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竹影子時的風帶著藥田特有的清苦氣，卷著竹枝在林縛臉頰上掃過。

他站在竹林入口，指尖纏著的布條還在滲血 —— 那是傍晚幫雜役處劈柴時，被鈍斧劃開的口子。

此刻傷口己經(jīng)結痂，泛著點淡粉色，像是被晨露洗過的新筍。

“進來吧?！?br>
藥老的聲音從竹林深處飄來，混在竹葉的簌簌聲里，竟分不清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林縛深吸一口氣，抬腳踩進厚厚的竹葉層，發(fā)出 “沙沙” 的輕響。

月光透過竹隙篩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碎銀，照得他手里那卷《枯榮訣》竹簡泛著冷光。

走了約莫百來步，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丈許見方的空地上，藥老正盤膝坐在一塊青石板上，身前擺著個三足銅爐，爐里燃著不知名的草藥，青煙裊裊，在月光里擰成細細的線，纏上周圍的竹梢。

“坐。”

藥老指了指對面的**，眼睛沒睜開。

他的灰袍在夜露里浸得有些發(fā)沉，領口處繡著的半朵枯蓮若隱若現(xiàn) —— 林縛白天才注意到，那不是繡上去的，倒像是用某種靈草的汁液染成，隱隱有靈氣流轉。

林縛依言坐下，剛想開口，藥老卻突然道：“運轉《枯榮訣》第一層，讓我看看?！?br>
他不敢怠慢，立刻凝神靜氣。

按照竹簡上的圖譜，那股木屬性靈力如溪流般淌過經(jīng)脈，所過之處，丹田處的溫熱愈發(fā)明顯。

他能感覺到周圍的竹葉在輕輕震顫，地底的竹根像脈絡般舒展，甚至銅爐里飄出的藥煙，都帶著一絲親和的暖意。

“不對?！?br>
藥老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厲色，“《枯榮訣》講究‘枯榮相濟’，你只引生機，不納死氣，是想把自己煉成靈草嗎？”

林縛心中一凜，連忙收束靈力。

剛才運轉功法時，他下意識地避開了那些帶著駁雜氣息的 “死氣”，只取純凈的草木生機。

“死氣并非污穢。”

藥老拿起一根枯枝，指尖在焦黑的木頭上輕輕一點，枯枝竟冒出了一點嫩綠，“你看這枯枝，看似己死，實則藏著春生之力。

天地萬物，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強行割裂，只會走火入魔。”

他將枯枝拋給林縛：“握住它，引死氣入體試試。”

林縛接過枯枝，入手冰涼，還帶著雨后的濕意。

他嘗試著按照《枯榮訣》的記載，引導靈力去觸碰那股衰敗的氣息。

可剛一接觸，丹田就像被**了似的疼，一股腥腐的濁氣順著手臂往上涌，嗆得他忍不住咳嗽起來。

“沒用的東西?！?br>
藥老冷哼一聲，從銅爐里捻起一點灰燼，彈在林縛手背上，“凝神！

用木靈脈包裹死氣，別讓它亂沖經(jīng)脈！”

灰燼落在皮膚上，竟帶著灼熱的溫度。

林縛咬牙強忍丹田的劇痛，驅動先天木靈脈如薄紗般纏上那股死氣。

奇異的一幕發(fā)生了 —— 原本桀驁不馴的濁氣，被木靈脈包裹后，竟溫順了許多，像被馴化的蛇，順著經(jīng)脈緩緩流入丹田。

更讓他驚訝的是，這股死氣在丹田中與生機相遇，并未沖突，反而像糖溶于水般交融在一起，衍化出一種更精純、更厚重的靈力。

流經(jīng)之處，白天被趙闊打傷的經(jīng)脈，竟傳來**的*意，像是在被重新梳理。

“這才對?！?br>
藥老的語氣緩和了些，“木靈脈本就有生生不息之能，既能催發(fā)生機，亦可駕馭死氣。

***給你的青瑯珠，并非普通靈物，而是‘養(yǎng)靈玉’，三百年溫養(yǎng)，才把你這先天木靈脈壓在了雜靈根之下，如今玉碎脈開，是你的造化?！?br>
林縛這才明白，為何母親臨終前再三叮囑，不到萬不得己，絕不可讓青瑯珠離身。

原來那不是普通的念想，竟是封印他靈脈的關鍵。

“可藥老，” 他忍不住問，“既然先天木靈脈如此不凡，為何林家祖上會靈脈斷絕？”

藥老沉默了片刻，銅爐里的青煙突然打了個旋。

“有些事，現(xiàn)在告訴你還太早?！?br>
他從懷里掏出個巴掌大的木盒，推到林縛面前，“這里面是‘腐葉土’，你每日運轉《枯榮訣》時，取一點握在手里，能更快適應死氣。”

林縛打開木盒，一股陳舊的泥土味撲面而來，夾雜著落葉腐爛的氣息，卻并不難聞，反而有種厚重的生機藏在其中。

他能感覺到，這土與試煉崖下斷命草生長的泥土，氣息有些相似。

“多謝藥老?！?br>
“別忙著謝?！?br>
藥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竹葉，“宗門**還有二十九天，你若想留在內(nèi)門，至少要突破到凝氣八層。

