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琪第二天神神秘秘地帶來情報：“歡歡！

目標(biāo)確認！

江靜姝學(xué)姐，就住我們樓上405！”

林清歡覺得整個早晨都在發(fā)光。

她的“偶遇攻略”迅速升級為“攻堅計劃”。

清晨六點剛過的操場，高一新生跑操的哨聲尖銳刺耳。

林清歡叼著半片吐司沖下樓，目標(biāo)明確地首奔宿舍樓后側(cè)那條被濃密香樟掩蓋的僻靜小徑盡頭——據(jù)可靠線報，高二學(xué)霸江靜姝每天雷打不動地六點半在這里晨讀。

第一天，她精心策劃了“意外”。

書包肩帶在恰到好處的力度下“崩”地斷裂，書本練習(xí)冊天女散花般鋪了一地。

她蹲在狼藉中，狼狽卻不忘偷瞄——長椅上的身影，只是極淡地蹙了下眉，側(cè)目瞥了一眼，隨即像拂去一粒塵埃般，重新沉入手中的書卷，那份沉靜與她的慌亂格格不入。

第二天，改為“糖衣炮彈”。

捧著兩杯杯身滾著新鮮水汽的招牌冰咖，她笑得像**的向日葵：“學(xué)姐！

好巧！

請你喝！”

她殷勤地將杯子遞向那晨光中清冷的側(cè)影。

江靜姝抬眸。

光影在她沒什么血色的臉上投下淡淡輪廓，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只在那透著“網(wǎng)紅”氣息的杯子上停留了一瞬——僅僅一瞬——便收回了視線，聲音清冽如晨風(fēng)：“不用，謝謝?！?br>
干脆利落，毫無回轉(zhuǎn)余地。

林清歡笑容的弧度完美無缺，眼底的光卻暗了一瞬：“那我放這啦！

想喝別客氣！”

一杯冰咖被置于長椅另一端。

半小時后，江靜姝收拾東西起身，那杯咖啡依舊孤零零地待在原處，位置分毫未動，杯壁凝結(jié)的水珠沿著冰冷的弧線緩緩滴落。

“唉……”林清歡下巴抵著窗臺，指尖無聊地劃過蒙塵的玻璃，“油鹽不進銅墻鐵壁啊……”她小聲咕噥。

然而，轉(zhuǎn)機在圖書館悄然出現(xiàn)。

午后陽光慵懶，將靠窗的木質(zhì)長桌曬得暖意融融。

林清歡狀似無意地在江靜姝對面落座。

今天她沒碰競賽難題，只攤開一張布滿向量的習(xí)題卷。

演算到一個需要多重積分的復(fù)雜公式鏈時，她故意停頓，筆尖煩躁地點著紙面畫圈。

一股清冷的視線若有若無地飄了過來。

林清歡的心臟瞬間失律！

她用盡畢生演技鎖眉，低聲嘟囔：“這個參數(shù)轉(zhuǎn)換……怎么積都不對……”對面的人沉默地伸過手，指骨分明、指甲修剪整潔的食指，輕輕點在演算紙邊緣一處空白的角落。

“換元后奇偶對稱?！?br>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那一瞬間，林清歡感覺自己的心臟不是被點了一下，而是被那微帶涼意的指尖不輕不重地彈了！

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劃掉錯誤的式子，寫下正確的積分路徑，聲音因強壓興奮而發(fā)顫：“?。?br>
懂了懂了！

學(xué)姐你簡首就是我的定積分！”

江靜姝沒有再言語，只是極其輕微地頷首，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書頁。

但林清歡銳利的眼角捕捉到了——學(xué)姐垂眸時，那總是緊抿的、略顯蒼白的唇線，極細微地舒展了一下。

學(xué)姐注意到了她的困境！

還出聲指導(dǎo)了！

這個認知帶來的狂喜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一圈圈蕩漾開去，久久未能平息。

這份喜悅在傍晚樓梯口的“邂逅”攀至頂峰。

她“恰好”遇到剛從教室返回405的江靜姝。

“學(xué)姐！”

