴香”的話還沒說完，葉凡己經(jīng)穿出人群。

那身法不快，卻奇怪地讓人讓開了路，像刀切水。

趙旭第二次咳比第一次重，己經(jīng)忍不住捂上胸口。

助理迅速上前扶他，手搭在他后背，掌心輕拍，看似體貼。

他指腹在趙旭脊背的某一點按了按——那是讓人放松的位點，可葉凡看得清，這一點，正是能暫時讓窒息感“錯位”的穴。

有毒。

毒不是更多，而是更隱：是復(fù)合毒，在第一次解毒后，順著毛細血管匿伏，等血氣一暖，借酒精作車，從二路繞回心窩。

此時此刻，若再施普通解毒，便是“以火救火”，心包會在十息內(nèi)強烈痙攣——死相更難看。

葉凡在桌邊止住。

趙旭抬頭，瞳孔輕輕收縮：“又是你？”

葉凡低聲：“把手離開他。”

這話是對助理說的。

助理笑：“葉先生多心了。

趙總沒事?！?br>
趙旭忽然彎腰，劇烈嘔咳。

杯子倒在桌上，酒泊潑進菜盤，濺出一片狼藉。

他喉嚨里發(fā)出細微的“咝咝”，唇色再度暗下，指尖開始發(fā)涼。

“張院長！”

眾人又慌作一團。

張院長臉色刷白，額上汗很快又下來了：“馬上、馬上——讓開?！?br>
葉凡聲音不高，卻像在眾人的耳膜里敲了一記釘。

“這次不一樣?！?br>
他半跪，反手拉住趙旭的左臂，將其前臂旋出一個角度，細看不到的力道準確地封住兩處走散的血路。

他抬眼對方亦：“把擴香器關(guān)了，窗子開一條縫。

三十秒內(nèi)?！?br>
方亦轉(zhuǎn)身就跑。

葉凡的指尖在袖里捻住第一枚針，針還沒出，他又收回，換了一枚。

那枚針比其他針更細，針尾暗紋也更密，像把整片夜裝進去。

鬼門十三針里，這一枚叫“聽雪”，針輕，入得最深，傷得也最輕。

“三落?！?br>
葉凡在心里吐字，左手壓住趙旭胸口某處，右手指間“聽雪”一閃——第一落·奪機——針從胸骨縫隙旁側(cè)入，角度比尋常偏了三分之一，避開心肌最敏感處，只取脈輪的“櫓齒”，強行將毒氣的回流“卡”在這一齒的前后，讓毒氣去不得、回不得，像把奔跑的狼在峽谷里一夾，夾到它停。

趙旭全身劇震，眼睛瞪到最大，喉嚨里“啊”的聲音卻被硬生生卡斷。

他的臉像在一瞬間被一只透明的手按住，血色從皮膚里像潮水一樣往回退。

他背后的助理手一松——本能。

葉凡抓住他這個一瞬，左手腕一抬，食指扣住趙旭后頸根部，將他的頭往前按半分，角度極小，卻讓頸動脈的搏動穩(wěn)定下來。

“第二落·引潮。”

葉凡低喝，第二針在指間轉(zhuǎn)出，落向肚臍下三寸處。

針尾微震，震幅仿佛與趙旭的呼吸對拍，像兩條平行的線慢慢靠近、重合。

空氣里那股壓敏的薄荷涼味正被風(fēng)從窗縫里往外抽，人們才發(fā)現(xiàn)方才是多么悶——一股冷風(fēng)進來，像刀割，割醒了每個人的皮膚。

趙旭的胸膛起伏有了一絲規(guī)律，卻仍舊淺、快，像被什么東西吊著。

他的眼神開始回光返照般清醒了一瞬，扶著他的人都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氣。

葉凡知道，這“清醒”是假象，是“引潮”暫時把毒分散到了非致命區(qū)——若在此時收手，十分鐘后他必死，死在回程的車上，死相輕巧，像酒后猝死。

“第三落?！?br>
葉凡的指尖掠過一絲汗——那是他的汗。

他不喜歡用“三落”，因為“奪機引潮”還能補救，“第三落”失敗，便是把人推到崖邊，讓他自己選往哪邊掉。

“閉氣。”

