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速之客
林老板的晨間食光
上午八點(diǎn)半，最后一縷灶煙從“食味”的煙囪里飄出去，在望月巷的晨光里散成淡霧。
林默把最后一塊抹布晾在竹竿上，轉(zhuǎn)身鎖門時，聽見巷口傳來電動車急剎的聲音。
“林老板！
等等！”
王濤拎著個鼓鼓囊囊的保溫桶，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過來，額前的碎發(fā)被汗黏在腦門上。
他是街對面“好運(yùn)來”早餐店的老板，店里賣的豆?jié){油條總是堆得像小山，錄音機(jī)從早到晚喊著“買二送一”，和“食味”的安靜截然不同。
“又來蹭飯？”
林默挑眉，手里的鑰匙轉(zhuǎn)了半圈停住。
“哪能啊?！?br>
王濤獻(xiàn)寶似的舉起保溫桶，“我家婆娘新炸的糖糕，剛出鍋，給你嘗嘗?！?br>
他眼神往林默身后瞟，店里的木門虛掩著，能看見灶臺邊那口冒著余溫的鐵鍋，“我說你這店也太邪門了，昨天我蹲點(diǎn)看了，就賣個白粥饅頭，居然有小姑娘愿意等半小時？”
林默沒接保溫桶，側(cè)身讓出條道：“進(jìn)來坐？”
“哎哎！”
王濤眼睛一亮，麻溜地鉆進(jìn)門。
他來“食味”不下十次，每次都被“己打烊”三個字擋在門外，今天總算逮著機(jī)會。
屋里的熱氣還沒散盡，混著淡淡的松木煙火氣，讓王濤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他摸著長條木桌的油光桌面，又敲了敲灶臺的青石板：“你這老物件可真值錢，我前陣子想弄個同款灶臺，找遍全城都沒師傅會砌。”
林默給搪瓷缸倒了杯涼白開：“用著順手而己?！?br>
“順手？”
王濤撇撇嘴，從懷里掏出個皺巴巴的小本子，“我跟你說，我這幾天可做了調(diào)研。
你家一碗白粥五塊，成本頂多一塊五，一天賣三十碗就純賺一百多……啪嗒?！?br>
林默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打斷他的話。
王濤識趣地閉了嘴，撓撓頭笑了：“我不是那意思。
就是吧……你看你這店，每天只賣兩小時，多可惜啊。
我那兒有現(xiàn)成的面粉渠道，要不你中午也開著？
賣包子饅頭，我給你供貨，保準(zhǔn)便宜?！?br>
林默靠在柜臺邊，指尖劃過碗柜的玻璃門：“我這店，只做早餐?！?br>
“為啥啊？”
王濤急了，“你手藝這么好，藏在這巷子里可惜了！
我認(rèn)識個美食博主，要不我?guī)湍懵?lián)系聯(lián)系？
保準(zhǔn)下個月就火！”
林默搖搖頭，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王濤看著他弓著背清掃地面的樣子，那認(rèn)真勁兒，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寶。
他忽然想起上周暴雨，自己店里的下水道堵了，污水漫到街面，是林默拿著鐵鍬幫他疏通了一上午，渾身濕透也沒要一句謝。
“那……糖糕你拿著?！?br>
王濤把保溫桶往桌上一放，聲音低了些，“我婆娘炸的時候放了桂花糖，你嘗嘗?！?br>
這次林默沒拒絕，點(diǎn)了點(diǎn)頭。
王濤松了口氣，像得了特赦似的溜了，出門時還不忘回頭叮囑：“有事隨時喊我??！”
木門重新關(guān)上時，陽光剛好爬到灶臺的鐵鍋沿上。
林默打開保溫桶，金黃的糖糕冒著熱氣，裹著細(xì)碎的桂花，甜香漫開來。
他拿起一個咬了口，外酥里軟，糖餡甜得恰到好處，確實(shí)是好手藝。
正吃著，褲兜里的手機(jī)震動了兩下。
是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周六中午，想訂一桌飯，十人，多少錢都行?！?br>
林默首接**短信，把最后半塊糖糕放進(jìn)嘴里。
