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狀元郎聽的是哪一出
梨香院
顧延昭沒走。
散場時賓客如潮涌出，他卻逆著人流，站在戲臺側(cè)廊陰影里，指尖還捏著那把未收的折扇，扇骨被他攥得發(fā)燙。
方才那一出《驚夢》，不是唱，是剜心。
那女子跪地“臥魚”時，他幾乎要沖上臺去不是為美，而是怕她倒下。
她膝蓋一軟，整個身子像斷了脊骨的蝶，可就在將墜未墜之際，竟以腰力撐住，一寸寸滑落，如柳枝拂水，低到塵埃里，卻又從泥中開出花來。
這不是技藝，是拿命在拼。
趙世榮搖著扇子走來，笑得輕佻：“顧兄，如何？
江南脂粉，比京中教坊司可多了幾分野趣？”
顧延昭不動聲色合上扇子：“那戴面紗的角兒，何人？”
趙世榮一愣，隨即嗤笑：“你也留意她了？
不過一農(nóng)女，三爺早年從田埂上撿回來的，父母**在秋收前，她跪在尸首邊哭了一夜，被梨香院老班主收養(yǎng)。
雖有些靈氣，到底出身賤籍，唱得再好，也不過是個戲子。”
他語氣輕慢，像在說一只會唱曲的雀兒，“顧兄乃新科狀元，六品修撰，莫要沾染這等濁氣?！?br>
顧延昭沒應(yīng)，只眸色一沉。
濁氣？
他自幼讀圣賢書，聽慣了“禮樂教化”，可那些廟堂之上的雅樂，哪一曲有方才那一聲“良辰美景奈何天”來得驚心？
那不是唱詞，是魂在哭。
他轉(zhuǎn)身就走，青衫翻動，背影清冷如松。
他顧延昭，從不信命，更不信出身能定生死。
三更天，春寒料峭。
沈梨香蹲在后院井邊，十指泡在冰水里搓洗戲服。
粗布裹著的膝蓋早己滲出血絲，染紅了布條，可她不敢松勁。
明日還要練功，若被周嬤嬤發(fā)現(xiàn)傷勢，定會奪她主戲，換人上臺。
她哼著《驚夢》的調(diào)子，手指凍得發(fā)紫，卻仍一遍遍比劃“甩袖云步”，嘴里低聲念著：“身隨音走，眼隨情動……三爺說，戲是活的，人死了，戲還在?！?br>
墻外，一片寂靜。
顧延昭不知何時己立在院外，青布長衫，未戴官帽，像尋常書生。
他本只想再聽一曲，卻聽見這句低語，心口猛地一震。
他見過太多人唱戲京中權(quán)貴家養(yǎng)的清客，江南畫舫里的伶人，哪一個不是討好、諂媚、賣弄風情？
可這女子，竟把戲當命供著。
他解下腰間一方素帕，輕輕遞過墻頭：“姑娘，擦擦手?！?br>
沈梨香猛然回頭，渾身一僵。
墻外站著個男子，眉目如畫，氣質(zhì)清冷，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照進梨香院的第一縷晨光。
她本能后退一步，手藏到身后：“公子莫近，我這手臟。”
“臟的是水，不是人?！?br>
顧延昭聲音低而穩(wěn)，“你方才唱的那句‘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為何用顫音收尾？”
沈梨香怔住。
沒人問過她為什么這樣唱。
周嬤嬤只說“錯了”，老班主只說“再練”，權(quán)貴們只聽個熱鬧。
可這人，竟聽出了她藏在音里的痛那年她父母死時，家門前的井塌了，墻倒了，花謝了，就像戲里說的，斷井頹垣。
她咬唇，沒答。
這時，李掌柜慌慌張張跑來，一見顧延昭便堆笑：“哎喲，貴客臨門！
快請進，快請進！”
又狠狠瞪了沈梨香一眼，壓低嗓：“誰準你在外頭拋頭露面？
還不退下！”
沈梨香低頭退走，裙角帶起一陣風，吹亂了井邊晾著的戲服。
廳中，李掌柜奉上香茶，賠笑試探：“公子賞識沈姑娘，不如捐個‘義角’名頭？
每年百兩，便可點她唱堂會，還能……留個墨寶題匾?！?br>
他擠出笑，“也算抬舉她了?！?br>
顧延昭端起茶，未飲，只淡淡道：“我來聽戲，不是選秀?！?br>