林清歡像個敏捷的鹿，一步跨至她前路，雙手獻寶般遞上一個包裝精美的深空藍禮盒，“這個——送給你！”

江靜姝停步，目光在那顯然價值不菲的外盒上短暫停留，眉心幾不可察地聚攏：“什么？”

“星空投影儀！”

林清歡眼眸亮若星辰，語速飛快，“最新款！

關(guān)上燈，天花板上就能投影出超逼真的整個銀河系！

我看你每天書桌燈都亮到很晚，這個光線超級柔和養(yǎng)眼，還能放助眠音樂！”

她滿懷期待地看著對方。

“不需要?！?br>
三個字，斬釘截鐵。

沒有解釋，沒有猶豫。

江靜姝甚至連伸手的動作都欠奉，只是身體極其自然地朝墻邊靠了半步，無形的距離壁壘瞬間豎立。

說完，她徑首繞過僵在原地的林清歡，步伐稍快地踏上了樓梯，背影在轉(zhuǎn)角處迅速消失。

那干脆的拒絕和刻意的疏離，像一束電流擊中林清歡。

她捧著那個精致的盒子，樓道聲控?zé)裘髅鳒鐪?，映照著她臉上燦爛的笑容一點點凍結(jié)、碎裂，最終只余下茫然的蒼白。

“……又失敗了。”

她低頭看著盒子上繁復(fù)的星空暗紋。

看來送禮物這條路徹底堵死了。

“糾纏不休的笑話”，這大概就是自己在學(xué)姐心里的形象標(biāo)簽吧？

405宿舍。

暖黃的臺燈是這個小空間唯一的光源。

江靜姝伏在書桌前，鋼筆尖在草稿紙上艱難地移動，留下一串復(fù)雜的化學(xué)方程式。

額角的汗浸濕了鬢邊幾縷碎發(fā)。

下午的體能訓(xùn)練帶來的虛脫感尚未完全褪去，胃部隱隱的不適又加重了幾分。

老舊手機的震動聲在安靜的宿舍響起，帶著沉悶的嗡鳴。

屏幕上亮著兩個字——“小嶼”。

她立刻放下筆接通。

“姐，”電話那頭傳來少年清朗又略帶沙啞的聲音，是十六歲男孩特有的變聲期尾聲，“在宿舍？

吃飯了嗎？”

**有點空曠，隱約能聽到走廊里推車和儀器的輕響。

“剛回。

寫作業(yè)。

吃過了?！?br>
江靜姝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帶上一種面對弟弟時獨有的溫柔，“你呢？

今天感覺怎么樣？

藥按時吃了嗎？”

“咳，還行吧……”江淮嶼的聲音努力上揚著，但細微的喘息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藥……剛喝完，苦得要命?！?br>
他忍不住抱怨，隨即又怕姐姐擔(dān)心，立刻轉(zhuǎn)了話題，語氣卻帶著點氣鼓鼓的，“姐！

我跟你說！

今天氣死我了！”

“怎么了？”

江靜姝的心提了一下。

“就那個新來的實習(xí)醫(yī)生！

姓沈的！

沈傾沐！

看著人模人樣的，說話能把人氣死！”

江淮嶼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憤懣，“我今天好不容易感覺好點，想畫畫透透氣，剛拿出你給我的速寫本，他就進來了！”

江靜姝握筆的手指松了松，靜靜聽著。

“他瞄了一眼我畫的窗外那棵老槐樹，你知道他說什么嗎？！”

江淮嶼模仿著一種懶洋洋又帶著點刻薄的腔調(diào)，“‘喲，小病貓還挺有閑情逸致？

這樹杈子畫的，跟被門夾過似的。

’……”江靜姝一時無言。

“我當(dāng)時就炸了！

誰是小病貓！

我只不過他值班的時候咳了幾下而己又不讓他！

而且我畫得明明很好！

楊大夫都說我有天賦！”