他這店，從來只做早餐，更不接什么預(yù)訂。
***周六清晨五點(diǎn)，巷子里的露水還沒干，林默就聽見了汽車引擎聲。
一輛黑色奔馳停在巷口，下來個穿西裝的男人，對著電話哈腰點(diǎn)頭：“張總您放心，地方絕對找對了，網(wǎng)上都說這兒是江城最神秘的美食據(jù)點(diǎn)……”男人掛了電話，整理了下領(lǐng)帶，快步走到“食味”門口，看見木門上掛著塊小木牌，用粉筆寫著：今日休息。
“哎？
怎么回事？”
男人急了，掏出手**給王濤，“你不是說這家店天天開門嗎？”
電話那頭的王濤打了個哈欠：“人家林老板想休息就休息，我哪管得著……啥？
張總都到了？
那你跟他說聲抱歉，要不……來我這兒吃點(diǎn)？
剛炸的油條還熱乎……”男人沒聽完就掛了電話，看著身后走來的一群人，臉都白了。
為首的張總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盤著串紫檀手串，看見“今日休息”西個字，眉頭立馬皺起來：“小王，你搞的什么名堂？
讓我們十個人等在這破巷子？”
“張總您息怒，可能是臨時有事……”小王點(diǎn)頭哈腰地解釋，眼角瞥見巷尾有人影，趕緊喊，“林老板！
林老板！”
林默剛從老井挑了水回來，桶里的水晃出漣漪，打濕了褲腳。
他停下腳步，看著這群西裝革履的人，眼神里帶著疑惑。
“林老板！”
小王像看見救星似的跑過去，“這位是張總，特意從臨市過來的，想嘗嘗您的手藝，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今天開個門？
多少錢張總都愿意出！”
張總背著手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林默，又掃了眼那間小店，嘴角帶著點(diǎn)不屑：“聽說你這兒東西做得不錯，開個價吧。
今天我們要在這兒吃飯，食材不夠我讓人去買?！?br>
林默把水桶放下，聲音很淡：“我這店，只做早餐。”
“早餐也行?。 ?br>
小王趕緊打圓場，“包子饅頭粥，有啥上啥，我們不挑！”
林默沒看他，目光落在張總手腕的紫檀手串上：“今天休息，不營業(yè)?！?br>
張總的臉色沉了下來：“年輕人，說話別太沖。
我張啟明在江城想吃頓飯，還沒被人拒過。
說吧，要多少錢才肯開門？”
他說著掏出錢包，抽出一沓百元大鈔，“這些夠不夠？
不夠再加?！?br>
錢被扔在地上，紅色鈔票散了一地，和青石板的露水混在一起。
巷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風(fēng)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林默彎腰，一張張撿起地上的錢，理整齊了遞回去，指尖沒碰到張啟明的手：“請收回?！?br>
張啟明的臉徹底黑了，他身后的人想上前理論，被他抬手?jǐn)r?。骸靶?，有種。
咱們走！”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開，奔馳車發(fā)動時，輪胎碾過石子的聲音格外刺耳。
小王跑在最后，回頭看了眼林默，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么。
木門依舊關(guān)著，陽光慢慢爬上門楣。
林默把水桶拎進(jìn)廚房，剛要倒水，聽見巷口傳來張大爺?shù)穆曇簦骸靶×郑?br>
在家嗎？”
打開門，張大爺拎著個竹籃站在門口，籃子里裝著幾只活蹦亂跳的河蝦：“今早去早市，看見這蝦新鮮，給你捎了點(diǎn)。”
他往林默身后瞅了瞅，“剛聽老王說，有群人來鬧事？”
林默接過竹籃笑了笑：“沒事，走錯地方了。”
“我看是王濤那小子多嘴！”
張大爺哼了一聲，“前陣子就跟我說，想拉你搞什么網(wǎng)紅店，被我罵回去了。
你這店，就該安安靜靜的，哪能讓那些人***?！?br>
林默把河蝦倒進(jìn)盆里，清水瞬間變得渾濁。