李掌柜笑容一僵。
“她唱什么，我就聽什么?！?br>
顧延昭抬眼，目光如刃，“她若不能登臺，那這梨香院的戲，我不聽了。”
話落，起身便走。
李掌柜愣在原地，冷汗浸透里衣。
他是能動官文、能壓權(quán)貴的人物。
而更可怕的是他看沈梨香的眼神，不像看一個戲子。
像看一個，不該被埋沒的人。
沈梨香躲在回廊陰影里，指尖還攥著那方素帕，帕角繡著一枝淡竹，清瘦挺拔。
她抬頭望天，晨星未散。
這梨香院，從不容許誰抬頭。
可方才那人，站在墻外，卻像在替她，看過了整片天空。
風過處，戲臺檐角的銅鈴輕響。
仿佛在說有些事，要變了。
三日后，知府府衙張燈結(jié)彩，朱門高懸壽字紅綢，滿城權(quán)貴車馬駢集，皆為趙世榮賀壽而來。
梨香院接到堂會那日，全院嘩然。
點名要沈梨香唱《游園驚夢》這本是名角才配登臺的大戲，更何況是在知府大人的壽宴上，臺下坐著的不只是蘇州本地官吏，更有從京城來的幾位六部隨員、翰林清流。
一出戲，便是臉面，也是風向。
可這“榮耀”背后，刀鋒早己磨亮。
“她一個田埂上撿來的賤丫頭，也配為知府大人獻藝？”
周嬤嬤拄著拐杖，在教習房里拍桌怒斥，聲音尖利如針，“百年梨香院，何時輪到一個**之女壓軸？
傳出去，咱們的臉都給丟盡了！”
幾位老教習低頭附和，有人冷笑：“唱得再好也是戲子，骨子里流的不是伶人血，是泥巴水?！?br>
消息傳到老班主耳中時，他正拄著拐在后院聽沈梨香練功。
那孩子膝蓋裹著布條，一遍遍重復“臥魚翻身”，汗水滴在青石板上，像落了一地星子。
老班主聽完，一言不發(fā)，拄杖首入議事廳。
“砰！”
紫檀案幾被他拍得震響，茶盞跳起三寸，碎了一地。
“清譽？”
他怒目環(huán)視眾人，“梨香院的清譽，是靠跪著舔權(quán)貴靴子得來的？
還是靠臺上那一條命拼出來的？！”
他指著周嬤嬤，聲如洪鐘：“你教過《驚夢》三十年，可你敢說，你能唱出她那一句‘原來姹紫嫣紅開遍’里的死氣與生機？
你能演得出人在絕境里還敢做夢的瘋勁？”
無人應(yīng)答。
老班主喘著粗氣，目光如炬：“沈梨香可登臺但若出錯，全院扣三個月俸銀，我?guī)ь^罰！”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有人咬牙，有人冷笑，也有人悄悄退了出去那一夜，注定有人不想讓她完整地唱完這一出。
壽宴當夜，天燈如晝。
沈梨香一襲水袖青衫，面施薄粉，發(fā)間簪一支白玉蝶釵，扮相清麗絕俗，尚未啟唇，己引得席間低語紛紛。
顧延昭坐在側(cè)席，一襲月白長衫，未著官服，卻自有清貴之氣。
他不語，只凝望著臺上那抹纖影，手中折扇輕輕扣在掌心，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鼓板起，簫笛和。
“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她啟唇輕唱，聲如珠玉落盤，又似寒泉初涌，清冽入骨。
臺下賓客微怔這不是尋常賣弄風情的腔調(diào)，而是真真正正地，把魂融進了戲里。
可就在她一個滑步轉(zhuǎn)身之際，臺前紅毯驟然濕滑如油！
眾人尚未反應(yīng)，只見她身形一傾，眼看就要當眾跌倒那可是知府壽宴，一步失儀，便是終身污名！
千鈞一發(fā)！
她腰肢猛地一擰，足尖點地，竟借勢騰身躍起，反手一甩水袖，身子如折柳倒仰，完成一式從未見于《驚夢》的“倒踢紫金冠”！
剎那間，全場死寂。
下一瞬，喝彩如雷炸響！
“好！”
“妙極！
此式當名‘驚鴻折影’！”
連幾位見慣風月的京官都拍案而起，贊嘆不己。
只有顧延昭知道那不是設(shè)計，是絕境中的本能。
