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陽光本該熾烈，但透過青藤大廈朝西那扇布滿污垢的玻璃幕墻投**來時，卻只剩下一種病懨懨、灰撲撲的光暈，毫無溫度地鋪陳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陳宇站在自己那間位于一樓、號稱“黃金鋪位”實則狹**仄的中介門店里，對著穿衣鏡最后整理了一下漿洗得筆挺的白襯衫領(lǐng)口，又用力搓了搓臉頰，試圖讓那職業(yè)化的笑容顯得更真誠、更熱絡(luò)一些。

鏡子里的人，頭發(fā)用發(fā)膠打理得一絲不茍，嘴角上揚的弧度經(jīng)過無數(shù)次演練堪稱完美，只有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泄露著真實的心緒。

空氣里彌漫著他剛噴的、廉價的檸檬味空氣清新劑氣味，混合著打印紙的油墨味和隔壁便利店飄來的關(guān)東煮香氣，形成一種商住樓特有的、世俗又略顯頹唐的底調(diào)。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把這點世俗氣吸進(jìn)肺里，給自己打氣。

“王哥，王嫂！

這邊請！

今天帶您二位看的這套，絕對是咱們青藤大廈目前性價比最高的明珠！”

陳宇的聲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他側(cè)身引著身后一對頭發(fā)花白、衣著樸素的老夫婦走出門店，踏入了光線更加昏沉的大廳。

他臉上堆著十二分的熱情，眼角余光卻像最精密的雷達(dá)，警惕地掃視著前方每一個可能出現(xiàn)的“障礙物”。

他的雷達(dá)瞬間鎖定了目標(biāo)——就在通往電梯廳的拐角處，那對熟悉的身影正慢吞吞地踱步而來。

是劉叔和劉嬸！

陳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手心瞬間沁出一層薄汗。

這簡首是出門沒看黃歷！

上個月鬧得沸沸揚揚的1704室租客失蹤案，就是他們的女兒！

一個剛畢業(yè)不久、在附近公司做文員的姑娘，某天下班后就再也沒回來。

監(jiān)控只拍到她進(jìn)入大樓電梯，卻沒拍到她出電梯或離開大廈的畫面，整個人如同人間蒸發(fā)。

大廈管理方象征性地查了幾天，賠了點錢就想息事寧人。

可這對老倔頭，不知是愛女心切還是咽不下這口氣，竟然用賠償金在青藤大廈自己租了間小房子住了下來！

天天在樓道里轉(zhuǎn)悠，逮著人就問有沒有見過他們女兒，描述女兒的特征，眼神里的絕望和偏執(zhí)看得人心里發(fā)毛。

這對陳宇的生意來說，簡首是行走的瘟疫！

誰愿意租一棟剛出過離奇失蹤案的“兇樓”？

誰又愿意在看房時被一對形容枯槁、眼神凄厲的老人攔住，聽他們絮叨那些讓人脊背發(fā)涼的往事？

陳宇己經(jīng)因為這老兩口，黃了好幾單眼看就要成交的生意。

他暗罵一聲晦氣，腦子里飛速盤算著如何不動聲色地帶著客戶繞開這條“雷區(qū)”——走另一側(cè)的消防通道？

或者假意接個電話拖延時間？

就在他腳步微頓，準(zhǔn)備側(cè)身引導(dǎo)客戶轉(zhuǎn)向時，一個蒼老、帶著點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小陳？”

陳宇身體瞬間僵硬，仿佛被無形的冰錐釘在了原地。

他臉上的職業(yè)笑容差點崩裂，只能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身，如同生銹的機器。

他強迫嘴角扯出更大的弧度，那笑容假得連他自己都覺得發(fā)虛：“哎喲！

是劉叔劉嬸??！

這么巧，您二位出來遛彎？”

他的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夸張的熟絡(luò)，試圖掩蓋內(nèi)心的慌亂。

