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孤女入洛
洛城繁骨
船行半月，過淮河，入汴水，兩岸的風(fēng)光漸漸變了。
江南的柔婉水汽被北方的干燥風(fēng)塵取代，堤岸從連綿的水田變成了成片的麥田，連行人的口音也添了幾分生硬。
沈青蕪的盤纏快見底了。
老張頭塞的米糕早吃完了，她每日只敢買兩個粗面饅頭，就著河水咽下。
包袱里那件半舊的布裙被漿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唯有發(fā)髻里的半枚玉玨和耳垂的銀環(huán)，還透著點(diǎn)不屬于孤女的體面。
這日午后，船終于駛?cè)肓寺尻柍峭獾匿钸\(yùn)碼頭。
遠(yuǎn)遠(yuǎn)地，青蕪就看見了那座拔地而起的城。
沒有江南城墻的秀氣，洛陽的城墻是青灰色的，高得壓人，垛口間旌旗獵獵，繡著“周”字的黃旗在風(fēng)中舒展——去年，武則天剛改國號為周，連洛陽也換了新名，叫“神都”。
碼頭比湖州的渡口熱鬧百倍。
漕船首尾相接，搬運(yùn)工的號子、商販的吆喝、騾**嘶鳴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水。
青蕪跟著人流下船，腳剛踏上碼頭的黃土，就被一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攔住。
“姑娘，要車嗎？
去城里只要五十文！”
漢子打量著她的包袱，眼里帶著幾分打量。
青蕪攥緊了手里僅有的幾枚銅錢，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走?！?br>
她早打聽清楚了，碼頭到洛陽上東門不過十里路。
省下這五十文，或許能多撐兩日。
沿著官道往城里走，風(fēng)卷著塵土撲面而來，迷得人睜不開眼。
青蕪用袖子遮住臉，腳步卻不敢停。
路邊常有錦衣騎**人飛馳而過，馬蹄揚(yáng)起的沙礫濺在她的布裙上，留下點(diǎn)點(diǎn)黃痕。
她下意識地往路邊躲，卻在瞥見那些人的腰牌時心頭一緊——是金吾衛(wèi)，和抓走父親的人穿一樣的玄甲。
她低下頭，加快腳步，將半張臉埋進(jìn)衣領(lǐng)里。
走到城門下時，日頭己偏西。
上東門的門洞下，兩隊(duì)衛(wèi)兵正盤查出入者，每個人都要驗(yàn)“過所”（通關(guān)文牒）。
青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過所還是出發(fā)前在湖州縣衙辦的，上面寫著“赴洛投親”，可她哪有什么親戚在洛陽？
輪到她時，衛(wèi)兵接過過所，粗聲問：“投什么親？
親戚在何處？”
青蕪指尖發(fā)涼，面上卻強(qiáng)作鎮(zhèn)定：“回官爺，是家父的故人，在鳳閣任職的魏叔瑜魏大人?！?br>
她刻意報(bào)出魏叔瑜的官職，料想這些衛(wèi)兵多少會忌憚幾分。
果然，那衛(wèi)兵皺了皺眉，上下打量她一番，又將過所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似乎想從中挑出毛病。
旁邊的同伴碰了碰他的胳膊，低聲道：“鳳閣的官，犯不著為難個丫頭?！?br>
衛(wèi)兵“嘖”了一聲，把過所扔還給她：“進(jìn)去吧。
規(guī)矩點(diǎn)，別亂闖?！?br>
青蕪接過過所，指尖都在抖，卻還是屈膝行了個禮，低著頭快步走進(jìn)城門。
首到穿過門洞，踏上洛陽的朱雀大街，她才敢大口喘氣，后背己被冷汗浸濕。
眼前的洛陽，比她想象中更壯闊，也更疏離。
朱雀大街寬得能并行十輛馬車，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被車輪碾出深深的轍痕。
兩側(cè)的坊市整齊排列，飛檐翹角層層疊疊，高門大戶的朱漆門扉上，銅環(huán)在夕陽下閃著光。
街上行人往來，有穿錦袍的官員，有戴*頭的書生，有挎著籃子的婦人，還有牽著駱駝的胡商，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
可這繁華里，沒有一絲屬于她的暖意。
她找了個賣茶水的小攤，花兩文錢買了碗粗茶，向攤主打聽魏叔瑜的住處。
攤主是個絡(luò)腮胡大漢，聽她說要找魏舍人，咧嘴笑了：“姑娘找魏大人？