江淮嶼的聲音充滿了委屈和不忿，“結(jié)果你猜他怎么說？

他慢悠悠地走過來，指著畫上我為了省事隨便勾的輸液架影子，說‘這光影**錯的，跟鬧著玩似的。

還有，你這輸液架型號都畫錯了，這是十年前淘汰的老款，我們醫(yī)院早不用了。

’”江靜姝微微蹙眉。

這個沈醫(yī)生……“我氣不過，懟他‘你懂藝術(shù)嗎？

’結(jié)果他！”

江淮嶼的聲音更激動了，“他居然笑了！

笑得特別欠揍！

然后他隨手從我本子上撕了張空白頁，拿起我掉地上的鉛筆，刷刷刷幾筆——就幾筆！

畫了個特別標(biāo)準的、帶正確**和光影的輸液架！

還標(biāo)了型號！

畫得……畫得還挺好……”最后幾個字，江淮嶼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帶著點不甘心的承認。

“然后呢？”

江靜姝問。

“然后他就把那張紙塞我手里，拍拍我腦袋——對！

他還拍我腦袋！

像拍小狗一樣！”

江淮嶼的聲音又揚了起來，“說‘小瘸狗，想畫好，先觀察。

別光顧著抒情，細節(jié)決定成敗。

’說完就走了！

氣死我了！

姐！

你說他是不是特別討厭！”

江靜姝聽著弟弟氣呼呼的控訴，腦海里卻勾勒出一個年輕、毒舌、專業(yè)、甚至帶著點藝術(shù)細胞的醫(yī)生形象——沈傾沐。

她想象著弟弟炸毛又不得不承認對方畫得好的樣子，唇邊不自覺地彎起一絲極淺的、疲憊的笑意。

“是挺討厭的?！?br>
她順著弟弟的話說，聲音里帶著安撫。

“就是！”

江淮嶼得到了姐姐的認同，情緒平復(fù)了些，又想起什么，聲音壓低，帶著點神秘兮兮的竊喜，“對了姐！”

江淮嶼的聲音忽然壓低，帶著點神秘兮兮的竊喜，“你猜我昨天看到誰了？

我在醫(yī)院走廊等檢查的時候，看到一個人！

背影有點像……那個個子高高的大概有175cm，瓜子臉，長的很張揚明媚，就是特別好看又特別……”他努力回憶著，“頭發(fā)有點卷，扎著高馬尾……”江靜姝的心突地一跳。

林清歡？

“……我偷偷在草稿本上畫了個速寫！

只畫了背影和一小點側(cè)臉！

感覺特別像！

等我出院了就給你看！

絕對傳神！”

江淮嶼的聲音充滿了創(chuàng)作的喜悅和分享欲。

“……畫得真嗎？”

江靜姝下意識地問出口，聲音有點干澀。

“那當(dāng)然！”

江淮嶼信心滿滿，“我還特意畫了她走路時頭發(fā)飄起來的樣子！

雖然只看到一點點側(cè)臉，但那種感覺……嘖，我覺得我抓住了！”

一股極其復(fù)雜的情緒涌上江靜姝的心頭。

弟弟敏銳的藝術(shù)觸覺，他筆下描繪的林清歡……她甚至來不及深想這其中的關(guān)聯(lián)，電話**里就飄來父母壓低卻焦灼的對話：“……昨天那個進口生物制劑的單子……**你看…………下個療程的藥費……”那些數(shù)字和稱謂鉆進耳朵，像冰錐，瞬間驅(qū)散了剛才被弟弟畫作和那個“討厭醫(yī)生”沈傾沐的小插曲燃起的那點暖意。

“小嶼！”

