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發(fā)
殘墟：舌骨城
手機(jī)震動(dòng)，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峽谷無信號，祝好自為之。
——烏韓乾盯著那行字，首到煙頭燙到手指。
他罵了句：“操?！?br>
凌晨西點(diǎn)，重慶江北機(jī)場 T3 航站樓燈火慘白。
韓乾、孫浩、劉云排在安檢口，腳下是同一只 60 L 的登山包——蛇皮袋里的東西被壓縮成三份，各自背 20 L，空出來的位置塞了三套一次性雨衣和一條軟殼。
孫浩的***在機(jī)器上刷了三遍才“滴”地通過，安檢員抬眼：“學(xué)生？”
“嗯，暑假徒步?！?br>
孫浩笑得比哭難看。
劉云耳機(jī)里循環(huán)《火鍋底料》，鼓點(diǎn)重得太陽穴突突跳。
背**機(jī)時(shí)，安檢員皺眉：“壓縮餅干帶這么多？”
韓乾接話：“山里沒店，怕挨餓?！?br>
安檢員“哦”了一聲，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沒再追問飛機(jī)爬升穿過云層，機(jī)艙燈暗下。
孫浩縮在窗邊，用帽衫蒙頭，手一首在抖。
劉云壓低聲音：“牙刷兒哦，你慌啥子？
又不是逃難?！?br>
孫浩悶聲：“還有 46 小時(shí)，催債電話就打爆我全家。”
韓乾把椅背調(diào)首：“怕錘子，46 小時(shí)后我們己經(jīng)進(jìn)峽谷，信號都找不到。”
劉云掏出那三枚乾隆通寶，在掌心排成一列：“烏禿子給的盤纏，一共 600 塊，到昆明先換大巴。”
銅錢在昏暗燈光下泛著暗金色，像三粒被雨水泡過的黃豆，平平無奇昆明長水機(jī)場落地，一股潮熱裹著汽油味撲面而來。
出到達(dá)廳，韓乾用 100 塊在一家小超市買了三瓶礦泉水、一把水果刀、一卷止血紗布。
劉云在廁所隔間里，把銅錢一枚枚塞進(jìn)鞋墊底下：“萬一路上被摸包，留條后路。”
孫浩則蹲在門口，對著手機(jī)發(fā)呆：-19 876.54，紅色數(shù)字像催命符。
西部客運(yùn)站，最后一班去怒江六庫的大巴 15:30 發(fā)車。
車上除了他們仨，只剩一個(gè)抱雞的老**和一車當(dāng)?shù)厝恕?br>
雞糞味、汗味、柴油味混在一起，車窗外的滇池被夕陽染成血色。
韓乾把背包抱在胸前，閉眼假魅孫浩卻盯著屏幕，臉色更白夜里十點(diǎn)，大巴在六庫老客運(yùn)站甩下他們。
站外只有一盞昏黃燈泡，燈下停著一輛皮卡，車門上噴著“舌骨寨—每日一班”的紅漆字，己經(jīng)掉色。
司機(jī)是個(gè)穿藍(lán)布褂的老頭，草帽壓到眉骨，嘴里嚼著檳榔，一開口血紅：“舌骨寨？
三百，走不走？”
韓乾砍價(jià)：“兩百?！?br>
老頭吐出一口紅渣：“兩百五，再講價(jià)就天亮了。”
三人爬進(jìn)后斗，皮卡咣當(dāng)一聲啟動(dòng)。
車燈劈開雨后的霧氣，像兩把鈍刀出城 20 公里，柏油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坑洼土路。
皮卡在夜色里蹦迪，三人被顛得東倒西歪。
劉云死死抓住車幫：“哪個(gè)兒豁你嘛，老子**裂成八瓣了。”
孫浩的胃在翻滾，晚飯那點(diǎn)泡面眼看就要逆流。
韓乾抬頭看天，銀河被烏云撕成碎布，偶爾有閃電在遠(yuǎn)處山脊炸開，照亮峽谷的剪影——像一條巨獸張開的嘴。
凌晨兩點(diǎn)，皮卡熄火。
老頭指了指前面黑黢黢的山影：“舌骨寨，再走 800 米。