那可得去修文坊。
不過魏大人是鳳閣紅人，尋常人可進(jìn)不去他的府邸?！?br>
青蕪謝過攤主，捧著茶碗慢慢喝。
修文坊在皇城附近，離這里不算太遠(yuǎn)。
可“進(jìn)不去府邸”這幾個字，像塊石頭壓在她心上。
她總不能在魏府門口長跪不起吧？
那樣非但見不到人，恐怕還會被當(dāng)成瘋子趕出來。
正思忖著，街對面忽然一陣騷動。
人群紛紛往兩側(cè)退，嘴里低聲議論著什么。
青蕪抬頭望去，只見一隊(duì)人馬簇?fù)碇豁斍嗑I轎子過來，轎夫腳步輕快，前后跟著十幾個佩刀的家仆，氣勢洶洶。
“是武三思大人的轎子！”
旁邊有人小聲說。
“就是那位梁王？
聽說他最近在查洛陽的沙門案，抓了不少和尚呢?！?br>
“噓……小聲點(diǎn)，被聽見了要掉腦袋的！”
青蕪的心猛地一跳。
武三思，武則天的侄子，如今在朝中權(quán)勢滔天。
她下意識地往茶攤后面縮了縮，不想被這些權(quán)貴注意到。
可偏偏，一陣風(fēng)卷過，將她放在茶攤上的那部《湖州河道考》吹得翻卷起來。
其中一頁飄飛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轎子前的地面上。
一個家仆眼疾手快地?fù)炱?，看了一眼，臉色微變，捧著書頁快步走到轎旁，低聲稟報(bào)了幾句。
青蕪的臉?biāo)查g白了。
那頁紙上，正是父親標(biāo)注的太湖沙田輿圖，旁邊還有“韋氏私占”的小字批注。
轎子的簾幕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掀開，露出一張保養(yǎng)得宜的臉，眉眼間帶著幾分倨傲。
武三思拿起那頁紙，漫不經(jīng)心地掃了一眼，目光在“韋氏”二字上停了停，隨即抬眼看向茶攤旁的青蕪。
“這書是你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青蕪攥緊了衣角，指尖冰涼，卻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屈膝道：“回大人，是小女的?！?br>
武三思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洗得發(fā)白的布裙和半舊的包袱上轉(zhuǎn)了一圈，又落回那張輿圖上：“你是江南來的？
認(rèn)識韋慶遠(yuǎn)？”
青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武三思與韋家是什么關(guān)系，說多了怕出錯，可不說又無法解釋。
猶豫片刻，她低聲道：“小女家父曾在湖州任職，與韋刺史有過公務(wù)往來。
這是家父留下的書稿?！?br>
她刻意模糊了父親的身份，只說是“任職”，沒提“被冤”之事。
武三思“哦”了一聲，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敲擊著，忽然笑了：“韋慶遠(yuǎn)最近正想往洛陽調(diào)，托了不少關(guān)系。
你這書稿，倒是有趣?！?br>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青蕪卻覺得后背像被**一樣難受。
她垂下眼，不敢再說話。
沉默片刻，武三思將那頁紙遞還給她，淡淡道：“洛陽不比江南，不是什么東西都能隨便帶的。
下次仔細(xì)些。”
“是，謝大人提醒?！?br>
青蕪接過紙，緊緊攥在手里，指尖都在發(fā)顫。
轎子重新落下簾幕，在一片寂靜中緩緩離去。
首到那隊(duì)人馬走遠(yuǎn)了，周圍的人才敢重新出聲，看青蕪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同情和慶幸。
“姑娘，你膽子也太大了，敢在梁王面前提韋家?！?br>
茶攤主擦著汗說，“這兩家最近正斗得厲害呢?！?br>
青蕪這才明白過來，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她匆匆付了茶錢，將書稿小心翼翼地收好，快步往修文坊的方向走。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青石板路上，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的葉子。
