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在三清觀的瓦當(dāng)上凝成細(xì)珠，順著瓦檐墜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單調(diào)的聲響。

心陽推開廂房木門時，正看見灶臺上的鐵鍋泛著層薄薄的白霜 —— 這具軀體的感知告訴他，昨夜的陰氣比往常重了三成。

他走到院中那口枯井邊，探頭往下望。

井底積著半尺深的黑水，水面映出的倒影依舊是清虛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只是眼角的淡金光芒比昨日更清晰些，像兩簇跳動的星火。

“道長！

道長！”

急促的呼喊聲撞碎了清晨的寧靜，王屠戶跌跌撞撞地沖上山來，手里攥著塊染血的布料，粗布短褂的前襟沾著些深褐色的污漬，像是被什么東西拖拽過。

他雙眼通紅，下巴上的胡茬亂蓬蓬的，平日里挺首的腰桿此刻彎得像根被壓垮的扁擔(dān)。

“翠娘…… 翠娘不見了！”

王屠戶的聲音發(fā)顫，帶著哭腔，手里的布料掉在地上，露出上面繡著的半朵蓮花，“今早去河邊洗衣，就沒回來，只找到這個！

這是她親手繡的…… 說要給俺縫個新煙袋……”他蹲在地上，雙手**亂糟糟的頭發(fā)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粗啞的嗚咽聲在清晨的山林里回蕩，聽得人心頭發(fā)緊。

心陽彎腰撿起那塊布料。

絲線是用某種動物的血染的，摸上去帶著股陰冷的**感，布料邊緣的破損處纏著幾縷極細(xì)的黑絲，與昨日田埂下木板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河在哪？”

他問，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屠戶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希冀，慌忙往東邊指：“就是柳樹村外那條，去年…… 去年翠娘男人就是在那淹死的。

她總說水里有東西，俺還罵她胡思亂想……” 說到最后，他狠狠捶了自己一拳，懊悔的淚水順著臉頰滾落。

心陽轉(zhuǎn)身回屋取了那柄磨亮的桃木劍，劍鞘上的紅綢子還是清虛年輕時系的，如今己經(jīng)褪色成淡粉色。

王屠戶看著他腰間的劍，突然想起村里老人說過，三清觀的老道長年輕時似乎也是會些真本事的，只是后來不知為何就消沉了，此刻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緊緊跟在后面。

往柳樹村去的路上，霧氣越來越濃。

原本該是農(nóng)忙的時辰，田埂上卻空無一人，只有幾只烏鴉蹲在光禿禿的樹枝上，盯著他們發(fā)出 “嘎嘎” 的怪叫，聲音凄厲得像是在哭喪。

“邪門得很?！?br>
王屠戶往心陽身邊湊了湊，聲音發(fā)虛，“往常這時候，河邊總有人洗衣捶布的，今兒個怎么連個人影都沒……”話沒說完，就見前方的霧氣里突然飄來件藍(lán)色的衣衫，衣襟上繡著個 “李” 字。

王屠戶臉色一白，嘴唇哆嗦著：“這是…… 這是李老栓家的衣裳！

他家昨晚也說少了個人！”

心陽的目光穿過霧氣，落在不遠(yuǎn)處的河面上。

河水泛著種不正常的墨綠色，水面上漂浮著些破爛的衣物，像是被什么東西從水底拖上來的。

最詭異的是，明明是順風(fēng)，卻聞不到半點(diǎn)水腥味，只有股若有若無的甜香，像是某種花朵腐爛后的味道。

“撲通 ——”王屠戶腳下一滑，差點(diǎn)摔進(jìn)路邊的水溝。

他抓住心陽的衣袖，卻突然 “哎呀” 一聲縮回手，指著心陽的手腕，眼睛瞪得溜圓：“道長！

您這……”心陽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腕上浮現(xiàn)出淡淡的金色紋路，像是某種符文，正隨著他的呼吸輕輕閃爍。

那些紋路接觸到霧氣，竟讓周圍的霧氣都退開了些。

“站在這別動?！?br>
心陽抽出桃木劍，劍身在霧氣里泛著層淡金的光，語氣里多了幾分冷冽。

他一步步走向河邊，每走一步，腳下的野草就蔫下去一片，葉片上的露珠瞬間蒸發(fā)。

河水開始翻涌，墨綠色的水面下鉆出無數(shù)只蒼白的手，抓向岸邊的泥土，像是要爬上來。

“咯咯……”水里傳來女子的笑聲，清脆得像銀鈴，卻帶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心陽看見水面上浮現(xiàn)出張臉，正是王屠戶說的翠娘，只是她的眼睛變成了兩個黑洞，嘴角咧開的弧度大得不正常。

“又來個送死的……” 翠**聲音從水里傳來，水面突然掀起巨浪，朝著心陽撲來，浪頭裹挾著無數(shù)冤魂的哭嚎，聲勢駭人。

心陽眼神一凝，抬手，指尖的淡金光芒在身前凝成道屏障。

巨浪撞在屏障上，瞬間化作無數(shù)水珠，水珠落地的瞬間，竟都變成了細(xì)小的黑蟲，滿地亂爬。

桃木劍在他手中發(fā)出輕微的嗡鳴，似在興奮地顫抖，劍身上的淡金光芒越來越亮。

心陽揮劍指向水面，一聲輕喝，一道金色的劍氣劃破霧氣，首刺水底，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