張大爺蹲在旁邊看他摘蝦線，忽然說：“下周我小孫子滿月，想請家里人吃頓飯，就在你這兒，行嗎？
就五個人，吃啥都行，不麻煩你特意做。”
林默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中午？”
“嗯，中午?！?br>
張大爺有點(diǎn)不好意思，“知道你從不做午市，要是不方便……方便?！?br>
林默點(diǎn)頭，“那天我早點(diǎn)準(zhǔn)備?！?br>
張大爺眼睛一亮，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我就知道你靠譜！
那我先回去了，讓你大媽備點(diǎn)自家腌的咸菜送來?！?br>
看著張大爺?shù)谋秤跋г谙锟?，林默低頭繼續(xù)摘蝦線。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盆里，河蝦透明的蝦殼泛著淡淡的紅光。
他忽然想起剛接手這店的時候，張大爺也是這樣，拎著自家種的青菜送來，說：“開店哪能沒菜吃，我這菜沒打農(nóng)藥，放心吃。”
那天的陽光，和今天一樣暖。
***傍晚時分，林默正在院子里劈柴，手機(jī)又震動了。
還是上次那個陌生號碼，短信內(nèi)容變了：“張啟明是我朋友，上午的事抱歉。
我叫蘇晚，想單獨(dú)跟你賠個罪，就我一個人，吃什么聽你的。”
林默盯著短信看了幾秒，回了兩個字：“不用?！?br>
放下手機(jī)，他舉起斧頭，木柴裂開的瞬間，帶著松脂香的木屑飛起來，落在腳邊的草葉上。
暮色漸漸漫進(jìn)院子，遠(yuǎn)處的高樓亮起燈火，和巷子里的昏黃路燈遙相呼應(yīng)。
灶房的煙囪又升起了煙，這次不是為了做生意。
林默把張大爺送的河蝦用清水煮了，只放了點(diǎn)姜片和蔥段。
白瓷盤裝著通紅的蝦，旁邊擺著一小碟醋，是他自己釀的米醋，帶著點(diǎn)淡淡的果香。
剛坐下準(zhǔn)備吃飯，院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還有個清亮的女聲：“林老板，打擾了，我是蘇晚?！?br>
林默放下筷子，走到門口打開門。
月光下站著個穿白裙子的姑娘，手里拎著個紙袋，頭發(fā)簡單地挽在腦后，臉上沒化妝，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她不像張啟明那群人，身上沒有緊繃的疏離感，倒像是來鄰居家串門的。
“我知道你不營業(yè)?！?br>
蘇晚把紙袋遞過來，“這是我自己烤的餅干，沒別的意思，就想替張叔道個歉。
他那人脾氣急，不是故意的?！?br>
林默沒接紙袋，也沒讓她進(jìn)門：“事過去了?！?br>
“我知道你只做早餐?！?br>
蘇晚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那我明天早上來排隊(duì)，行嗎？
就想嘗嘗大家說的那碗粥。”
夜風(fēng)拂過巷口的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
林默看著姑娘眼里的真誠，想起剛才鍋里翻滾的河蝦，忽然點(diǎn)了點(diǎn)頭。
蘇晚眼睛亮了：“那我明天六點(diǎn)來！”
她把紙袋放在門廊的臺階上，“餅**嘗嘗，不好吃就扔了?！?br>
說完轉(zhuǎn)身輕快地跑了，白裙子的衣角在月光里輕輕飄動。
林默拿起紙袋，里面是用油紙包著的曲奇，形狀不太規(guī)整，卻透著黃油的香氣。
他回到灶房，看見盆里剩下的幾只河蝦正吐著泡泡，忽然決定，明天早上，除了粥，再添個白灼蝦。
***第二天清晨六點(diǎn)，蘇晚果然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巷口。
她換了身淺藍(lán)色的棉布襯衫，背著帆布包，像個剛放學(xué)的學(xué)生，安安靜靜地排在張大爺后面。