修文坊在皇城東南角，坊門比別處高大，門口還有衛(wèi)兵值守。
青蕪走到魏府門前，望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心里卻沒了來時的底氣。
連武三思都知道韋家在活動，魏叔瑜雖是名臣之后，如今在鳳閣任職，真的會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故人之女，去得罪韋家嗎？
她在門口徘徊了許久，看著日頭一點(diǎn)點(diǎn)西沉，坊門的影子越來越長。
終于，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門房面前，屈膝道：“煩請公公通報(bào)一聲，湖州沈知言之女沈青蕪，求見魏大人?！?br>
門房上下打量她一番，見她衣著寒酸，臉上露出幾分不耐：“我家大人忙著呢，哪有空見什么江南來的野丫頭？
去去去，別在這兒擋路?！?br>
“公公，我父親與魏大人是國子監(jiān)同窗，這里有我父親的手札……”青蕪急忙從包袱里找出父親早年寫給魏叔瑜的信，卻被門房一把揮開。
“什么手札腳札的，這年頭冒充故人之女的多了去了！
再不走我叫衛(wèi)兵了！”
門房推了她一把，將她推得一個趔趄。
信紙掉在地上，被風(fēng)吹得翻滾起來。
青蕪慌忙去撿，手指卻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滲出血珠。
她蹲在地上，看著那封信，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半個月的奔波，一路的驚嚇，還有此刻的屈辱，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可她不能哭。
父親還在牢里等著她，她沒有資格哭。
她慢慢站起身，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低聲道：“既如此，煩請公公將這封信交給魏大人。
只需告知他，‘太湖沙田’西字，他自會明白?！?br>
門房嗤笑一聲，本不想理她，可看她眼神倔強(qiáng)，又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不耐煩地接過信，扔在門房的桌上：“行了行了，放這兒吧，至于大人看不看，就看你的造化了?！?br>
說完，“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側(cè)門。
青蕪站在門外，望著那扇緊閉的門，站了很久很久。
首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坊門開始落鎖，她才轉(zhuǎn)身離開。
夜色中的洛陽，比白日里更顯巍峨，也更顯寒冷。
街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映著空蕩蕩的街道，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該去哪里。
盤纏只剩幾文錢，連客棧都住不起了。
走到一處巷口，她看見幾個乞丐蜷縮在墻角，借著一盞油燈的光取暖。
青蕪猶豫了一下，走到巷尾的墻根下，也坐了下來。
夜風(fēng)很冷，吹得她瑟瑟發(fā)抖。
她抱緊膝蓋，將臉埋在臂彎里。
白天被門房推搡的地方還在疼，手指上的傷口**辣的。
可最疼的，還是心里的那點(diǎn)希望，像被風(fēng)吹滅的燈，只剩下一點(diǎn)點(diǎn)余燼。
就在這時，遠(yuǎn)處傳來一陣馬蹄聲，越來越近。
青蕪下意識地往墻角縮了縮，怕又是哪個權(quán)貴的車馬。
可那馬蹄聲卻在巷口停了下來。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溫和：“這位姑娘，夜深了，怎么一個人在這里？”
青蕪抬起頭，借著巷口微弱的燈光，看見一個身著青衫的年輕男子，正勒著馬，低頭看著她。
他眉目清俊，腰間掛著一塊玉佩，手里拿著一卷書，看起來像是個讀書人。
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幾分溫潤的笑意，沖淡了洛陽城的寒意。