“嗷 ——”水里傳來聲凄厲的尖叫，墨綠色的河水翻涌得更厲害了，水面上浮現(xiàn)出無數(shù)張痛苦的臉，像是被什么東西從水底拽了出來。

心陽看見其中一張臉正是李老栓家失蹤的那個兒子，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大張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臉上滿是絕望和痛苦。

“在那！”

王屠戶突然指著水底，聲音里帶著驚恐，“那是什么東西？”

心陽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看見水底深處有團(tuán)巨大的黑影，輪廓像是朵盛開的蓮花，無數(shù)條黑色的根須從花瓣上延伸出來，纏繞著那些落水的人，根須每動一下，那些人就痛苦地抽搐一下。

根須的盡頭，隱約能看見塊青黑色的木板，正是昨日農(nóng)人們埋下的那塊。

“是那木板在作祟！”

王屠戶恍然大悟，淚水再次涌出，“定是有人想借這河底的怨氣做什么邪事！

翠娘…… 翠娘她……”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悲傷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心陽沒說話，只是縱身躍到水面上。

淡金光芒在他腳下凝成道無形的臺階，讓他能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他一步步走向水底那團(tuán)黑影，桃木劍上的光芒越來越盛，劍身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線，帶著斬妖除魔的決絕。

水底的黑影似乎感覺到了威脅，猛地收縮起來，無數(shù)條根須朝著心陽襲來，像一條條毒蛇。

心陽揮劍斬斷那些根須，根須落地的瞬間就化作黑煙消散了，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一股霸氣。

越來越近了。

他能看清那團(tuán)黑影的真面目，確實(shí)是朵巨大的蓮花，花瓣是用無數(shù)張人臉組成的，花蕊處鑲嵌著那塊青黑色的木板，木板上的符號正在發(fā)出微弱的紅光，透著詭異和邪惡。

“血蓮……” 心陽的腦海里突然閃過這個詞，像是清虛殘留的記憶，又像是他自己的某種感知。

他舉起桃木劍，劍尖凝聚的淡金光芒幾乎要將霧氣都驅(qū)散，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這時，水底突然傳來陣沉悶的鐘聲，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的，卻讓心陽的動作頓了頓。

那是…… 三清觀鐘樓里那口銹死的鐘在響？

心陽低頭望向水面，看見自己的倒影里，鐘樓上的符文正在緩緩亮起，與他手腕上的金色紋路遙相呼應(yīng)。

水底的黑影趁著這個間隙，突然爆發(fā)出股強(qiáng)大的吸力，想要將他拖入水底，無數(shù)凄厲的冤魂嘶吼著撲來。

心陽冷哼一聲，眼中淡金光芒大盛，手腕翻轉(zhuǎn)，桃木劍狠狠刺入水底。

“破！”

他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無窮的力量。

淡金光芒如潮水般涌入水底，那團(tuán)黑影發(fā)出聲凄厲到極致的尖叫，開始一點(diǎn)點(diǎn)消散。

組成花瓣的人臉紛紛脫落，化作點(diǎn)點(diǎn)星光，朝著天空飛去，像是得到了解脫。

木板上的符號漸漸熄滅，最后化作塊普通的木頭，沉入河底。

河水的顏色慢慢恢復(fù)正常，墨綠色褪去，露出底下清澈的沙石，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衣物也開始下沉，像是從未出現(xiàn)過。

心陽轉(zhuǎn)身往岸邊走，王屠戶連忙上前扶他，卻發(fā)現(xiàn)道長的道袍依舊干爽，連半點(diǎn)水漬都沒有。

河面上的霧氣不知何時己經(jīng)散去，陽光灑在水面上，泛著粼粼的波光，像是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場噩夢。

“人…… 人呢？”

王屠戶望著空蕩蕩的河面，聲音里帶著絲僥幸，眼神卻黯淡下去，他心里清楚，人怕是回不來了。

心陽沒回答。

他望著河對岸的黑風(fēng)山，那里的霧氣似乎比別處更濃些，隱約能看見半山腰有個模糊的影子，像是個人站在那里，正朝著這邊張望。

桃木劍突然輕輕顫動了一下，劍身上映出的影子里，心陽的眼角閃過抹淡金的光。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回到三清觀時，日頭己經(jīng)偏西。

王屠戶失魂落魄地走了，背影蕭索，嘴里喃喃著：“俺就不該讓她去河邊…… 俺該陪著她的……” 悲傷的氣息彌漫開來，讓人心里沉甸甸的。

心陽坐在門檻上，看著院角重新變得青黑的陰羅草，指尖的淡金光芒若有所思地跳動著。

遠(yuǎn)處傳來了鐘聲，是城隍廟的方向，沉悶而悠長，像是在為逝去的生命哀悼。

心陽抬頭望向天空，晚霞正染紅了半邊天，在云層的縫隙里，他似乎看見了永痕之境的星辰。

三清觀的鐘樓里，那口銹死的鐘還在輕輕顫動，鐘身上的符文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像是在等待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