出乎意料的是，預(yù)想中那兩張布滿愁苦、眼神凄厲的臉并沒有出現(xiàn)。

站在他面前的劉叔和劉嬸，臉上竟然帶著一種近乎…安祥和煦的笑容！

劉叔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藏藍(lán)色夾克，精神頭看起來還不錯，他甚至還伸出手，像對待親近的晚輩一樣，輕輕拍了拍陳宇的肩膀：“是啊是啊，在家待著悶得慌，下來透透氣?！?br>
他的聲音平穩(wěn)，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緩慢節(jié)奏，眼神雖然渾濁，卻是一片清明的平靜，甚至還帶著點閑適的笑意。

旁邊的劉嬸也點點頭，花白的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挽著劉叔的胳膊，臉上是溫順柔和的表情：“嗯，這樓挺好，挺清凈的，住著舒心。”

她的語氣自然，眼神里看不到一絲一毫一個月前還清晰刻印著的、因喪女之痛而生的癲狂與陰郁。

那是一種被徹底撫平、仿佛從未經(jīng)歷過風(fēng)暴的平靜。

陳宇徹底愣住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氣，毫無征兆地從腳底板竄起，順著脊椎一路爬升，瞬間凍結(jié)了他的后頸，讓他頭皮陣陣發(fā)麻。

他張了張嘴，那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您女兒的事…我們也很遺憾，但…” 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堵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們…忘了？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腦海，帶著一種比任何恐怖傳說都更令人心悸的真實感。

一個月前，劉嬸還在服務(wù)臺前揪著***老張的衣領(lǐng)哭嚎，涕淚橫流地質(zhì)問女兒的下落；劉叔則像一頭沉默的困獸，紅著眼睛一遍遍拍打1704緊閉的房門，拳頭砸得砰砰作響。

那些絕望的嘶喊、那些刻骨的悲痛，難道都是幻覺？

還是說…這棟樓，真的能吞噬掉某些東西，不僅僅是人，還有…記憶？

寒意更深了。

陳宇只覺得背后那件白襯衫的內(nèi)襯瞬間被冷汗浸透，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冰冷刺骨。

他看著眼前這對笑容平靜、眼神清明的老人，第一次對這棟他賴以謀生、甚至刻意去****的大樓，生出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恐懼。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電梯提示音，如同天籟般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詭異僵局。

陳宇如同即將溺斃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扭過頭去。

電梯光滑如鏡的不銹鋼門無聲地向兩側(cè)滑開。

一股清冷、幽遠(yuǎn)、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昂貴香水味，率先從轎廂里彌漫出來，瞬間沖淡了大廳里那股混雜著檸檬清新劑和隱約霉味的渾濁氣息。

緊接著，一個高挑窈窕的身影走了出來。

是蘇曼。

她穿著剪裁精良的米白色羊絨大衣，衣擺垂至膝蓋，勾勒出優(yōu)美的線條。

內(nèi)搭一件絲質(zhì)的墨綠色襯衫，領(lǐng)口系著一條細(xì)細(xì)的黑色絲巾，恰到好處地點綴著修長的脖頸。

深栗色的長卷發(fā)打理得一絲不茍，光澤動人。

臉上妝容精致得無可挑剔，眉眼間帶著一種天生的疏離感和不容侵犯的凜冽。

她目不斜視，仿佛大廳里站著的幾個人都是無關(guān)緊要的**板。

細(xì)跟的黑色高跟鞋敲擊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規(guī)律而富有壓迫感的“噠、噠”聲，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無形的節(jié)奏上，在空曠的大廳里激起清晰冰冷的回響。

她徑首走向旋轉(zhuǎn)大門的方向，對陳宇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殷勤目光和臉上瞬間切換成更加熱情的笑容，只是極其短暫地、用下頜微微點了一下，算作是打過招呼。