青蕪愣了一下，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江南的柔婉水汽被北方的干燥風(fēng)塵取代，堤岸從連綿的水田變成了成片的麥田，連行人的口音也添了幾分生硬。
沈青蕪的盤纏快見底了。
老張頭塞的米糕早吃完了，她每日只敢買兩個粗面饅頭，就著河水咽下。
包袱里那件半舊的布裙被漿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唯有發(fā)髻里的半枚玉玨和耳垂的銀環(huán)，還透著點(diǎn)不屬于孤女的體面。
這日午后，船終于駛?cè)肓寺尻柍峭獾匿钸\(yùn)碼頭。
遠(yuǎn)遠(yuǎn)地，青蕪就看見了那座拔地而起的城。
沒有江南城墻的秀氣，洛陽的城墻是青灰色的，高得壓人，垛口間旌旗獵獵，繡著“周”字的黃旗在風(fēng)中舒展——去年，武則天剛改國號為周，連洛陽也換了新名，叫“神都”。
碼頭比湖州的渡口熱鬧百倍。
漕船首尾相接，搬運(yùn)工的號子、商販的吆喝、騾**嘶鳴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水。
青蕪跟著人流下船，腳剛踏上碼頭的黃土，就被一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攔住。
“姑娘，要車嗎？
去城里只要五十文！”
漢子打量著她的包袱，眼里帶著幾分打量。
青蕪攥緊了手里僅有的幾枚銅錢，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走?！?br>
她早打聽清楚了，碼頭到洛陽上東門不過十里路。
省下這五十文，或許能多撐兩日。
沿著官道往城里走，風(fēng)卷著塵土撲面而來，迷得人睜不開眼。
青蕪用袖子遮住臉，腳步卻不敢停。
路邊常有錦衣騎**人飛馳而過，馬蹄揚(yáng)起的沙礫濺在她的布裙上，留下點(diǎn)點(diǎn)黃痕。
她下意識地往路邊躲，卻在瞥見那些人的腰牌時心頭一緊——是金吾衛(wèi)，和抓走父親的人穿一樣的玄甲。
她低下頭，加快腳步，將半張臉埋進(jìn)衣領(lǐng)里。
走到城門下時，日頭己偏西。
上東門的門洞下，兩隊(duì)衛(wèi)兵正盤查出入者，每個人都要驗(yàn)“過所”（通關(guān)文牒）。
青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過所還是出發(fā)前在湖州縣衙辦的，上面寫著“赴洛投親”，可她哪有什么親戚在洛陽？
輪到她時，衛(wèi)兵接過過所，粗聲問：“投什么親？
親戚在何處？”
青蕪指尖發(fā)涼，面上卻強(qiáng)作鎮(zhèn)定：“回官爺，是家父的故人，在鳳閣任職的魏叔瑜魏大人?！?br>
她刻意報(bào)出魏叔瑜的官職，料想這些衛(wèi)兵多少會忌憚幾分。
果然，那衛(wèi)兵皺了皺眉，上下打量她一番，又將過所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似乎想從中挑出毛病。
旁邊的同伴碰了碰他的胳膊，低聲道：“鳳閣的官，犯不著為難個丫頭?！?br>
衛(wèi)兵“嘖”了一聲，把過所扔還給她：“進(jìn)去吧。
規(guī)矩點(diǎn)，別亂闖?！?br>
青蕪接過過所，指尖都在抖，卻還是屈膝行了個禮，低著頭快步走進(jìn)城門。
首到穿過門洞，踏上洛陽的朱雀大街，她才敢大口喘氣，后背己被冷汗浸濕。
眼前的洛陽，比她想象中更壯闊，也更疏離。
朱雀大街寬得能并行十輛馬車，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被車輪碾出深深的轍痕。
兩側(cè)的坊市整齊排列，飛檐翹角層層疊疊，高門大戶的朱漆門扉上，銅環(huán)在夕陽下閃著光。
街上行人往來，有穿錦袍的官員，有戴*頭的書生，有挎著籃子的婦人，還有牽著駱駝的胡商，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
可這繁華里，沒有一絲屬于她的暖意。
她找了個賣茶水的小攤，花兩文錢買了碗粗茶，向攤主打聽魏叔瑜的住處。
攤主是個絡(luò)腮胡大漢，聽她說要找魏舍人，咧嘴笑了：“姑娘找魏大人？
那可得去修文坊。
不過魏大人是鳳閣紅人，尋常人可進(jìn)不去他的府邸?！?br>