“小姑娘面生啊。”
張大爺瞅了她兩眼，“來吃小林的粥？”
“嗯，聽朋友說很好吃?！?br>
蘇晚笑著點(diǎn)頭。
“那你有口福了?！?br>
張大爺?shù)靡獾卣f，“不是我吹，全江城找不到第二家這么地道的白粥。”
輪到蘇晚時，林默把一碗米油粥放在她面前，旁邊多了個小碟，里面擺著五只白灼蝦，蝦殼紅亮，蝦線干干凈凈。
“這是……”蘇晚愣了一下。
“送的。”
林默說完，轉(zhuǎn)身去給下一位客人盛粥。
蘇晚拿起勺子，先喝了口粥。
米香混著暖意滑進(jìn)喉嚨，讓她想起小時候生病，外婆坐在灶臺邊給她熬的粥，也是這樣，沒放任何東西，卻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讓人安心。
她又夾起一只蝦，蝦肉緊實(shí)彈牙，帶著淡淡的鮮甜，蘸一點(diǎn)米醋，酸香剛好中和了海鮮的腥氣。
她慢慢吃著，看著林默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忽然明白為什么這家店能讓人如此惦記。
不是因?yàn)樯衩?，也不是因?yàn)橄∮校且驗(yàn)檫@里的食物里，藏著最難得的用心。
吃完最后一口粥，蘇晚把碗推到柜臺前，輕聲說了句：“謝謝你的蝦，很好吃?！?br>
林默抬眼看了她一下，點(diǎn)了點(diǎn)頭。
走出望月巷時，蘇晚回頭望了一眼。
晨光里，“食味”的木門敞開著，飄出淡淡的米香，像一只溫暖的手，輕輕牽住了這個尋常的清晨。
她掏出手機(jī)，給張啟明發(fā)了條短信：“別再找那家店了，那不是做生意的地方，那是藏著生活的地方。”
巷子里，林默正在擦桌子，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的白褂上，泛起一層柔和的金邊。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響，鍋里的粥又開始咕嘟冒泡，新的一天，正隨著這縷香氣，慢慢鋪展開來。
林默把最后一塊抹布晾在竹竿上，轉(zhuǎn)身鎖門時，聽見巷口傳來電動車急剎的聲音。
“林老板！
等等！”
王濤拎著個鼓鼓囊囊的保溫桶，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過來，額前的碎發(fā)被汗黏在腦門上。
他是街對面“好運(yùn)來”早餐店的老板，店里賣的豆?jié){油條總是堆得像小山，錄音機(jī)從早到晚喊著“買二送一”，和“食味”的安靜截然不同。
“又來蹭飯？”
林默挑眉，手里的鑰匙轉(zhuǎn)了半圈停住。
“哪能啊?！?br>
王濤獻(xiàn)寶似的舉起保溫桶，“我家婆娘新炸的糖糕，剛出鍋，給你嘗嘗?！?br>
他眼神往林默身后瞟，店里的木門虛掩著，能看見灶臺邊那口冒著余溫的鐵鍋，“我說你這店也太邪門了，昨天我蹲點(diǎn)看了，就賣個白粥饅頭，居然有小姑娘愿意等半小時？”
林默沒接保溫桶，側(cè)身讓出條道：“進(jìn)來坐？”
“哎哎！”
王濤眼睛一亮，麻溜地鉆進(jìn)門。
他來“食味”不下十次，每次都被“己打烊”三個字擋在門外，今天總算逮著機(jī)會。
屋里的熱氣還沒散盡，混著淡淡的松木煙火氣，讓王濤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他摸著長條木桌的油光桌面，又敲了敲灶臺的青石板：“你這老物件可真值錢，我前陣子想弄個同款灶臺，找遍全城都沒師傅會砌。”
林默給搪瓷缸倒了杯涼白開：“用著順手而己?！?br>
“順手？”
王濤撇撇嘴，從懷里掏出個皺巴巴的小本子，“我跟你說，我這幾天可做了調(diào)研。
你家一碗白粥五塊，成本頂多一塊五，一天賣三十碗就純賺一百多……啪嗒?！?br>
林默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打斷他的話。