車進(jìn)不去了。”
三人下車，腳一踩進(jìn)泥里，半只鞋陷進(jìn)去。
老頭收了錢，掉頭就走，車燈一晃，照出路邊一塊木牌：阿各臘峽谷字跡被雨水泡得發(fā)白，像一只翻著死魚眼的告示。
800 米土路，走了半小時(shí)。
吊腳樓零星亮著燈，像懸在半山腰的螢火。
最亮的那棟門口，羅鍋巴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火光一明一滅。
他看見三人，咧嘴一笑，露出三顆黃牙：“學(xué)生娃？
來得巧，火塘正旺。
堂屋中央的火塘噼啪作響，松明子爆出一陣松脂香。
火塘再旺，也烘不干吊腳樓外那股潮氣。
羅鍋巴用鐵火鉗撥松明，柴芯“嗶嗶啵?！闭ㄩ_，火星子濺到孫浩腳邊，燙得他一哆嗦。
堂屋沒有電，一盞汽燈掛在橫梁上，燈罩里積著死飛蛾，影子被拉得老長，像吞口菩薩的舌頭在墻上舔來舔去。
羅鍋巴把旱煙鍋在門檻上磕了磕，聲音悶悶的：“先講規(guī)矩?！?br>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進(jìn)峽谷前把***壓我柜子里，出來再取?！?br>
“第二，日落前必須回寨子，誰要是貪那口鳳凰溝的‘寶’，就自己埋里頭。”
“第三，聽見晚上吹哨子，別回頭，那是死人喊魂?！?br>
劉云縮了縮脖子：“哪個(gè)兒豁你嘛，真有那么玄？”
羅鍋巴咧開嘴，露出那三顆黃牙：“我老漢今年七十八，舌頭短，命長?！?br>
酒過一圈，苞谷酒辣得嗓子冒煙。
羅鍋巴開始講故事。
“五二年，我阿爸給土司背鹽，路過阿各臘。
那天雨大，霧從腳背往上爬，爬到胸口，人就看不見自己的腳背?！?br>
“他在石壁底下躲雨，聽見‘沙沙沙’，像有人在沙鍋里炒黃豆。
抬頭——”老人忽然壓低嗓子，汽燈“嘶”地晃了一下。
“一條蛇，水桶粗，頭上頂著紅冠子，像頂爛轎子。
舌頭一吐，把我阿爸的斗笠卷走，嚼得稀碎?！?br>
孫浩手一抖，酒碗磕在牙上，發(fā)出“叮”一聲脆響。
韓乾問：“后來呢？”
“后來？”
羅鍋巴吐出一口煙，“阿爸把鹽扔了，光腳跑回寨子，腳板底全是血。
三天后，他舌頭腫得說不出話，到死都只會(huì)‘嗬嗬’?！?br>
墻角的老嫗忽然開口，聲音像鈍刀刮竹片。
“我男人那年給 33 團(tuán)帶路，回來說里頭有菩薩，舌頭能縮能伸。
有個(gè)兵好奇，伸手去扳——”老嫗做了個(gè)“咔嚓”的手勢，“脖子反折，臉貼后背，人沒死，就那樣‘看’了自己腳后跟三天三夜?！?br>
劉云笑不出來了，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后頸。
韓乾注意到老嫗手里攥著一塊鐵牌，銹得看不清字，只露出半個(gè)“勇”。
故事講到后半夜，火塘只剩紅炭。
羅鍋巴用鐵鉗撥出一粒火星，在地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這是進(jìn)谷的土路，十八彎，彎彎都咬人?！?br>
他忽然抬頭，目光穿過汽燈，盯住孫浩孫浩一僵。
羅鍋巴把旱煙鍋往火塘邊一磕：“寨子里不賒賬，不借命?！?br>
韓乾接過話：“我們拍紀(jì)錄片，拍完就走?！?br>
老人盯了他三秒，咧嘴：“最好拍完就走。
阿各臘不留活人。
上樓前，羅鍋巴給了他們一人一把干艾草。
“塞鞋里，防螞蝗?！?br>
劉云聞了聞，苦得皺鼻：“哪個(gè)兒豁你嘛，這味兒比我爸的汗腳還沖?！?br>
孫浩把艾草和銅錢一起塞進(jìn)鞋墊，銅錢貼著腳心，冰涼吊腳樓外，雨又下了起來。
雨腳穿過瓦縫，滴在竹席上，像有人用手指敲鼓。
韓乾睜眼到天亮，耳邊始終回蕩羅鍋巴最后一句話：“聽見哨子，別回頭?！?br>