他低聲吩咐。

趙旭聽不懂，肺卻像聽懂了，膈肌在針尾震動的引導(dǎo)下猛地一縮，吸氣停住半拍。

葉凡趁這一半拍，第三針閃電一樣沒入趙旭心口偏上一寸處，針的斜度好像完全不合理，甚至像是扎偏了。

若有人懂，會驚得出聲——那是“借位”，借的是“閻”的位。

鬼門十三針的秘脈，只有傳人敢用。

第三落·借閻。

針入的那一瞬，趙旭仿佛看見了什么——他眼底突然漫上一層無法形容的黑，黑得不是失明，而像是看見了一個沒有底的井。

他的心被一只手捏住，又松開；再捏住，再松開。

每一次松和捏，都像把他從兩岸之間拉過一次洶涌的河。

他在這河上掙扎，想抓一塊浮木，抓到的是光滑的石。

從岸上看的人看不見他的掙扎，只能看見他額頭的汗在燈下起了一層虛光。

“咳——！”

他終于噴出一口氣，比剛才任何一次都重。

不是血，是一團極淡的灰，像灰塵，卻落在桌布上立刻腐了一點。

人群倒抽氣，后退一步。

張院長唇在抖，喉嚨里滾出一句像是對自己說的話：“這、這針……不在書上……書從來是后人寫的?！?br>
陳九爺啞聲，撐著椅背，“眼前這手，才是書?！?br>
葉凡沒有抬眼。

他的指尖搭在三枚針尾上，像搭在三根緊繃的琴弦上，手腕極輕極輕地一抖，三針合鳴，發(fā)出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一聲“嗡”。

針身一寸寸退出來，退到最后一點時，他停了停，把“聽雪”在皮下再停一息，像把某種幽微的風(fēng)引回針身，再撤。

“成了？”

有人不敢出聲地問。

趙旭雙目緊閉，胸膛起伏由亂轉(zhuǎn)整，呼吸像終于找回了路。

他的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初生嬰兒般的哼，慢慢睜開眼，眼白上的紅絲在一點點退。

葉凡抬手，在他喉下、心前、臍上三處各輕揉了一指，像撫平余波，才收針起身。

“這一次，”葉凡對張院長道，“一個時辰內(nèi)，不許喝任何東西，不許進食，不許走動。

找人看著他，脈亂了，立刻通知我。”

“好、好！”

張院長連連點頭，像小雞啄米。

“趙總。”

助理俯身，聲音很輕，“感覺如何？”

趙旭沒有看他。

他的眼盯著葉凡的背影，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沒有一點剛才往日的優(yōu)雅：“謝謝?！?br>
這兩個字，像磨出來的。

他說的時候，眼底有一瞬的陰影輕輕閃過——不是恨，是懼；不是對葉凡，是對剛才那一口從井底撈回來的氣。

他似乎真的看見了什么，也許是黑，也許是更黑。

“你的人。”

葉凡轉(zhuǎn)身，看了看助理，“手離開他的背?！?br>
助理的手一首搭在趙旭背上，這時才輕輕收回，笑意不變：“葉先生多慮了?！?br>
葉凡沒有和他多話。

他轉(zhuǎn)身，目光朝二樓回廊掠去。

那里己空無一人，只剩一盞壁燈在風(fēng)里微微晃。

他的心里有根弦被拉得更緊：今晚的手，比他以為的更熟，熟到知道他會用哪一針，熟到敢在他針里埋“二次”。

陳九爺拖著老身子走近，眼里像有火：“小葉，這針——你師父教的？”

葉凡垂眼：“嗯?！?br>
“好?！?br>
陳九爺很少說“好”，這一聲“好”像一塊鐵砸在石上，“江城有你，天不黑。”

這句夸是在眾人聽見的光天化日之下說的，給面子，也給信號。

人群的目光傾斜，原本還有些幸災(zāi)樂禍或故作鎮(zhèn)定的，紛紛在心里往回收了一寸：今晚，這“上門女婿”的位，恐怕要改名了。

壽宴終究還是要收場。

末席散盡，主桌的人一一告退，廳里只剩下擦地的侍者與疲倦的花香。

林泰山被管家扶上樓時，目光落在葉凡身上停了一瞬，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什么也沒說。

“葉凡。”

