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子一腳踏空，從云階上首滾下來。

道祖的罡風在背后推著，懷里的葫蘆叮當亂響，倒像給他送行似的。

眼前一黑一亮，人己栽進東勝神洲的莽林里，褐枝碧葉塞了滿嘴。

剛要爬起，忽聽得頭頂唳聲刺耳，一只巨鳥掠樹而過，翅風掃落些香灰渣子。

林子里竄出幾只青狼，肚子脹鼓鼓的，涎水滴滴答答，只在凝視，并不撲咬。

地下又窸窸窣窣鉆出條百足蚰蜒，昂著腦袋。

童子摸著腕上金剛琢，想起老君“不可妄動殺心”的誡命，嘆口氣，又向前走。

那蚰蜒湊過來，毒顎在他小腿上輕輕一點，不十分痛，麻酥酥的。

童子停下腳步，呆呆端詳著傷口。

也是造化，巖縫里一叢藥草無風自動，童子見狀揪下幾片，嚼了敷上，麻勁便退了。

抬頭看，那雷鳥早飛遠，青狼也鉆進灌木叢，只剩蚰蜒用腿足扒拉他的衣服。

“這可不算妄動了吧？

我沒惹你，是你先咬我?！?br>
說罷，指尖生出神火，那蟲剎那間就燒成了黑炭。

童子起身，沿一條翠玉色的小溪走著，忽覺前方豁然開朗。

只見一巨城盤在古樹群里，城墻是活生生的鐵樺木絞纏而成，城門懸著翡翠匾，枝枝杈杈拼出“翠鳴國”三字。

空氣甜得膩人，童子正疑心是精怪巢穴，卻見城門“吱呀”開了，兩個守門的漢子探出身來。

這二人好生古怪！

一個皮膚糙如樹皮，胳膊硬邦邦像樹枝；另一個手腳柔軟，走路時關(guān)節(jié)竟似柳條般擺動。

“生面孔？”

樹皮漢子甕聲問，聲音帶著木器摩擦的澀響。

童子作揖：“云游道人，誤入寶地?！?br>
那柳條手腳的便笑起來，頰上皺褶堆疊：“稀客！

稀客！

王最喜聽山外故事?！?br>
于是引童子入城。

城中更是奇觀：屋頂覆著青苔瓦，煙囪冒出松針氣；巡街的捕快頭發(fā)是垂柳絲，捆賊用自身枝條；酒肆老板娘發(fā)髻插朵菌子，斟出的蜜酒帶著晨露清香。

人人行動雖稍顯木訥，目光卻清澈如林間的溪水。

王宮是棵頂天的臭椿樹，樹干上天然生成殿閣模樣。

樗王端坐樹心，臉像是樹皮，皺紋深刻如斧鑿，頭頂生著一簇翠綠新芽。

見了童子也不驚，只將手一擺：“添座。”

便有侍從卷來菌凳。

“小友從***？”

樗王的聲音低沉。

童子含糊應道：“自…自山外來?！?br>
王舉起木杯，內(nèi)盛琥珀色漿液：“此乃千年花蜜釀，請?！?br>
見童子遲疑，自己先飲一口，樹皮臉上竟泛出紅暈，“小友莫怕，吾等草木成精，只飲清露，不沾葷腥，無甚害人之心?！?br>
童子啜一口，清甜首透肺腑。

酒過三巡，膽子也大了：“敢問大王，貴國子民…何時開的靈智？”

樗王眼中掠過茫然：“記不真了。

仿佛是三年前一場怪雨之后，渾渾噩噩的腦子忽地清明。

雨是金燦燦的，打在身上暖融融……醒來便能走能動，會哭會笑?！?br>
他摩挲著木杯紋理，“你說奇不奇？

草木無知無覺千萬載，一朝竟有了悲喜?！?br>
“可想過為何？”

王搖頭，頭頂新芽輕顫：“想它作甚？

能見日出月落，能嘗雨露風霜，能聽這滿城枝葉搖響如笙簫，比從前做棵啞木頭快活多了！”

滿座藤精樹怪皆笑，舉杯相慶，殿中彌漫著松脂與朽木的暖香。

童子心頭微震。

想那天庭蟠桃宴，瓊漿玉液，仙樂飄飄，何曾有過這般毫無機心的笑聲？

不覺多飲幾杯，尿意陡生。

侍從引至御花園，見著一株枯萎的櫻樹，侍從道：“此乃小公主，王后原是櫻花成精，公主隨了母系。

上月忽地萎了，王用盡晨露甘泉救也不靈?！?br>
童子見西下無人，對著樹根便溺。

熱尿滲入泥土，那枯枝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幾點嫩紅！

童子嚇得系緊褲帶，暗道：“造化，這泡尿比爺爺?shù)倪€魂丹還靈光？”

當夜宿在樹屋。

月光透過葉隙灑在金剛琢上。

窗外傳來樗王與子民的夜話聲，混著風吹林海的松濤。

童子撫拭著金剛琢上冰冷的星紋，頭一回覺得，這莽莽人間，倒比冷冷清清的天上自在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