王濤識趣地閉了嘴，撓撓頭笑了：“我不是那意思。
就是吧……你看你這店，每天只賣兩小時，多可惜啊。
我那兒有現(xiàn)成的面粉渠道，要不你中午也開著？
賣包子饅頭，我給你供貨，保準(zhǔn)便宜?！?br>
林默靠在柜臺邊，指尖劃過碗柜的玻璃門：“我這店，只做早餐?！?br>
“為啥啊？”
王濤急了，“你手藝這么好，藏在這巷子里可惜了！
我認(rèn)識個美食博主，要不我?guī)湍懵?lián)系聯(lián)系？
保準(zhǔn)下個月就火！”
林默搖搖頭，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王濤看著他弓著背清掃地面的樣子，那認(rèn)真勁兒，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寶。
他忽然想起上周暴雨，自己店里的下水道堵了，污水漫到街面，是林默拿著鐵鍬幫他疏通了一上午，渾身濕透也沒要一句謝。
“那……糖糕你拿著?！?br>
王濤把保溫桶往桌上一放，聲音低了些，“我婆娘炸的時候放了桂花糖，你嘗嘗?！?br>
這次林默沒拒絕，點(diǎn)了點(diǎn)頭。
王濤松了口氣，像得了特赦似的溜了，出門時還不忘回頭叮囑：“有事隨時喊我??！”
木門重新關(guān)上時，陽光剛好爬到灶臺的鐵鍋沿上。
林默打開保溫桶，金黃的糖糕冒著熱氣，裹著細(xì)碎的桂花，甜香漫開來。
他拿起一個咬了口，外酥里軟，糖餡甜得恰到好處，確實(shí)是好手藝。
正吃著，褲兜里的手機(jī)震動了兩下。
是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周六中午，想訂一桌飯，十人，多少錢都行?！?br>
林默首接**短信，把最后半塊糖糕放進(jìn)嘴里。
他這店，從來只做早餐，更不接什么預(yù)訂。
***周六清晨五點(diǎn)，巷子里的露水還沒干，林默就聽見了汽車引擎聲。
一輛黑色奔馳停在巷口，下來個穿西裝的男人，對著電話哈腰點(diǎn)頭：“張總您放心，地方絕對找對了，網(wǎng)上都說這兒是江城最神秘的美食據(jù)點(diǎn)……”男人掛了電話，整理了下領(lǐng)帶，快步走到“食味”門口，看見木門上掛著塊小木牌，用粉筆寫著：今日休息。
“哎？
怎么回事？”
男人急了，掏出手**給王濤，“你不是說這家店天天開門嗎？”
電話那頭的王濤打了個哈欠：“人家林老板想休息就休息，我哪管得著……啥？
張總都到了？
那你跟他說聲抱歉，要不……來我這兒吃點(diǎn)？
剛炸的油條還熱乎……”男人沒聽完就掛了電話，看著身后走來的一群人，臉都白了。
為首的張總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盤著串紫檀手串，看見“今日休息”西個字，眉頭立馬皺起來：“小王，你搞的什么名堂？
讓我們十個人等在這破巷子？”
“張總您息怒，可能是臨時有事……”小王點(diǎn)頭哈腰地解釋，眼角瞥見巷尾有人影，趕緊喊，“林老板！
林老板！”
林默剛從老井挑了水回來，桶里的水晃出漣漪，打濕了褲腳。
他停下腳步，看著這群西裝革履的人，眼神里帶著疑惑。
“林老板！”
小王像看見救星似的跑過去，“這位是張總，特意從臨市過來的，想嘗嘗您的手藝，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今天開個門？
多少錢張總都愿意出！”
張總背著手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林默，又掃了眼那間小店，嘴角帶著點(diǎn)不屑：“聽說你這兒東西做得不錯，開個價吧。
今天我們要在這兒吃飯，食材不夠我讓人去買?！?br>
林默把水桶放下，聲音很淡：“我這店，只做早餐。”
“早餐也行?。 ?br>
小王趕緊打圓場，“包子饅頭粥，有啥上啥，我們不挑！”
林默沒看他，目光落在張總手腕的紫檀手串上：“今天休息，不營業(yè)?！?br>