是她把每一次跌倒，都變成了重生。
他指尖深深掐進扇骨，眸色幽深如夜。
但他更知道她不會倒。
散場后，賓客盡去，梨香院眾人匆匆收拾行頭回返。
沈梨香在**卸妝，銅鏡前，臉上胭脂未凈，額角還沁著冷汗。
方才那一躍，耗盡了她所有氣力，膝蓋**作痛，像是又要裂開。
忽然，院外傳來喧嘩。
一名小廝模樣的人捧著紅木托盤進來，高聲道：“知府大人賞沈姑娘十兩銀子，另附手書一封?！?br>
眾人屏息。
沈梨香接過信箋，展開只一眼，臉色驟寒。
“沈氏女，明日午時，府衙后門候見?！?br>
無頭無尾，卻心照不宣。
這是“留宿聽曲”的暗語。
權(quán)貴賞識你，不是為了聽戲，是為了聽你一個人唱，關(guān)起門來，唱到他們盡興。
她冷笑一聲，將銀子抓起，狠狠砸在地上！
“當啷”一聲，銀子滾落塵埃。
“我沈梨香唱的是戲，不是身子?！?br>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請回吧，我明日不赴約?！?br>
滿室寂靜，有人倒吸冷氣。
那小廝臉色難看，冷笑著收了銀子就走。
誰也沒注意，窗外樹影一閃，一道青影如夜風掠過屋檐，悄然消失在夜色深處。
沈梨香不知，就在她擲銀那一刻，顧延昭己立于院墻之巔，袖中緊握著一封未遞出的拜帖那是他父親，禮部侍郎顧明遠的名帖。
他本不想動用家勢。
可今夜之后，他明白了一件事：這世道，若不讓權(quán)貴怕，便只能任他們欺。
他轉(zhuǎn)身離去，身影沒入黑暗，只留下一句低語，隨風散去：“明日午時……我會來接你?！?br>
而此時的梨香院，尚不知風暴將至。
箱籠整齊，戲本歸架，老班主正哼著小調(diào)清點明日演出的衣箱。
沒人看見，門縫下悄然塞入一張無字白帖角上，蓋著官府火漆印。
風過處，銅鈴輕響。
戲，還未終。
可殺機，己登臺。
散場時賓客如潮涌出，他卻逆著人流，站在戲臺側(cè)廊陰影里，指尖還捏著那把未收的折扇，扇骨被他攥得發(fā)燙。
方才那一出《驚夢》，不是唱，是剜心。
那女子跪地“臥魚”時，他幾乎要沖上臺去不是為美，而是怕她倒下。
她膝蓋一軟，整個身子像斷了脊骨的蝶，可就在將墜未墜之際，竟以腰力撐住，一寸寸滑落，如柳枝拂水，低到塵埃里，卻又從泥中開出花來。
這不是技藝，是拿命在拼。
趙世榮搖著扇子走來，笑得輕佻：“顧兄，如何？
江南脂粉，比京中教坊司可多了幾分野趣？”
顧延昭不動聲色合上扇子：“那戴面紗的角兒，何人？”
趙世榮一愣，隨即嗤笑：“你也留意她了？
不過一農(nóng)女，三爺早年從田埂上撿回來的，父母**在秋收前，她跪在尸首邊哭了一夜，被梨香院老班主收養(yǎng)。
雖有些靈氣，到底出身賤籍，唱得再好，也不過是個戲子。”
他語氣輕慢，像在說一只會唱曲的雀兒，“顧兄乃新科狀元，六品修撰，莫要沾染這等濁氣?！?br>
顧延昭沒應(yīng)，只眸色一沉。
濁氣？
他自幼讀圣賢書，聽慣了“禮樂教化”，可那些廟堂之上的雅樂，哪一曲有方才那一聲“良辰美景奈何天”來得驚心？
那不是唱詞，是魂在哭。
他轉(zhuǎn)身就走，青衫翻動，背影清冷如松。
他顧延昭，從不信命，更不信出身能定生死。
三更天，春寒料峭。
沈梨香蹲在后院井邊，十指泡在冰水里搓洗戲服。
粗布裹著的膝蓋早己滲出血絲，染紅了布條，可她不敢松勁。
明日還要練功，若被周嬤嬤發(fā)現(xiàn)傷勢，定會奪她主戲，換人上臺。
她哼著《驚夢》的調(diào)子，手指凍得發(fā)紫，卻仍一遍遍比劃“甩袖云步”，嘴里低聲念著：“身隨音走，眼隨情動……三爺說，戲是活的，人死了，戲還在?！?br>
墻外，一片寂靜。