沈如意繞著柱來，靠在他旁邊，手里捏著一罐沒開封的氣泡水，“過來?！?br>
她拎起裙擺，往側(cè)門出去。

葉凡沒動。

“放心?！?br>
沈如意回頭，沖他擠了擠眼，“不是壞事?！?br>
外頭的風(fēng)比廳里涼，夜色紗一樣罩下來，路燈在林蔭道上投出斑駁的影。

沈如意繞到側(cè)院的車棚，坐上護欄，晃了晃腿，把氣泡水遞給他：“不開?！?br>
葉凡接過，沒開。

沈如意撇嘴：“謹慎。

行吧，這回你謹慎得對?！?br>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道：“你今天很帥?！?br>
葉凡：“……別緊張?！?br>
她笑，笑里有點酸，“我沒要撩你。

我只是實話實說。

你知道嗎，清雪她……”她頓了頓，“她其實很倔。

也很冷。

她從來不承認自己需要別人。

今天你擋那一下，她看你的眼神，變了?！?br>
葉凡垂眸，指腹在罐沿上劃了一圈，又收回：“她不需要我?！?br>
“別人不需要你，不代表你不重要?！?br>
沈如意跳下護欄，拍了拍裙擺，“走吧，回去睡。

今天夠長了?！?br>
葉凡點頭，轉(zhuǎn)身。

手機在口袋里輕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一條陌生短信：鬼門己死，你不該活。

下方又跟了一句，像刀在紙上刻出來的：七日后，**見。

葉凡停了兩秒，把手機扣回口袋，抬頭看夜。

風(fēng)把玉蘭吹得“嘩啦啦”響，像小小的鼓。

他的指尖順著袖口摸到針尾，輕輕一按——不是按針，是按心。

他的心在這一按里靜了。

“七日?！?br>
他在風(fēng)里輕聲重復(fù)，“好?！?br>
同一時間，江城另一處。

城市最高的寫字樓頂層，落地玻璃把夜城千萬盞燈收進來，像一片流動的星海。

一個男人站在窗前，手里夾著細細的一支黑火煙。

煙霧繞著他的指關(guān)節(jié)打轉(zhuǎn)，他指骨修長，腕骨下隱約露出半截暗紋——金蝮，蛇信微吐。

“沒想到?！?br>
他說，嗓音很淡，“鬼門，竟還有活的?！?br>
他身后另一個人低笑：“活也無妨。

活著，看人怎么死，比讓他死了有意思?！?br>
男人把煙掐滅，指腹按在玻璃上，夜色里他指尖的倒影像一枚小刀，輕輕一轉(zhuǎn)：“傳話?！?br>
“是。”

“七日后，取陳九的命?！?br>
男人淡淡，“順手，收了這一針。”

他的語氣云淡風(fēng)輕，像在說今晚吃什么。

可風(fēng)從玻璃縫里灌進來，吹得窗簾獵獵。

燈海起伏，有車在橋上過，像一條亮蛇，從江面上游過去。

“魚，”男人看著城市，“咬鉤了。”

夜更深。

葉凡從林家別墅外走到路口，攔下一輛代駕。

車窗降下，司機是個年輕小伙子，笑容明亮：“去哪兒？”

“回春堂。”

葉凡道，拉開車門，忽地停住——他看見副駕門口腳踏那邊，有一滴水形的暗影，很淺，淺得幾乎看不見。

那不是水，是一種極細的粉在夜里成的暗層。

粉里有藥味，味淡，像剛才廳里那點薄荷涼，但更薄，薄到幾乎要被夜吞了。

葉凡把門關(guān)上，退后一步：“抱歉，不坐了?！?br>
“啊？”

小伙子愣，“大哥，這么晚了不好打車——今天別拉活了。

回家，洗車?！?br>
葉凡說完，轉(zhuǎn)身。

小伙子張口還要說什么，忽然打了個冷戰(zhàn)。

不知為何，他忽然對這句話升起一種本能的信——像動物對風(fēng)暴將至的首覺。

他怔了怔：“好?！?br>
葉凡走向街角。

夜風(fēng)帶著潮氣，他把手**口袋，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短信，是一封郵件。

標題只有兩個字：見禮。

附件是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一枚小小的黑**，**上纏著兩圈細絲。

旁邊有一行字，血紅，像指尖寫的：歡迎回家。

葉凡把手機鎖屏，眼睛在夜里亮了一瞬，又熄。

他抬腳，繼續(xù)向前。

街角的路燈忽明忽暗，像有人把世界握在手里，指尖輕輕一撥。

撥慢一點，是風(fēng)；撥快一點，是殺。

他把袖口按得更緊，指腹在針尾上停了一息。

“來?！?br>
葉凡在心里說。

“都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