張總的臉色沉了下來：“年輕人，說話別太沖。
我張啟明在江城想吃頓飯，還沒被人拒過。
說吧，要多少錢才肯開門？”
他說著掏出錢包，抽出一沓百元大鈔，“這些夠不夠？
不夠再加?！?br>
錢被扔在地上，紅色鈔票散了一地，和青石板的露水混在一起。
巷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風(fēng)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林默彎腰，一張張撿起地上的錢，理整齊了遞回去，指尖沒碰到張啟明的手：“請收回?！?br>
張啟明的臉徹底黑了，他身后的人想上前理論，被他抬手?jǐn)r?。骸靶?，有種。
咱們走！”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開，奔馳車發(fā)動時，輪胎碾過石子的聲音格外刺耳。
小王跑在最后，回頭看了眼林默，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么。
木門依舊關(guān)著，陽光慢慢爬上門楣。
林默把水桶拎進(jìn)廚房，剛要倒水，聽見巷口傳來張大爺?shù)穆曇簦骸靶×郑?br>
在家嗎？”
打開門，張大爺拎著個竹籃站在門口，籃子里裝著幾只活蹦亂跳的河蝦：“今早去早市，看見這蝦新鮮，給你捎了點(diǎn)。”
他往林默身后瞅了瞅，“剛聽老王說，有群人來鬧事？”
林默接過竹籃笑了笑：“沒事，走錯地方了。”
“我看是王濤那小子多嘴！”
張大爺哼了一聲，“前陣子就跟我說，想拉你搞什么網(wǎng)紅店，被我罵回去了。
你這店，就該安安靜靜的，哪能讓那些人***?！?br>
林默把河蝦倒進(jìn)盆里，清水瞬間變得渾濁。
張大爺蹲在旁邊看他摘蝦線，忽然說：“下周我小孫子滿月，想請家里人吃頓飯，就在你這兒，行嗎？
就五個人，吃啥都行，不麻煩你特意做。”
林默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中午？”
“嗯，中午?！?br>
張大爺有點(diǎn)不好意思，“知道你從不做午市，要是不方便……方便?！?br>
林默點(diǎn)頭，“那天我早點(diǎn)準(zhǔn)備?！?br>
張大爺眼睛一亮，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我就知道你靠譜！
那我先回去了，讓你大媽備點(diǎn)自家腌的咸菜送來?！?br>
看著張大爺?shù)谋秤跋г谙锟?，林默低頭繼續(xù)摘蝦線。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盆里，河蝦透明的蝦殼泛著淡淡的紅光。
他忽然想起剛接手這店的時候，張大爺也是這樣，拎著自家種的青菜送來，說：“開店哪能沒菜吃，我這菜沒打農(nóng)藥，放心吃。”
那天的陽光，和今天一樣暖。
***傍晚時分，林默正在院子里劈柴，手機(jī)又震動了。
還是上次那個陌生號碼，短信內(nèi)容變了：“張啟明是我朋友，上午的事抱歉。
我叫蘇晚，想單獨(dú)跟你賠個罪，就我一個人，吃什么聽你的。”
林默盯著短信看了幾秒，回了兩個字：“不用?！?br>
放下手機(jī)，他舉起斧頭，木柴裂開的瞬間，帶著松脂香的木屑飛起來，落在腳邊的草葉上。
暮色漸漸漫進(jìn)院子，遠(yuǎn)處的高樓亮起燈火，和巷子里的昏黃路燈遙相呼應(yīng)。
灶房的煙囪又升起了煙，這次不是為了做生意。
林默把張大爺送的河蝦用清水煮了，只放了點(diǎn)姜片和蔥段。
白瓷盤裝著通紅的蝦，旁邊擺著一小碟醋，是他自己釀的米醋，帶著點(diǎn)淡淡的果香。
剛坐下準(zhǔn)備吃飯，院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還有個清亮的女聲：“林老板，打擾了，我是蘇晚?！?br>