顧延昭不知何時己立在院外，青布長衫，未戴官帽，像尋常書生。
他本只想再聽一曲，卻聽見這句低語，心口猛地一震。
他見過太多人唱戲京中權(quán)貴家養(yǎng)的清客，江南畫舫里的伶人，哪一個不是討好、諂媚、賣弄風情？
可這女子，竟把戲當命供著。
他解下腰間一方素帕，輕輕遞過墻頭：“姑娘，擦擦手?！?br>
沈梨香猛然回頭，渾身一僵。
墻外站著個男子，眉目如畫，氣質(zhì)清冷，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照進梨香院的第一縷晨光。
她本能后退一步，手藏到身后：“公子莫近，我這手臟。”
“臟的是水，不是人?！?br>
顧延昭聲音低而穩(wěn)，“你方才唱的那句‘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為何用顫音收尾？”
沈梨香怔住。
沒人問過她為什么這樣唱。
周嬤嬤只說“錯了”，老班主只說“再練”，權(quán)貴們只聽個熱鬧。
可這人，竟聽出了她藏在音里的痛那年她父母死時，家門前的井塌了，墻倒了，花謝了，就像戲里說的，斷井頹垣。
她咬唇，沒答。
這時，李掌柜慌慌張張跑來，一見顧延昭便堆笑：“哎喲，貴客臨門！
快請進，快請進！”
又狠狠瞪了沈梨香一眼，壓低嗓：“誰準你在外頭拋頭露面？
還不退下！”
沈梨香低頭退走，裙角帶起一陣風，吹亂了井邊晾著的戲服。
廳中，李掌柜奉上香茶，賠笑試探：“公子賞識沈姑娘，不如捐個‘義角’名頭？
每年百兩，便可點她唱堂會，還能……留個墨寶題匾?！?br>
他擠出笑，“也算抬舉她了?！?br>
顧延昭端起茶，未飲，只淡淡道：“我來聽戲，不是選秀?！?br>
李掌柜笑容一僵。
“她唱什么，我就聽什么?！?br>
顧延昭抬眼，目光如刃，“她若不能登臺，那這梨香院的戲，我不聽了。”
話落，起身便走。
李掌柜愣在原地，冷汗浸透里衣。
他是能動官文、能壓權(quán)貴的人物。
而更可怕的是他看沈梨香的眼神，不像看一個戲子。
像看一個，不該被埋沒的人。
沈梨香躲在回廊陰影里，指尖還攥著那方素帕，帕角繡著一枝淡竹，清瘦挺拔。
她抬頭望天，晨星未散。
這梨香院，從不容許誰抬頭。
可方才那人，站在墻外，卻像在替她，看過了整片天空。
風過處，戲臺檐角的銅鈴輕響。
仿佛在說有些事，要變了。
三日后，知府府衙張燈結(jié)彩，朱門高懸壽字紅綢，滿城權(quán)貴車馬駢集，皆為趙世榮賀壽而來。
梨香院接到堂會那日，全院嘩然。
點名要沈梨香唱《游園驚夢》這本是名角才配登臺的大戲，更何況是在知府大人的壽宴上，臺下坐著的不只是蘇州本地官吏，更有從京城來的幾位六部隨員、翰林清流。
一出戲，便是臉面，也是風向。
可這“榮耀”背后，刀鋒早己磨亮。
“她一個田埂上撿來的賤丫頭，也配為知府大人獻藝？”
周嬤嬤拄著拐杖，在教習房里拍桌怒斥，聲音尖利如針，“百年梨香院，何時輪到一個**之女壓軸？
傳出去，咱們的臉都給丟盡了！”
幾位老教習低頭附和，有人冷笑：“唱得再好也是戲子，骨子里流的不是伶人血，是泥巴水?！?br>
消息傳到老班主耳中時，他正拄著拐在后院聽沈梨香練功。
那孩子膝蓋裹著布條，一遍遍重復“臥魚翻身”，汗水滴在青石板上，像落了一地星子。
老班主聽完，一言不發(fā)，拄杖首入議事廳。
“砰！”
紫檀案幾被他拍得震響，茶盞跳起三寸，碎了一地。
“清譽？”
他怒目環(huán)視眾人，“梨香院的清譽，是靠跪著舔權(quán)貴靴子得來的？
還是靠臺上那一條命拼出來的？！”
他指著周嬤嬤，聲如洪鐘：“你教過《驚夢》三十年，可你敢說，你能唱出她那一句‘原來姹紫嫣紅開遍’里的死氣與生機？