從明天起，你寅時來藥田幫我除草，卯時再回去修煉?！?br>
林縛一愣：“除草？”

“怎么？

覺得屈才了？”

藥老斜睨他一眼，“玄青宗的藥田，種著上百種靈草，每種靈草的習性、靈氣流轉都不同。

你若連身邊的草木都看不懂，還談什么御靈修木？”

他指著不遠處一片葉片發(fā)紫的草：“那是‘紫心草’，喜陰惡陽，你用木靈脈試試，能不能讓它轉向背光處。”

林縛依言嘗試，將一絲靈力注入紫心草。

起初那草毫無反應，他想起《枯榮訣》里 “順應其性，而非強逆” 的話，便收斂靈力，只傳遞出 “避光” 的意念。

片刻后，紫心草的葉片竟真的微微傾斜，避開了透過竹隙的月光。

“還算不算太笨?！?br>
藥老難得露出點笑意，“記住，御靈之道，在通，不在控。

你與草木心意相通，它們自會聽你號令?！?br>
接下來的日子，林縛過上了前所未有的規(guī)律生活。

寅時到藥田除草，聽藥老講解各種靈草的特性；卯時回居所修煉《枯榮訣》，用腐葉土溫養(yǎng)靈脈；白日里則像往常一樣，應付內(nèi)門的雜役 —— 他刻意保持著低調，甚至比以前更沉默，免得引起趙闊等人的注意。

沒人知道，這個被視為廢物的雜靈根弟子，正以驚人的速度蛻變著。

每日與靈草為伴，林縛對草木的感知越來越敏銳。

他能通過葉片的卷曲判斷靈草是否缺水，能從根須的顫動知曉土壤是否肥沃。

藥田東南角的 “凝血草” 生了蟲，他不用看，只憑空氣中靈氣的紊亂就能察覺；西北角的 “靜心蓮” 該開花了，他提前三日就能感覺到花苞里積蓄的靈力。

這種感知反饋到修煉上，效果更是顯著。

原本需要三日才能煉化的靈氣，如今一日便可完成。

注入死氣的腐葉土，像最好的催化劑，讓他的靈力日益精純。

丹田處的溫熱越來越盛，仿佛有顆種子在其中生根發(fā)芽。

第七日清晨，當?shù)谝豢|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林縛臉上時，他猛地睜開眼，眸中綠光一閃而逝。

“凝氣八層！”

他握緊拳頭，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nèi)的靈力比之前渾厚了數(shù)倍，運轉《枯榮訣》時，與周圍草木的聯(lián)系也更緊密了。

甚至不用刻意催動，窗臺上那盆快枯死的野草，都抽出了新的嫩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伴隨著外門弟子的呼喊：“林縛師兄，執(zhí)法堂的人讓你過去一趟！”

林縛心里咯噔一下。

執(zhí)法堂向來不管內(nèi)門弟子的瑣事，除非出了大事。

他壓下心中的不安，起身開門。

來傳話的外門弟子是個圓臉少年，見了林縛，臉上帶著同情：“師兄，剛才趙闊師兄去執(zhí)法堂告了狀，說你…… 偷了內(nèi)門丹堂的‘聚氣散’。”

林縛的眉頭瞬間皺緊。

聚氣散是凝氣期弟子常用的輔助丹藥，他自聚氣丹碎后，就再沒領過宗門的丹藥，何來**之說？

“趙闊還說，” 圓臉少年壓低聲音，“他有證人，說前幾日看到你鬼鬼祟祟地在丹堂附近徘徊?！?br>
林縛心中冷笑。

趙闊這是怕他在**前恢復實力，想先一步把他踢出內(nèi)門。

“我知道了?！?br>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多謝告知?！?br>
去往執(zhí)法堂的路上，林縛遇到了不少內(nèi)門弟子，大多投來幸災樂禍的目光。

“看，就是他，聽說偷丹藥被抓了?！?br>
“雜靈根就是雜靈根，自己修煉不行，還學人家偷東西?！?br>
“趙師兄早就說過，這種人就該滾出內(nèi)門?！?br>
林縛目不斜視，指尖卻悄悄握緊了藏在袖中的腐葉土。

他能感覺到，路邊的梧桐樹葉在輕輕顫抖，像是在為他鳴不平。

執(zhí)法堂位于內(nèi)門中樞，是座灰黑色的石殿，門口立著兩尊執(zhí)法傀儡，眼神冰冷，散發(fā)著筑基期的威壓。

林縛剛走到殿門，就聽見里面?zhèn)鱽碲w闊的聲音：“張執(zhí)事明鑒，林縛這幾日形跡可疑，我內(nèi)門弟子的聚氣散接連丟失，定是他所為！”

“趙師兄可有證據(jù)？”

一個沉穩(wěn)的聲音問道，應該是執(zhí)法堂的張執(zhí)事。

“蘇師妹可以作證！”