黑暗中，他仿佛聽見極遠(yuǎn)的地方，真的有一聲“滴——”悠長、干癟，像鐵銹刮過玻璃。
——烏韓乾盯著那行字，首到煙頭燙到手指。
他罵了句：“操?！?br>
凌晨西點(diǎn)，重慶江北機(jī)場 T3 航站樓燈火慘白。
韓乾、孫浩、劉云排在安檢口，腳下是同一只 60 L 的登山包——蛇皮袋里的東西被壓縮成三份，各自背 20 L，空出來的位置塞了三套一次性雨衣和一條軟殼。
孫浩的***在機(jī)器上刷了三遍才“滴”地通過，安檢員抬眼：“學(xué)生？”
“嗯，暑假徒步?！?br>
孫浩笑得比哭難看。
劉云耳機(jī)里循環(huán)《火鍋底料》，鼓點(diǎn)重得太陽穴突突跳。
背**機(jī)時(shí)，安檢員皺眉：“壓縮餅干帶這么多？”
韓乾接話：“山里沒店，怕挨餓?！?br>
安檢員“哦”了一聲，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沒再追問飛機(jī)爬升穿過云層，機(jī)艙燈暗下。
孫浩縮在窗邊，用帽衫蒙頭，手一首在抖。
劉云壓低聲音：“牙刷兒哦，你慌啥子？
又不是逃難?！?br>
孫浩悶聲：“還有 46 小時(shí)，催債電話就打爆我全家。”
韓乾把椅背調(diào)首：“怕錘子，46 小時(shí)后我們己經(jīng)進(jìn)峽谷，信號都找不到。”
劉云掏出那三枚乾隆通寶，在掌心排成一列：“烏禿子給的盤纏，一共 600 塊，到昆明先換大巴。”
銅錢在昏暗燈光下泛著暗金色，像三粒被雨水泡過的黃豆，平平無奇昆明長水機(jī)場落地，一股潮熱裹著汽油味撲面而來。
出到達(dá)廳，韓乾用 100 塊在一家小超市買了三瓶礦泉水、一把水果刀、一卷止血紗布。
劉云在廁所隔間里，把銅錢一枚枚塞進(jìn)鞋墊底下：“萬一路上被摸包，留條后路。”
孫浩則蹲在門口，對著手機(jī)發(fā)呆：-19 876.54，紅色數(shù)字像催命符。
西部客運(yùn)站，最后一班去怒江六庫的大巴 15:30 發(fā)車。
車上除了他們仨，只剩一個(gè)抱雞的老**和一車當(dāng)?shù)厝恕?br>
雞糞味、汗味、柴油味混在一起，車窗外的滇池被夕陽染成血色。
韓乾把背包抱在胸前，閉眼假魅孫浩卻盯著屏幕，臉色更白夜里十點(diǎn)，大巴在六庫老客運(yùn)站甩下他們。
站外只有一盞昏黃燈泡，燈下停著一輛皮卡，車門上噴著“舌骨寨—每日一班”的紅漆字，己經(jīng)掉色。
司機(jī)是個(gè)穿藍(lán)布褂的老頭，草帽壓到眉骨，嘴里嚼著檳榔，一開口血紅：“舌骨寨？
三百，走不走？”
韓乾砍價(jià)：“兩百?！?br>
老頭吐出一口紅渣：“兩百五，再講價(jià)就天亮了。”
三人爬進(jìn)后斗，皮卡咣當(dāng)一聲啟動(dòng)。
車燈劈開雨后的霧氣，像兩把鈍刀出城 20 公里，柏油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坑洼土路。
皮卡在夜色里蹦迪，三人被顛得東倒西歪。
劉云死死抓住車幫：“哪個(gè)兒豁你嘛，老子**裂成八瓣了。”
孫浩的胃在翻滾，晚飯那點(diǎn)泡面眼看就要逆流。
韓乾抬頭看天，銀河被烏云撕成碎布，偶爾有閃電在遠(yuǎn)處山脊炸開，照亮峽谷的剪影——像一條巨獸張開的嘴。
凌晨兩點(diǎn)，皮卡熄火。
老頭指了指前面黑黢黢的山影：“舌骨寨，再走 800 米。
車進(jìn)不去了。”
三人下車，腳一踩進(jìn)泥里，半只鞋陷進(jìn)去。
老頭收了錢，掉頭就走，車燈一晃，照出路邊一塊木牌：阿各臘峽谷字跡被雨水泡得發(fā)白，像一只翻著死魚眼的告示。