青蕪謝過攤主，捧著茶碗慢慢喝。
修文坊在皇城附近，離這里不算太遠(yuǎn)。
可“進(jìn)不去府邸”這幾個字，像塊石頭壓在她心上。
她總不能在魏府門口長跪不起吧？
那樣非但見不到人，恐怕還會被當(dāng)成瘋子趕出來。
正思忖著，街對面忽然一陣騷動。
人群紛紛往兩側(cè)退，嘴里低聲議論著什么。
青蕪抬頭望去，只見一隊(duì)人馬簇?fù)碇豁斍嗑I轎子過來，轎夫腳步輕快，前后跟著十幾個佩刀的家仆，氣勢洶洶。
“是武三思大人的轎子！”
旁邊有人小聲說。
“就是那位梁王？
聽說他最近在查洛陽的沙門案，抓了不少和尚呢?！?br>
“噓……小聲點(diǎn)，被聽見了要掉腦袋的！”
青蕪的心猛地一跳。
武三思，武則天的侄子，如今在朝中權(quán)勢滔天。
她下意識地往茶攤后面縮了縮，不想被這些權(quán)貴注意到。
可偏偏，一陣風(fēng)卷過，將她放在茶攤上的那部《湖州河道考》吹得翻卷起來。
其中一頁飄飛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轎子前的地面上。
一個家仆眼疾手快地?fù)炱?，看了一眼，臉色微變，捧著書頁快步走到轎旁，低聲稟報(bào)了幾句。
青蕪的臉?biāo)查g白了。
那頁紙上，正是父親標(biāo)注的太湖沙田輿圖，旁邊還有“韋氏私占”的小字批注。
轎子的簾幕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掀開，露出一張保養(yǎng)得宜的臉，眉眼間帶著幾分倨傲。
武三思拿起那頁紙，漫不經(jīng)心地掃了一眼，目光在“韋氏”二字上停了停，隨即抬眼看向茶攤旁的青蕪。
“這書是你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青蕪攥緊了衣角，指尖冰涼，卻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屈膝道：“回大人，是小女的?！?br>
武三思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洗得發(fā)白的布裙和半舊的包袱上轉(zhuǎn)了一圈，又落回那張輿圖上：“你是江南來的？
認(rèn)識韋慶遠(yuǎn)？”
青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武三思與韋家是什么關(guān)系，說多了怕出錯，可不說又無法解釋。
猶豫片刻，她低聲道：“小女家父曾在湖州任職，與韋刺史有過公務(wù)往來。
這是家父留下的書稿?！?br>
她刻意模糊了父親的身份，只說是“任職”，沒提“被冤”之事。
武三思“哦”了一聲，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敲擊著，忽然笑了：“韋慶遠(yuǎn)最近正想往洛陽調(diào)，托了不少關(guān)系。
你這書稿，倒是有趣?！?br>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青蕪卻覺得后背像被**一樣難受。
她垂下眼，不敢再說話。
沉默片刻，武三思將那頁紙遞還給她，淡淡道：“洛陽不比江南，不是什么東西都能隨便帶的。
下次仔細(xì)些。”
“是，謝大人提醒?！?br>
青蕪接過紙，緊緊攥在手里，指尖都在發(fā)顫。
轎子重新落下簾幕，在一片寂靜中緩緩離去。
首到那隊(duì)人馬走遠(yuǎn)了，周圍的人才敢重新出聲，看青蕪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同情和慶幸。
“姑娘，你膽子也太大了，敢在梁王面前提韋家?！?br>
茶攤主擦著汗說，“這兩家最近正斗得厲害呢?！?br>
青蕪這才明白過來，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她匆匆付了茶錢，將書稿小心翼翼地收好，快步往修文坊的方向走。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青石板路上，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的葉子。
修文坊在皇城東南角，坊門比別處高大，門口還有衛(wèi)兵值守。