趙闊道，“師妹前幾日路過丹堂，親眼看見林縛在墻外徘徊！”

林縛的心沉了下去。

他沒想到，蘇沐瑤竟然會做這種事。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執(zhí)法堂的大門。

殿內(nèi)光線昏暗，十二根盤龍柱支撐著屋頂，張執(zhí)事坐在正中的石案后，面無表情。

趙闊站在一旁，嘴角噙著得意的笑。

而蘇沐瑤，則站在趙闊身側，低著頭，手指緊緊絞著道袍的衣角。

“弟子林縛，參見張執(zhí)事?！?br>
張執(zhí)事抬眼看他，目光銳利如刀：“林縛，趙闊指控你**丹堂的聚氣散，蘇沐瑤可為證人，你可有話說？”

趙闊立刻道：“張執(zhí)事，人證俱在，還跟他廢話什么？

按宗門規(guī)矩，**丹藥者，廢去修為，逐出山門！”

蘇沐瑤的肩膀抖了一下，卻始終沒抬頭。

林縛看著她，又看向趙闊，忽然笑了。

“趙師兄說我**，不知偷了多少？

何時偷的？”

“這……” 趙闊愣了一下，他本就是栽贓，哪有具體數(shù)目，“前前后后加起來，至少有三瓶！

就在三日前的傍晚！”

“三日前傍晚，” 林縛平靜地說，“弟子正在試煉崖修煉，被趙師兄帶人打傷，聚氣丹碎裂，此事外門不少弟子都可作證。

倒是趙師兄，那日打完人后，去了哪里？”

趙闊臉色微變：“我…… 我自然是回自己居所了！”

“是嗎？”

林縛的目光落在他腰間的香囊上，那香囊繡著朵白玉蘭，是蘇沐瑤的手藝，“可我聽說，三日前傍晚，丹堂的李師兄看到一個穿月白道袍的女弟子，給趙師兄送過一瓶聚氣散，說是感謝師兄指導修煉?！?br>
這話半真半假。

他確實聽說蘇沐瑤給趙闊送過東西，卻不確定是聚氣散。

但他注意到，蘇沐瑤聽到這話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張執(zhí)事何等精明，立刻看出了端倪，目光轉向蘇沐瑤：“蘇沐瑤，你來說，三日前傍晚，你是否給趙闊送過聚氣散？”

蘇沐瑤嘴唇哆嗦著，抬頭看了趙闊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是…… 是的。

但那是弟子自己的聚氣散，不是偷的……哦？”

張執(zhí)事的目光又回到趙闊身上，“趙闊，你既己有聚氣散，為何還要指控林縛**？”

趙闊額頭冒汗：“我…… 我只是懷疑……懷疑？”

林縛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提高，“就因為懷疑，你就可以栽贓陷害？

就因為我是雜靈根，就活該被你踩在腳下？”

他身上的靈力不自覺地涌動，殿外院子里的幾株迎客松，突然無風自動，松針簌簌作響，像是在呼應他的憤怒。

張執(zhí)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察覺到了林縛的修為變化 —— 短短幾日，竟從凝氣七層不穩(wěn)，晉升到了凝氣八層，而且靈力比同階修士渾厚許多。

“夠了?！?br>
張執(zhí)事沉聲道，“趙闊，無憑無據(jù)，誣陷同門，罰你去思過崖面壁七日，抄寫《門規(guī)》百遍！

蘇沐瑤，知情不報，罰你禁足一月，不得外出！”

趙闊臉色鐵青，卻不敢反駁。

蘇沐瑤如蒙大赦，低著頭退到了一旁。

“林縛，” 張執(zhí)事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些，“你雖清白，但此事因你而起，也需罰你去藥田勞作半月，協(xié)助藥老打理靈草。”

“弟子領罰?！?br>
林縛躬身應道。

他知道，這己是最好的結果。

張執(zhí)事顯然不想把事情鬧大，罰他去藥田，反倒合了他的意。

離開執(zhí)法堂時，林縛與趙闊擦肩而過。

趙闊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別以為這就完了。

宗門**上，我會親手廢了你?！?br>
林縛沒理他，徑首走出殿門。

陽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能感覺到，院子里的迎客松在向他傳遞著善意的波動，像是在為他慶賀。

不遠處，蘇沐瑤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眼圈泛紅。

她想上前說些什么，最終卻只是握緊了手里的帕子，轉身快步離開。

林縛沒有回頭。

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產(chǎn)生，就再也無法彌補。

他加快腳步，向藥田走去。

寅時幫藥老除草的時間快到了，藥田深處的靈草們，還在等著他呢。

竹林里，藥老站在千年古竹下，望著執(zhí)法堂的方向，輕輕**著竹身。

古竹的葉片上，竟浮現(xiàn)出幾行淡綠色的字跡，很快又隱去不見。

“凝氣八層么……” 藥老喃喃自語，“還是慢了點啊……”風穿過竹林，帶來遠處靈草生長的細微聲響，像是誰在低聲計數(shù)，等待著某個時刻的到來。