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業(yè)覺得自己的骨頭快被震成散沙了。

所謂的“搭順風(fēng)車”，其實是蹲在運糧車的車斗里。

粗麻布口袋硌得他**生疼，車輪碾過石子路時，整個人能跟著騰空三寸，后腦勺己經(jīng)被糧袋磕了三個包。

“先生，您暈不暈？”

李忠縮在他旁邊，小臉煞白。

這孩子昨天還在破廟討飯，今天就跟著他顛簸在去許昌的路上，手里緊緊攥著那半塊沒吃完的麥餅，像是攥著救命稻草。

李業(yè)擺擺手，吐出嘴里的沙子：“不暈，就是感覺天靈蓋快被震飛了。

早知道古代‘敞篷車’這么刺激，我寧愿步行……敞篷車？”

李忠眨巴眼，“是比馬車還快的車嗎？”

“快不快不好說，震是真的震?！?br>
李業(yè)**后腦勺，忽然瞥見趕車的曹安正回頭看他，忙改口，“啊，我是說，陳留那邊有種車，輪子特別大，跑起來風(fēng)馳電掣……”曹安面無表情轉(zhuǎn)回去，手里的鞭子甩得“啪”響。

李業(yè)猜這位刀疤臉軍爺大概在想：這書生怕不是摔傻了。

車斗里的糧食散發(fā)著新麥的清香，混著泥土味，倒比破廟里的霉味好聞。

李業(yè)望著遠處田埂上忙碌的農(nóng)夫，三三兩兩彎腰插秧，田邊插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屯田第三區(qū)”。

“建安三年，曹操剛迎獻帝到許昌不久，屯田制正搞得熱火朝天?！?br>
李業(yè)摸著下巴，心里盤算，“這時候的許昌，應(yīng)該是北方最安穩(wěn)的地方了，機會也多……前提是能混進去。”

他正琢磨著，運糧車忽然慢了下來。

前方塵土飛揚，隱約能看到高大的城墻輪廓，以及城門口攢動的人影。

“許昌到了！”

李忠興奮地探頭，又被曹安瞪了一眼，趕緊縮回來。

越靠近城門，氣氛越緊張。

士卒手持長戟，盔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挨個盤查進城的人。

有個挑著菜擔(dān)的老農(nóng)，因為說不清菜是哪村種的，被士兵翻來覆去檢查，連菜葉子都扒掉好幾片。

李業(y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曹軍爺，等會兒……真能讓我們進去？”

曹安勒住韁繩，車停在離城門不遠的地方：“我只能帶你到這兒。

守城的是虎賁營的人，比我們許昌衛(wèi)嚴。

等下我去說你是陳留來的讀書人，想投效司空，你機靈點，別露怯?！?br>
“投效司空？”

李業(yè)一愣，“我沒說要……不然你以為憑什么讓你進城？”

曹安瞥他一眼，“就說你有農(nóng)事策論要獻，他們或許能通融?！?br>
李業(yè)恍然大悟。

這位刀疤臉看著粗獷，心思倒挺細。

這年頭，想進許昌城，要么有門路，要么有利用價值。

“獻策”，無疑是最適合他這個“書生”的借口。

他正想道謝，城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幾個士兵押著兩個漢子往外推，其中一個漢子掙扎著喊：“我真是良民！

就是想進城賣草藥……良民？”

一個絡(luò)腮胡校尉冷笑，一腳踹在他腿彎，“連路引都沒有，口音還帶著徐州味兒，不是呂布的細作是什么？

拖去打二十軍棍！”

漢子的慘叫聲刺得李業(yè)頭皮發(fā)麻。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他這口音，怕不是比徐州味兒還可疑？

曹安皺了皺眉，低聲道：“最近**呂布細作，你們跟緊我?！?br>
三人剛走到城門口，絡(luò)腮胡校尉就橫戟攔?。骸安馨?？

這倆是誰？”

“回張校尉，”曹安拱手，“這是陳留來的李先生，懂農(nóng)事，想向司空獻屯田策論，路上丟了路引。

這是他的仆從?！?br>
張校尉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刮過李業(yè)，又落在他那身破麻布衣裳上，嗤笑一聲：“獻策論？

我看是來討飯的吧？”

李業(yè)心里暗罵，但臉上堆起笑：“校尉大人說笑了。

在下雖寒酸，卻也知‘食者，民之本也’。

如今曹公推行屯田，正是用人之際，在下愿盡綿薄之力?！?br>
他特意把“曹公”二字咬得很重，又搬出“民之本”的大道理，果然見張校尉臉色緩和了些。

“哦？

你懂農(nóng)事？”

張校尉挑眉，指著旁邊田埂上的麥苗，“那你說說，這麥子長得怎么樣？”

李業(yè)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片麥苗稀稀拉拉，葉子發(fā)蔫，根部還帶著點黃。

他腦中瞬間閃過中學(xué)學(xué)的農(nóng)業(yè)知識，清了清嗓子：“回大人，這麥長勢不佳，有三弊：一者，行距太密，通風(fēng)不足，易生蟲害；二者，土塊未耙碎，根系難扎；三者，看這葉色發(fā)黃，怕是缺了‘地力’——也就是肥力不足?！?br>
這話一出，不僅張校尉愣住了，連旁邊幾個老農(nóng)打扮的人都湊了過來。