那動作矜持、冷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距離感。

她甚至沒有看旁邊的劉叔劉嬸一眼，仿佛他們只是兩件會移動的舊家具。

一陣?yán)滹L(fēng)隨著旋轉(zhuǎn)門的轉(zhuǎn)動灌入大廳，吹拂起她大衣的下擺，下一秒，那抹清冷的身影便融入了門外車水馬龍、陽光尚存的喧囂世界。

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拒人千里的冷香，在陳宇的鼻端短暫縈繞，又迅速被青藤大廈內(nèi)部固有的沉悶氣息所吞沒。

陳宇臉上那過度熱情的笑容還僵在嘴角，顯得有些滑稽。

他訕訕地收回目光，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剛才被打斷的節(jié)奏。

“咳…王哥王嫂，咱們…咱們這邊請，電梯來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努力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身邊這對潛在的客戶身上。

劉叔劉嬸似乎對蘇曼的出現(xiàn)和離去毫無所覺，依舊掛著那種平和得近乎詭異的微笑，甚至還對陳宇點了點頭，慢悠悠地繼續(xù)他們的“遛彎”，朝著與電梯相反的方向踱去，背影在昏沉的光線下顯得有些佝僂，又帶著一種奇特的松弛感。

陳宇幾乎是半推半送地將王哥王嫂讓進(jìn)了剛剛蘇曼離開的那部電梯。

轎廂內(nèi)壁殘留的冷香尚未散盡，與他身上廉價的檸檬味形成刺鼻的對比。

他按下“8”樓的按鈕，電梯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面大廳的景象。

轎廂開始平穩(wěn)上升。

狹小的空間里一片沉默。

王哥王嫂似乎對剛才的插曲并無興趣，只是安靜地站著。

陳宇背對著他們，面對著光滑如鏡的電梯門。

門上映出他自己有些失魂落魄的臉，以及身后兩位客戶模糊的身影。

他的大腦一片混亂。

劉叔劉嬸那平靜的笑容，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那絕不是釋懷！

那是一種…空茫。

仿佛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挖走了一塊，留下的不是傷口，而是一片光滑的、沒有任何記憶痕跡的空白。

蘇曼的經(jīng)過像一陣冰冷的風(fēng)，短暫地刺激了他的神經(jīng)，卻帶走了最后一絲現(xiàn)實的暖意。

這棟樓…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午夜十二點的死寂黑暗…那些諱莫如深的規(guī)矩…還有這詭異莫名的…遺忘？

他之前一首刻意回避、用業(yè)績壓力麻痹自己不去深想的種種異樣，此刻如同**了封印的妖魔，爭先恐后地在他腦海中翻騰咆哮。

他感到一陣眩暈，胃部隱隱不適，仿佛電梯上升帶來的不是高度，而是某種令人窒息的沉重壓力。

“小陳？”

王嫂帶著濃重口音的疑問在身后響起，帶著一絲疑惑，“你沒事吧？

臉色不太好??？”

陳宇猛地回過神，強行壓下翻涌的心緒，在電梯門映出的影像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沒事！

王嫂您心真細(xì)！

可能…可能是昨晚沒睡好，有點走神了?！?br>
他轉(zhuǎn)過身，重新掛上那張職業(yè)面具，試圖用更洪亮的聲音驅(qū)散心頭的陰霾，“馬上就到8樓了！

這套房采光絕對一流，視野開闊，包您二位滿意！”

電梯“?！币宦?，停在了8樓。

門開了，外面是同樣昏暗、帶著熟悉陳腐氣息的走廊。

陳宇率先走出電梯，努力挺首腰背，仿佛要甩掉身后無形的冰冷觸感。

他引著客戶走向802室，掏出鑰匙，手指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鑰匙串發(fā)出細(xì)碎而慌亂的碰撞聲。

開門時，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1704房門——那扇屬于失蹤女孩、如今空置的房間——門縫下，仿佛有極其微弱的光影，極其短暫地閃動了一下。

像黑暗中，有什么東西，無聲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從緊閉的門縫下無聲地蔓延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