林默放下筷子，走到門口打開門。
月光下站著個穿白裙子的姑娘，手里拎著個紙袋，頭發(fā)簡單地挽在腦后，臉上沒化妝，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她不像張啟明那群人，身上沒有緊繃的疏離感，倒像是來鄰居家串門的。
“我知道你不營業(yè)?！?br>
蘇晚把紙袋遞過來，“這是我自己烤的餅干，沒別的意思，就想替張叔道個歉。
他那人脾氣急，不是故意的?！?br>
林默沒接紙袋，也沒讓她進(jìn)門：“事過去了?！?br>
“我知道你只做早餐?！?br>
蘇晚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那我明天早上來排隊(duì)，行嗎？
就想嘗嘗大家說的那碗粥。”
夜風(fēng)拂過巷口的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
林默看著姑娘眼里的真誠，想起剛才鍋里翻滾的河蝦，忽然點(diǎn)了點(diǎn)頭。
蘇晚眼睛亮了：“那我明天六點(diǎn)來！”
她把紙袋放在門廊的臺階上，“餅**嘗嘗，不好吃就扔了?！?br>
說完轉(zhuǎn)身輕快地跑了，白裙子的衣角在月光里輕輕飄動。
林默拿起紙袋，里面是用油紙包著的曲奇，形狀不太規(guī)整，卻透著黃油的香氣。
他回到灶房，看見盆里剩下的幾只河蝦正吐著泡泡，忽然決定，明天早上，除了粥，再添個白灼蝦。
***第二天清晨六點(diǎn)，蘇晚果然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巷口。
她換了身淺藍(lán)色的棉布襯衫，背著帆布包，像個剛放學(xué)的學(xué)生，安安靜靜地排在張大爺后面。
“小姑娘面生啊。”
張大爺瞅了她兩眼，“來吃小林的粥？”
“嗯，聽朋友說很好吃?！?br>
蘇晚笑著點(diǎn)頭。
“那你有口福了?！?br>
張大爺?shù)靡獾卣f，“不是我吹，全江城找不到第二家這么地道的白粥。”
輪到蘇晚時，林默把一碗米油粥放在她面前，旁邊多了個小碟，里面擺著五只白灼蝦，蝦殼紅亮，蝦線干干凈凈。
“這是……”蘇晚愣了一下。
“送的。”
林默說完，轉(zhuǎn)身去給下一位客人盛粥。
蘇晚拿起勺子，先喝了口粥。
米香混著暖意滑進(jìn)喉嚨，讓她想起小時候生病，外婆坐在灶臺邊給她熬的粥，也是這樣，沒放任何東西，卻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讓人安心。
她又夾起一只蝦，蝦肉緊實(shí)彈牙，帶著淡淡的鮮甜，蘸一點(diǎn)米醋，酸香剛好中和了海鮮的腥氣。
她慢慢吃著，看著林默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忽然明白為什么這家店能讓人如此惦記。
不是因?yàn)樯衩?，也不是因?yàn)橄∮校且驗(yàn)檫@里的食物里，藏著最難得的用心。
吃完最后一口粥，蘇晚把碗推到柜臺前，輕聲說了句：“謝謝你的蝦，很好吃?！?br>
林默抬眼看了她一下，點(diǎn)了點(diǎn)頭。
走出望月巷時，蘇晚回頭望了一眼。
晨光里，“食味”的木門敞開著，飄出淡淡的米香，像一只溫暖的手，輕輕牽住了這個尋常的清晨。
她掏出手機(jī)，給張啟明發(fā)了條短信：“別再找那家店了，那不是做生意的地方，那是藏著生活的地方。”
巷子里，林默正在擦桌子，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的白褂上，泛起一層柔和的金邊。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響，鍋里的粥又開始咕嘟冒泡，新的一天，正隨著這縷香氣，慢慢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