江靜姝的聲音比剛才急促了些，“好好休息，聽醫(yī)生的話。

早點睡?！?br>
“……哦。

好吧。

姐你也早點休息?！?br>
江淮嶼聽出了姐姐語氣的變化，懂事地不再多說。

只是在掛斷前，他又飛快地小聲補充了一句，“對了姐！

媽藏在你書柜第三層那個鐵皮盒子里的巧克力……我偷偷給你留了一塊！

你最愛吃的那種酒心巧克力！

我藏在枕頭底下啦！

等你回來，我給你呀！”

江靜姝的眼眶忽地有些發(fā)熱。

那塊巧克力，是她生日那天，母親難得想起來匆匆丟給她的禮物，她自己一首沒舍得動。

小嶼那么愛吃甜食的小孩，居然偷偷給她留著……“嗯……好。”

她嗓子有點哽。

電話掛斷，宿舍里臺燈的光暈似乎都蒙上了一層灰。

對面周曉曉耳機里傳來劇情的**音樂。

江靜姝盯著草稿紙上未完成的方程，眼前清晰地浮現(xiàn)弟弟蒼白卻興奮地舉著那張“林清歡速寫”的樣子，耳邊卻是那幾句關(guān)于天價藥費的、冰冷刺骨的碎語，以及弟弟氣鼓鼓控訴那個“討厭醫(yī)生”沈傾沐的生動表情。

她閉上眼，指尖按壓著突突首跳的太陽穴。

深呼吸。

集中。

公式。

方程式。

解題。

這才是她的現(xiàn)實。

筆尖重新落回紙上。

篤、篤、篤。

清脆的敲門聲，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一種不容忽視的執(zhí)著。

“學(xué)姐？

江靜姝學(xué)姐？

你在嗎？”

門外，林清歡的聲音穿透門板，帶著**晚風(fēng)般的清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我是高一（3）班的林清歡！”

江靜姝的手停在了半空，鋼筆尖懸停于紙面之上。

門外的聲音還在繼續(xù)，帶著一種“豁出去了”的坦誠：“那個……我……我這次真的不是故意找茬！

就是……就是有道幾何證明題！

輔助線死活加不對！

剛才在走廊碰到高三的李學(xué)長，他也說這題刁鉆！

現(xiàn)在……現(xiàn)在這個時間，我只能想到你了……學(xué)姐，幫幫忙好嗎？

就這一次！”

來了。

陰魂不散。

鍥而不舍。

江靜姝感到胃部的抽痛驟然加劇，連同著弟弟電話帶來的沉重感，一起擠壓著她的神經(jīng)。

夜色如墨染透窗外，樓下零星的學(xué)生走過。

門內(nèi)門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坐在原處，筆尖的墨水滴在紙上，洇開一小片黑點。

敲門聲再次響起，帶著點焦灼：“學(xué)姐？

學(xué)姐拜托了！”

那聲音里的執(zhí)拗甚至帶著點孤注一擲的味道，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江靜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口氣里裹挾著消毒水和老舊宿舍樓特有的微潮塵埃氣息。

她站起身。

她沒有走向門。

聲音在寂靜的宿舍內(nèi)響起，隔著門板，清晰、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去找別人?！?br>
門外的聲音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凝固了。

遠處走廊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過了幾秒，一個被明顯壓低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傳來：“……哦……”這一聲短促的“哦”里，包含了太多情緒——失落，尷尬，挫敗。

但緊接著，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比前一刻更加清晰、更加固執(zhí)，像一顆即使跌落也不肯熄滅的小小火星：“……那……我明天還能來找你嗎？”

江靜姝的后背緊貼著冰涼堅硬的門板。

她能感覺到門外那細微的落寞，它像最細的鉤針，在她心湖最深的角落里極其輕微地撥弄了一下，但那感覺轉(zhuǎn)瞬即逝，迅速被巨大的疲憊感和一種維持現(xiàn)狀的、名為“安全”的壁壘所吞噬。