青蕪走到魏府門前，望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心里卻沒了來時的底氣。
連武三思都知道韋家在活動，魏叔瑜雖是名臣之后，如今在鳳閣任職，真的會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故人之女，去得罪韋家嗎？
她在門口徘徊了許久，看著日頭一點(diǎn)點(diǎn)西沉，坊門的影子越來越長。
終于，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門房面前，屈膝道：“煩請公公通報(bào)一聲，湖州沈知言之女沈青蕪，求見魏大人?！?br>
門房上下打量她一番，見她衣著寒酸，臉上露出幾分不耐：“我家大人忙著呢，哪有空見什么江南來的野丫頭？
去去去，別在這兒擋路?！?br>
“公公，我父親與魏大人是國子監(jiān)同窗，這里有我父親的手札……”青蕪急忙從包袱里找出父親早年寫給魏叔瑜的信，卻被門房一把揮開。
“什么手札腳札的，這年頭冒充故人之女的多了去了！
再不走我叫衛(wèi)兵了！”
門房推了她一把，將她推得一個趔趄。
信紙掉在地上，被風(fēng)吹得翻滾起來。
青蕪慌忙去撿，手指卻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滲出血珠。
她蹲在地上，看著那封信，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半個月的奔波，一路的驚嚇，還有此刻的屈辱，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可她不能哭。
父親還在牢里等著她，她沒有資格哭。
她慢慢站起身，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低聲道：“既如此，煩請公公將這封信交給魏大人。
只需告知他，‘太湖沙田’西字，他自會明白?！?br>
門房嗤笑一聲，本不想理她，可看她眼神倔強(qiáng)，又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不耐煩地接過信，扔在門房的桌上：“行了行了，放這兒吧，至于大人看不看，就看你的造化了?！?br>
說完，“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側(cè)門。
青蕪站在門外，望著那扇緊閉的門，站了很久很久。
首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坊門開始落鎖，她才轉(zhuǎn)身離開。
夜色中的洛陽，比白日里更顯巍峨，也更顯寒冷。
街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映著空蕩蕩的街道，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該去哪里。
盤纏只剩幾文錢，連客棧都住不起了。
走到一處巷口，她看見幾個乞丐蜷縮在墻角，借著一盞油燈的光取暖。
青蕪猶豫了一下，走到巷尾的墻根下，也坐了下來。
夜風(fēng)很冷，吹得她瑟瑟發(fā)抖。
她抱緊膝蓋，將臉埋在臂彎里。
白天被門房推搡的地方還在疼，手指上的傷口**辣的。
可最疼的，還是心里的那點(diǎn)希望，像被風(fēng)吹滅的燈，只剩下一點(diǎn)點(diǎn)余燼。
就在這時，遠(yuǎn)處傳來一陣馬蹄聲，越來越近。
青蕪下意識地往墻角縮了縮，怕又是哪個權(quán)貴的車馬。
可那馬蹄聲卻在巷口停了下來。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溫和：“這位姑娘，夜深了，怎么一個人在這里？”
青蕪抬起頭，借著巷口微弱的燈光，看見一個身著青衫的年輕男子，正勒著馬，低頭看著她。
他眉目清俊，腰間掛著一塊玉佩，手里拿著一卷書，看起來像是個讀書人。
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幾分溫潤的笑意，沖淡了洛陽城的寒意。
青蕪愣了一下，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