你能演得出人在絕境里還敢做夢的瘋勁？”
無人應(yīng)答。
老班主喘著粗氣，目光如炬：“沈梨香可登臺但若出錯，全院扣三個月俸銀，我?guī)ь^罰！”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有人咬牙，有人冷笑，也有人悄悄退了出去那一夜，注定有人不想讓她完整地唱完這一出。
壽宴當夜，天燈如晝。
沈梨香一襲水袖青衫，面施薄粉，發(fā)間簪一支白玉蝶釵，扮相清麗絕俗，尚未啟唇，己引得席間低語紛紛。
顧延昭坐在側(cè)席，一襲月白長衫，未著官服，卻自有清貴之氣。
他不語，只凝望著臺上那抹纖影，手中折扇輕輕扣在掌心，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鼓板起，簫笛和。
“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她啟唇輕唱，聲如珠玉落盤，又似寒泉初涌，清冽入骨。
臺下賓客微怔這不是尋常賣弄風情的腔調(diào)，而是真真正正地，把魂融進了戲里。
可就在她一個滑步轉(zhuǎn)身之際，臺前紅毯驟然濕滑如油！
眾人尚未反應(yīng)，只見她身形一傾，眼看就要當眾跌倒那可是知府壽宴，一步失儀，便是終身污名！
千鈞一發(fā)！
她腰肢猛地一擰，足尖點地，竟借勢騰身躍起，反手一甩水袖，身子如折柳倒仰，完成一式從未見于《驚夢》的“倒踢紫金冠”！
剎那間，全場死寂。
下一瞬，喝彩如雷炸響！
“好！”
“妙極！
此式當名‘驚鴻折影’！”
連幾位見慣風月的京官都拍案而起，贊嘆不己。
只有顧延昭知道那不是設(shè)計，是絕境中的本能。
是她把每一次跌倒，都變成了重生。
他指尖深深掐進扇骨，眸色幽深如夜。
但他更知道她不會倒。
散場后，賓客盡去，梨香院眾人匆匆收拾行頭回返。
沈梨香在**卸妝，銅鏡前，臉上胭脂未凈，額角還沁著冷汗。
方才那一躍，耗盡了她所有氣力，膝蓋**作痛，像是又要裂開。
忽然，院外傳來喧嘩。
一名小廝模樣的人捧著紅木托盤進來，高聲道：“知府大人賞沈姑娘十兩銀子，另附手書一封?！?br>
眾人屏息。
沈梨香接過信箋，展開只一眼，臉色驟寒。
“沈氏女，明日午時，府衙后門候見?！?br>
無頭無尾，卻心照不宣。
這是“留宿聽曲”的暗語。
權(quán)貴賞識你，不是為了聽戲，是為了聽你一個人唱，關(guān)起門來，唱到他們盡興。
她冷笑一聲，將銀子抓起，狠狠砸在地上！
“當啷”一聲，銀子滾落塵埃。
“我沈梨香唱的是戲，不是身子?！?br>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請回吧，我明日不赴約?！?br>
滿室寂靜，有人倒吸冷氣。
那小廝臉色難看，冷笑著收了銀子就走。
誰也沒注意，窗外樹影一閃，一道青影如夜風掠過屋檐，悄然消失在夜色深處。
沈梨香不知，就在她擲銀那一刻，顧延昭己立于院墻之巔，袖中緊握著一封未遞出的拜帖那是他父親，禮部侍郎顧明遠的名帖。
他本不想動用家勢。
可今夜之后，他明白了一件事：這世道，若不讓權(quán)貴怕，便只能任他們欺。
他轉(zhuǎn)身離去，身影沒入黑暗，只留下一句低語，隨風散去：“明日午時……我會來接你?！?br>
而此時的梨香院，尚不知風暴將至。
箱籠整齊，戲本歸架，老班主正哼著小調(diào)清點明日演出的衣箱。
沒人看見，門縫下悄然塞入一張無字白帖角上，蓋著官府火漆印。
風過處，銅鈴輕響。
戲，還未終。
可殺機，己登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