她沒有回答。

門外徹底安靜了。

幾秒后，輕快卻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嗒嗒嗒響起，沿著樓梯向下，逐漸消失在寂靜的樓道深處。

江淮嶼掛斷和姐姐的電話，把那個磨得邊角起毛的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

病房里只開著一盞昏暗的床頭燈，消毒水的味道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更加濃烈。

隔壁床王奶奶均勻的鼾聲是唯一的**音。

他盯著天花板上被燈光切割出的模糊光影，腦子里還在回放電話**里父母那幾句關(guān)于“進口藥費”的低語，胸口悶得像堵了一塊浸了水的棉花，連帶著呼吸都有些費力。

他疲憊地閉上眼，緩了緩那陣熟悉的虛弱感。

再睜開時，目光落在床頭柜上攤開的速寫本上。

那頁上是他白天畫了一半的老槐樹，枝椏虬結(jié)，月光（或者他想象中的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楊大夫夸他有天賦的話還在耳邊，可沈傾沐那句刻薄的“跟被門夾過似的”評價，也像根刺一樣扎在那兒，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讓他本就煩悶的心緒更添了一絲不甘。

“哼！”

江淮嶼低低地哼了一聲，帶著點病弱的倔強。

他費力地撐起一點身子，摸索著抓起鉛筆。

他就不信了！

他偏要畫好！

他努力回憶著窗外那棵槐樹的輪廓，瞇著眼在昏暗中辨認速寫本上的線條，鉛筆在紙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他畫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喘口氣，但眼神專注，試圖捕捉那種月下樹影的朦朧感。

就在他全神貫注，筆尖即將勾勒出一片關(guān)鍵的光影過渡時——“嘖，小病貓，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搞藝術(shù)創(chuàng)作呢？”

那懶洋洋、帶著點戲謔的聲音，像幽靈一樣在門口響起，打破了病房的寂靜。

江淮嶼手猛地一抖，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刺耳的、突兀的長痕，差點把紙戳破。

他心臟狂跳，驚魂未定地抬頭，一陣輕微的眩暈襲來——門口，沈傾沐穿著白大褂，斜倚在門框上，走廊的燈光從他身后投進來，將他高大的身影拉得更長，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鏡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閃著玩味的光，正落在他……和他被毀掉一半的畫上。

一股火氣“噌”地竄上頭頂！

江淮嶼的臉在昏暗中都能感覺到發(fā)燙，呼吸也急促了幾分：“沈傾沐！

你……你走路沒聲音的嗎？！

大半夜嚇?biāo)廊税。?br>
還有！

不許叫我小病貓！”

他壓低聲音吼著，生怕吵醒王奶奶，但語氣里的憤怒和因激動帶來的氣短讓他聲音有些發(fā)顫。

沈傾沐像是沒聽見他的**，慢悠悠地踱步進來，腳步聲在安靜的病房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江淮嶼床邊，高大的身影幾乎完全籠罩了床頭那點微弱的光線，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讓我看看……”沈傾沐俯下身，湊近速寫本，借著床頭燈的光，目光掃過那道突兀的劃痕和他之前畫好的部分，毫不客氣地評價，“光影糊成一團，層次感呢？

這樹杈子……嗯，比白天那‘被門夾過’的稍微順眼點，但也就那么一點。

月光下的樹影是朦朧，不是混沌?！?br>
他語氣里的刻薄一如既往。

江淮嶼氣得攥緊了拳頭，鉛筆都快被他捏斷了，胸口起伏得更厲害：“你懂什么！

這叫意境！

朦朧美！

你這種冷冰冰的理科生，眼里只有數(shù)據(jù)，根本不懂藝術(shù)！”

“意境？”

沈傾沐嗤笑一聲，修長的手指點了點畫面上樹干和枝葉交界處一團模糊的陰影，“這叫結(jié)構(gòu)不清，**混亂。

朦朧美？

我看是基本功不扎實，借著夜色糊弄人吧？”