“先生說得是！”

一個老農(nóng)忍不住插話，“俺家麥子也這樣，不知咋整！”

李業(yè)來了精神，干脆蹲下來，撿起根樹枝在地上畫：“解決不難。

行距留三尺，通風(fēng)透光；耕地時多翻兩遍，打碎土塊；至于肥力……可用草木灰、腐熟的糞肥，埋在根旁，保管麥子長得壯！”

他越說越順，把秸稈還田、輪作休耕這些基礎(chǔ)常識也說了出來，聽得張校尉和老農(nóng)們眼睛發(fā)亮。

“你……你這法子當(dāng)真有用？”

張校尉語氣都變了，剛才的輕蔑變成了急切。

“大人可找塊薄田試試，不出半月便知?！?br>
李業(yè)自信滿滿——這可是現(xiàn)代農(nóng)業(yè)的基礎(chǔ)知識，對付三國的粗放種植，綽綽有余。

張校尉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行！

看你說得頭頭是道，不像騙子。

進去吧！”

他沖旁邊的士兵揮揮手，“放行！”

李業(yè)長舒一口氣，差點癱在地上。

他拉著李忠，對曹安深深一揖：“多謝軍爺相助！

大恩不言謝！”

曹安擺擺手：“進去后好自為之。

許昌不比鄉(xiāng)下，說話辦事都得小心。”

說完，調(diào)轉(zhuǎn)馬頭，帶著他的人回營去了。

穿過高大的城門洞，李業(yè)才算真正踏入了這座東漢末年的臨時都城。

街道比他想象的要整潔，青石板路雖有些坑洼，卻掃得干凈。

兩旁店鋪林立，酒肆、布莊、鐵匠鋪……幌子隨風(fēng)搖擺，吆喝聲此起彼伏，一派熱鬧景象。

穿長衫的文士、挎刀劍的武人、挑擔(dān)子的小販、牽著孩子的婦人……人流往來，雖有士兵巡邏，卻并不肅殺。

“這就是許昌啊……”李忠看得眼睛都首了，緊緊攥著李業(yè)的衣角，生怕走散。

李業(yè)也看得入神。

這就是曹操經(jīng)營的根據(jù)地，果然有幾分氣象。

他正想往前走，忽然聽到旁邊酒肆里傳來爭吵聲。

“我說奉孝！

你又賒賬！

再賒下去，我這店都要被你喝垮了！”

“急什么？

等我下次得了主公賞賜，一并還你便是。”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戲謔。

李業(yè)心里咯噔一下。

奉孝？

**？！

他猛地轉(zhuǎn)頭，看向酒肆門口。

只見一個文士打扮的人正被掌柜的拽著袖子，那人身形清瘦，臉色有些蒼白，眼睛卻亮得驚人，嘴角噙著笑，正是那副“放浪形骸”的模樣。

真的是**！

李業(yè)的心臟砰砰首跳——這可是他的偶像之一啊！

鬼謀**，算無遺策，就是命太短……他正想上前打個招呼，卻見**掙脫掌柜的手，搖搖晃晃往外走，路過他身邊時，腳步頓了頓，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他兩眼，又看了看旁邊的李忠，忽然笑道：“這位先生看著面生，是剛到許昌？”

李業(yè)被偶像搭話，腦子有點懵，下意識點頭：“是……在下李業(yè)，剛從陳留來?！?br>
**瞇起眼，上下打量著他那身破衣裳，又看了看他手里攥著的、從廟里帶出來的破草席角，突然笑出聲：“陳留來的？

我怎么看著，倒像是從哪個山神廟里剛爬出來的？”

李業(yè)：“……”這吐槽，還真精準(zhǔn)。

他正想辯解兩句，**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長：“不過，看你眼神清明，不像凡俗之輩。

在許昌若混不下去，可去司空府東側(cè)的‘文淵坊’碰碰運氣——那里常有招攬門客的。”

說完，不等李業(yè)回應(yīng)，便搖搖晃晃地走遠了，嘴里還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

李業(yè)愣在原地，摸著被**拍過的肩膀，半天沒回過神。

“先生，那人是誰?。俊?br>
李忠好奇地問。

“一個……很厲害的人?！?br>
李業(yè)深吸一口氣，望著**遠去的背影，心里忽然燃起一股斗志。

**都指點他去文淵坊了，這難道不是天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和李忠，兩個衣衫襤褸的“難民”，站在繁華的許昌街頭，像兩只誤入孔雀群的灰麻雀。

“走，李忠?！?br>
李業(yè)攥緊拳頭，“咱們先找個地方落腳，然后……去文淵坊！”

不管前路多難，他總得試試。

畢竟，能在三國時代，和**、荀彧、曹**些人同處一個時空，本身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至于能不能混出頭……李業(yè)摸了摸肚子，又想起那硌牙的麥餅，眼神堅定起來。

至少，得先混上一頓像樣的飯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