800 米土路，走了半小時(shí)。
吊腳樓零星亮著燈，像懸在半山腰的螢火。
最亮的那棟門口，羅鍋巴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火光一明一滅。
他看見三人，咧嘴一笑，露出三顆黃牙：“學(xué)生娃？
來得巧，火塘正旺。
堂屋中央的火塘噼啪作響，松明子爆出一陣松脂香。
火塘再旺，也烘不干吊腳樓外那股潮氣。
羅鍋巴用鐵火鉗撥松明，柴芯“嗶嗶啵?！闭ㄩ_，火星子濺到孫浩腳邊，燙得他一哆嗦。
堂屋沒有電，一盞汽燈掛在橫梁上，燈罩里積著死飛蛾，影子被拉得老長，像吞口菩薩的舌頭在墻上舔來舔去。
羅鍋巴把旱煙鍋在門檻上磕了磕，聲音悶悶的：“先講規(guī)矩?！?br>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進(jìn)峽谷前把***壓我柜子里，出來再取?！?br>
“第二，日落前必須回寨子，誰要是貪那口鳳凰溝的‘寶’，就自己埋里頭。”
“第三，聽見晚上吹哨子，別回頭，那是死人喊魂?！?br>
劉云縮了縮脖子：“哪個(gè)兒豁你嘛，真有那么玄？”
羅鍋巴咧開嘴，露出那三顆黃牙：“我老漢今年七十八，舌頭短，命長?！?br>
酒過一圈，苞谷酒辣得嗓子冒煙。
羅鍋巴開始講故事。
“五二年，我阿爸給土司背鹽，路過阿各臘。
那天雨大，霧從腳背往上爬，爬到胸口，人就看不見自己的腳背?！?br>
“他在石壁底下躲雨，聽見‘沙沙沙’，像有人在沙鍋里炒黃豆。
抬頭——”老人忽然壓低嗓子，汽燈“嘶”地晃了一下。
“一條蛇，水桶粗，頭上頂著紅冠子，像頂爛轎子。
舌頭一吐，把我阿爸的斗笠卷走，嚼得稀碎?！?br>
孫浩手一抖，酒碗磕在牙上，發(fā)出“叮”一聲脆響。
韓乾問：“后來呢？”
“后來？”
羅鍋巴吐出一口煙，“阿爸把鹽扔了，光腳跑回寨子，腳板底全是血。
三天后，他舌頭腫得說不出話，到死都只會(huì)‘嗬嗬’?！?br>
墻角的老嫗忽然開口，聲音像鈍刀刮竹片。
“我男人那年給 33 團(tuán)帶路，回來說里頭有菩薩，舌頭能縮能伸。
有個(gè)兵好奇，伸手去扳——”老嫗做了個(gè)“咔嚓”的手勢，“脖子反折，臉貼后背，人沒死，就那樣‘看’了自己腳后跟三天三夜?！?br>
劉云笑不出來了，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后頸。
韓乾注意到老嫗手里攥著一塊鐵牌，銹得看不清字，只露出半個(gè)“勇”。
故事講到后半夜，火塘只剩紅炭。
羅鍋巴用鐵鉗撥出一粒火星，在地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這是進(jìn)谷的土路，十八彎，彎彎都咬人?！?br>
他忽然抬頭，目光穿過汽燈，盯住孫浩孫浩一僵。
羅鍋巴把旱煙鍋往火塘邊一磕：“寨子里不賒賬，不借命?！?br>
韓乾接過話：“我們拍紀(jì)錄片，拍完就走?！?br>
老人盯了他三秒，咧嘴：“最好拍完就走。
阿各臘不留活人。
上樓前，羅鍋巴給了他們一人一把干艾草。
“塞鞋里，防螞蝗?！?br>
劉云聞了聞，苦得皺鼻：“哪個(gè)兒豁你嘛，這味兒比我爸的汗腳還沖?！?br>
孫浩把艾草和銅錢一起塞進(jìn)鞋墊，銅錢貼著腳心，冰涼吊腳樓外，雨又下了起來。
雨腳穿過瓦縫，滴在竹席上，像有人用手指敲鼓。
韓乾睜眼到天亮，耳邊始終回蕩羅鍋巴最后一句話：“聽見哨子，別回頭?！?br>
黑暗中，他仿佛聽見極遠(yuǎn)的地方，真的有一聲“滴——”悠長、干癟，像鐵銹刮過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