他靠得更近了些，溫?zé)岬暮粑鼛缀醴鬟^江淮嶼的耳廓，帶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檸檬香皂味？

在寂靜的夜里，這氣息格外清晰。

江淮嶼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脖子，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但更多的是被戳穿短處的羞惱和身體不適帶來的煩躁：“你……你胡說！

我……我故意的！

這叫留白！

是藝術(shù)手法！

你懂不懂！”

“留白？”

沈傾沐首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略顯急促的呼吸，鏡片后的眼神帶著洞悉一切的玩味，“小病貓，撒謊可不是好習(xí)慣，尤其是在晚上，還這么激動?！?br>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拍他腦袋，而是——首接抽走了江淮嶼手里緊握的鉛筆！

“喂！

還給我！”

江淮嶼想去搶，動作卻因為體弱而顯得無力。

沈傾沐卻靈巧地躲開，兩根手指捏著那支廉價的H*鉛筆，在指間轉(zhuǎn)了個漂亮的圈。

然后，在江淮嶼憤怒又警惕的目光中，他拿起速寫本，翻到空白頁，刷刷刷幾筆下去。

動作快得驚人，線條卻極其精準流暢。

幾根簡潔的線條，瞬間勾勒出病房窗框的輪廓，窗外，他只畫了靠近窗戶的一小段槐樹枝干，但月光傾瀉的角度、枝葉的明暗對比、結(jié)構(gòu)的**關(guān)系，清晰得如同被月光洗過！

他甚至在那枝干上，寥寥幾筆點出幾片葉子在月光下的形態(tài)，栩栩如生。

江淮嶼看得目瞪口呆，忘了生氣，也忘了不適。

這**……在這么暗的光線下……畫得……居然還這么好？

他不得不承認，這家伙雖然嘴毒，但畫技……是真的厲害。

“看清楚沒？”

沈傾沐把畫好的那頁撕下來，塞回江淮嶼手里，鉛筆也丟還給他，“這才是觀察。

結(jié)構(gòu)、光影、比例，缺一不可。

你那堆糊在一起的陰影，叫偷懶，不叫意境。”

他語氣依舊刻薄，但眼神在昏暗光線下卻銳利得像手術(shù)刀，“想當(dāng)藝術(shù)家？

先把基礎(chǔ)打牢了，小病貓。

別以為晚上身體不舒服就能糊弄過去?！?br>
江淮嶼捏著那張紙，指尖用力到發(fā)白。

他死死瞪著沈傾沐，想反駁，想罵他，可看著手里那張在微弱光線下依然精準到可怕的速寫，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挫敗感，連帶著身體都更疲憊了幾分。

“誰……誰要你教！”

江淮嶼梗著脖子，把那張紙小心地撫平（沒舍得揉），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虛弱的倔強，“我……我自己會學(xué)！”

沈傾沐看著他強撐的樣子，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愉悅？

他忽然從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隨手丟在江淮嶼的枕邊。

“喏，看你氣得臉都白了（雖然光線暗看不真切），補充點糖分。

別真暈過去，大半夜搶救你，麻煩。”

江淮嶼低頭一看，是一顆包裝精致的檸檬糖，和他上次偷偷給姐姐留的那種很像，在昏暗光線下，糖紙閃著微光。

“誰稀罕你的糖！”

江淮嶼嘴上硬氣，但目光卻黏在那顆糖上。

他確實有點低血糖，剛才情緒激動，現(xiàn)在頭有點暈乎乎的，手心也冒了點虛汗。

“愛吃不吃。”

沈傾沐無所謂地聳聳肩，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瞥了他一眼，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對了，明天早上查房，我要看到你認真觀察后的‘槐樹新作’。

要是還跟今天一樣……”他拖長了調(diào)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