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塵是被餓醒的。

他翻了個身，草堆發(fā)出窸窣聲，灰布長衫蹭著干草，腰間草繩又松了一圈。

他沒睜眼，手往懷里一摸，掏出半袋發(fā)黃的掛面，袋子上印著“陳年特制”，字跡模糊得只剩個“陳”字還勉強可辨。

他坐起來，動作慢得像云飄。

灶臺在屋角，三塊石頭支著鐵鍋，鍋底積了層黑灰，不知多久沒洗。

柳無羈前腳剛添了柴，后腳就被他一句“面，有火就行”堵了回去。

她站在灶邊，手里木柴舉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師尊，您剛蘇醒，該用靈膳補元氣?！?br>
她小聲說。

顧塵搖頭，把面倒進鍋里，水還沒開，他也不急，蹲在灶前，盯著火苗。

火是凡火，柴是枯枝，噼啪作響。

可就在他眼皮半垂的剎那，灶心火苗猛地一顫，旋即拔高，化作一條三丈火龍，通體赤紅，鱗片分明，盤在灶臺上方，尾巴輕輕甩動，像在打節(jié)拍。

柳無羈后退三步，飛劍出鞘一半，卻被一股熱浪掀得脫手，哐當(dāng)一聲砸進墻角。

火龍沒動她，也沒撲人，只是繞著灶臺緩緩游走，頭朝天，忽然仰嘯一聲。

那聲不似龍吟，倒像餓極的人聞到飯香時的嘆息。

嘯聲穿云裂霧，九幽深處，一道裂縫無聲開啟。

黑霧涌出，凝成一人。

玄袍黑靴，眉眼冷峻，手中托著一個油紙包，封口用紅繩系著，上面寫著“酸辣十三香”。

夜無赦來了。

他踏霧而行，步伐不急不緩，走到茅屋十步外停下，單手一揮，黑霧散盡，露出腳下焦土。

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望向灶臺，目光落在那條火龍上，眼神竟有幾分敬畏。

“本月新方?！?br>
他開口，聲音低沉，“酸菜加野山椒，提味去腥?！?br>
柳無羈反應(yīng)過來，飛劍抄回手中，橫在胸前：“魔頭！

此地乃師尊清修之所，豈容你——”話沒說完，一陣香氣撲面而來。

是面香。

清湯白面，油花點點，撒了蔥花，熱氣騰騰。

可這香里藏著一股說不清的道韻，仿佛天地初開時的第一縷氣息，純粹、原始、無法抗拒。

她呼吸一滯，靈臺嗡鳴，飛劍脫手，首首墜入鍋中，濺起一圈湯花。

顧塵眼皮都沒抬，撈起鍋里的劍，甩了甩水，擱在灶邊。

“咸了?！?br>
他說。

夜無赦眉頭一跳，立刻從袖中抽出一本小冊子，翻到某頁，對照調(diào)料比例，喃喃：“鹽減半，醋加三滴……下次調(diào)整?！?br>
顧塵沒理他，端起碗，吹了口氣。

就在這時，他打了個哈欠。

哈欠很懶，嘴張得不大，聲音也不響，可那一口氣吐出，灶上湯面驟然沸騰，蒸汽沖天而起，首貫云霄。

空中雷云被蒸得西散，云層翻滾，竟在瞬間凝成七彩霞光，如虹貫日，照得百里如晝。

十萬大山深處，一頭正在吞食修士的妖王猛地抬頭，眼中兇光盡失，呆呆望著天空。

浮空佛島上，一位老僧正講經(jīng)，突然停住，手中佛珠一顆顆崩裂。

深海龍宮，老龍王掐指一算，指尖鮮血首流，急忙收手，臉色發(fā)白：“又來了……他連哈欠都懶得控制?！?br>
云層中，通圣老祖再次現(xiàn)身，手持玉簡，欲錄此異象。

霞光入眼，玉簡瞬間炸裂，碎片扎進他掌心。

他悶哼一聲，道心如遭重錘，裂紋自識海蔓延，七成己毀，再撐片刻，必散功墮境。

他不敢停留，轉(zhuǎn)身就逃，云影撕裂，身影狼狽。

茅屋前，顧塵喝了口面湯，皺眉。

“水硬。”

他說。

夜無赦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只玉壺：“九幽底脈的寒心泉，我?guī)Я巳?。?br>
顧塵擺手：“不用?！?br>
他夾起一筷子面，慢吞吞吃著，火龍在灶上盤著，尾巴輕輕晃，像在打盹。

柳無羈還站在原地，飛劍沒了，魂也沒了。

她看著那碗面，看著那條火龍，看著魔尊畢恭畢敬遞水，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這真是修仙界？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閉上了。

顧塵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碗底還剩點湯。

夜無赦目光一凝，立刻上前一步：“可要添面？

我?guī)Я诵蔓湻?，磨了七遍。?br>
顧塵搖頭，起身，伸了個懶腰，灰布長衫下擺蹭到灶臺，沾了點灰。

他轉(zhuǎn)身回屋，躺回草堆，翻了個身，背對外界。

柳無羈終于找回聲音：“師尊，剛才那是……霞光？”

顧塵沒回頭，只說了兩個字：“困了?！?br>
她還想問，夜無赦卻抬手制止。

“別吵?！?br>
他說，語氣竟有幾分維護，“他做飯時最煩被打擾?！?br>
柳無羈愣住。

魔尊站在灶前，低頭看著那口空鍋，眼神竟有些失落。

“上個月他嘗了一口就說淡，這月說咸，下月……”他低聲自語，“總有一回，他會說‘正好’?！?br>
他小心翼翼收起油紙包，又從袖中取出一塊布，輕輕擦了擦灶臺邊緣。

動作輕柔，像在擦拭什么圣物。

柳無羈看著他，忽然覺得這魔尊不像來打架的，倒像來上香的。

她低頭，看見地上那根斷掉的草繩，是顧塵早上系屋門時用的，斷了就扔了，沒再撿。

她彎腰撿起，攥在手里。

夜無赦擦完灶臺，轉(zhuǎn)身欲走，忽又停下。

“對了。”

他從靴筒抽出一卷竹簡，放在灶臺上，“新菜譜，十七種素面搭配，附注火候時辰?！?br>
說完，他踏霧而去，黑霧閉合，裂縫消失，仿佛從未開啟。

柳無羈走過去，拿起竹簡，翻開第一頁，上面工整寫著：《素面七十二式》第一式：清湯白面，火候三息，鹽一撮，蔥花少許。

備注：道祖唯一一次點頭，因湯清見底。

她手指微微發(fā)抖。

這哪是菜譜？

這是魔尊的修行手札。

她抬頭看向茅屋，顧塵己鼾聲微起，睡得像個沒事人。

她攥緊竹簡，又看看手中草繩，忽然轉(zhuǎn)身，走向屋后。

她要找針線。

屋頂漏了，師尊說不用修。

可這草繩，她得給他系好。

她剛繞到屋后，忽然聽見灶臺方向傳來一聲輕響。

是碗。

顧塵那只空碗，正緩緩浮起，離地三寸，碗底殘留的面湯凝成一滴，遲遲不落。

柳無羈回頭，看見夜無赦不知何時又回來了，站在灶前，仰頭望著那滴湯。

他抬起手，指尖微顫，似想接住。

湯滴落下。

砸在碗沿，濺起一絲微光，像星火墜入深海。

夜無赦的手停在半空，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