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比毒酒穿腸更烈的痛，是心口那道被生生撕裂的傷口。

左婉凝以為自己會墜入無邊地獄，卻猛地被一陣暖意裹住，耳邊傳來細碎的哄勸聲。

“凝兒乖，醒醒，太醫(yī)說發(fā)了汗就好了?！?br>
熟悉的聲音帶著哽咽，是娘親？

她費力地掀開眼皮，刺目的陽光透過糊著云母紙的窗欞照進來，晃得她瞇起眼。

入眼是繡著纏枝牡丹的錦帳，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藥香，身下的被褥暖烘烘的，竟沒有半分死牢里的濕冷。

一只溫熱的手撫上她的額頭，帶著熟悉的觸感。

左婉凝僵硬地轉(zhuǎn)頭，看見喻氏擔憂的臉——鬢邊沒有后來的白發(fā)，眼角沒有細紋，正是她記憶里風華正茂的模樣。

“娘……”她的聲音細弱得像蚊蚋，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全然不是死牢里那嘶啞的破鑼嗓。

喻氏喜極而泣，連忙將她攬進懷里：“哎，娘在呢。

可算醒了，你落水后發(fā)了三天高熱，可嚇死娘了?！?br>
落水？

左婉凝懵了。

她不是該在死牢里被灌了毒酒嗎？

怎么會……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小小的，肉乎乎的，指甲蓋**嫩的，哪里有半分磨爛的痕跡？

“小姐醒了？”

門外傳來丫鬟青禾的聲音，很快，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端著藥碗進來，見她睜著眼，驚喜地喊道，“夫人，小姐真的醒了！”

青禾……是她小時候的貼身丫鬟，在回雁寺祈?；貋淼臅r為護她而被山匪**至死，青禾為救她而拼命，自己卻沒能活下來。

左婉凝看著眼前鮮活的人，眼眶瞬間紅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小小的，圓圓的，是她七歲時的模樣。

“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

她顫聲問，心提到了嗓子眼。

喻氏舀了一勺藥吹涼，遞到她嘴邊：“傻孩子，燒糊涂了？

今日是永安十三年，三月初十啊。

前**跟清漪去湖邊玩，不慎掉了下去，幸好被路過的侍衛(wèi)救了……”永安十三年，三月初十。

七歲。

她竟然回到了七歲這年！

回到了她剛救陸清漪不久之后的時候！

門外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像小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緊接著就是脆生生的喊：“凝凝！

凝凝！

你好點沒呀？”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陸清漪扎著雙丫髻，綠裙子上還沾著點泥星子，手里捧著個圓滾滾的蜜餞罐子，跑得小臉通紅。

她一見左婉凝靠在床頭，眼睛“唰”地亮了，顛顛跑到床邊，把罐子往桌上一放，扒著床沿仰起臉：“我聽我娘說你醒啦！

我揣了蜜餞來，甜的，吃了就不苦啦！”

罐子里的蜜餞是曬干的金橘，裹著亮晶晶的糖霜，透著股酸甜氣。

陸清漪捻起一顆最大的，踮著腳往左婉凝嘴邊送，辮子上的紅流蘇晃呀晃：“你嘗嘗嘛，我偷偷藏的，我娘都不讓我多吃，說會壞牙?！?br>
左婉凝看著她肉乎乎的小手，指甲蓋里還嵌著點草屑，想起前世牢里那雙**欄桿的尖利指甲，忽然有些發(fā)怔。

“凝凝不喜歡嗎？”

陸清漪扁扁嘴，把蜜餞又往前提了提，聲音糯嘰嘰的，“那……那我把我的草編娃娃給你好不好？

就是有個辮子斷了的那個，我給它穿了裙子，縫了朵小花，可好看了！”

喻氏在一旁笑：“這孩子，跑這么急做什么，瞧你這一頭汗?！?br>
陸清漪吐了吐舌頭，手背在臉上胡亂抹了把汗，又轉(zhuǎn)向左婉凝，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凝凝，前日湖邊是不是我撞著你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告訴你水里有小魚，一著急就……”她越說聲音越小，小手絞著裙角，“你別生我的氣好不好？

你要是不理我，我、我就把我爹給我買的琉璃彈珠分你一半！”

左婉凝看著她急得快哭的樣子，小鼻尖都紅了，忽然想起自己丟了支玉簪子也會這樣抽抽噎噎。

她張了張嘴，聲音還有點啞，帶著孩子氣的軟糯：“我沒生氣?！?br>
“真的？”

陸清漪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星星，“那你還跟我玩嗎？

明日我們?nèi)ズ笤和隍球踞烎~好不好？

我二哥說他會教我們！”

“我剛醒，娘不讓我出去。”

左婉凝搖搖頭，指了指桌上的藥碗，“還要喝藥呢，苦苦的。”

“我?guī)湍愦荡?！?br>
陸清漪立刻搶過藥碗，鼓起腮幫子“呼哧呼哧”吹著，小臉蛋都鼓成了圓包子，“吹涼了就不苦啦！

我上次生病喝藥，我娘就給我邊吹邊講故事，可快就喝完了呢?！?br>
她把藥碗遞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瞪著，像只等著被夸的小狗。

左婉凝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想起前世這時候，自己也是這樣被她哄著，一口口把藥喝了下去。

“清漪真乖?！?br>
喻氏笑著摸了摸陸清漪的頭。

陸清漪得意地挺了挺胸，又從兜里掏出塊皺巴巴的糖：“這個給你！

含在嘴里，藥就不苦了！

是麥芽糖，能拉好長的絲呢！”

左婉凝接過那塊黏糊糊的糖，指尖觸到她暖暖的小手，心里忽然軟了一下。

七歲的陸清漪，辮子歪歪扭扭，說話奶聲奶氣，會把最寶貝的糖分給她，會因為怕她生氣急得掉眼淚。

這樣的小孩子，真的會是后來那個蛇蝎心腸的女人嗎？

陸清漪見她捏著糖不說話，又湊近了些，小聲說：“凝凝，你快點好起來呀。

我昨天看見一只小刺猬，藏在假山后面，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抓好不好？”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毛茸茸的發(fā)頂，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左婉凝看著她眼里的期待，輕輕“嗯”了一聲。

也許……七歲的她們，真的只是兩個想一起抓刺猬、分糖吃的小丫頭吧。

至少現(xiàn)在是。

她陪著左婉凝說了一會話，又叮囑了青禾幾句照顧小姐的話，才轉(zhuǎn)身離開了。

首到那抹水綠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左婉凝才緩緩收回目光，**嘴里的糖！

甜香依舊，可她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一世的陸清漪，似乎……真的不一樣。

是她記錯了？

還是七歲的陸清漪，本就該是這般單純，可愛的模樣？

左婉凝窩在柳氏懷里，聞著她身上熟悉的香氣，眼眶一熱，淚水終于掉了下來：“娘，我怕……”怕這一切是夢，怕說了沒人信，怕還是會重蹈覆轍。

但現(xiàn)在她不怕了。

左婉凝皺了皺眉，不管怎樣，前世的教訓太過慘痛，她不能再掉以輕心。

只是，方才陸清漪眼里的關切，那般真切，倒讓她心里生出一絲異樣來。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左婉凝看著那光影，輕輕攥緊了小小的拳頭。

老天讓她重活一世，回到七歲這年，就是讓她改寫命運她要護著爹娘，護著哥哥，護著整個尚書府。

窗外的陽光正好，暖暖地照在身上。

左婉凝閉上眼，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帶著決絕的笑。

這一世，她的世界，絕不會再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